第二十章 反噬與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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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瞬間消退,江淮虛脫地跪倒在地。冰冷的水泥地透過薄薄的褲料刺痛他的膝蓋,但他幾乎感覺不到。他的身體內部仿佛被掏空了,隻留下一具冰冷的軀殼。耳邊嗡嗡作響,視野裏黑白雪花點閃爍,就像老式電視機失去信號時的噪點。
“江淮!”林瑤衝進來扶住他,雙手托住他下沉的肩膀。她的手掌溫暖而有力,與江淮渾身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我的天,你的手怎麽這麽冰?”
江淮想回答,卻隻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節。他的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體內仿佛有個無形的漩渦仍在緩慢旋轉,吸走了他所有的溫度和能量。他勉強抬起眼皮,看見倉庫地麵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扭曲的身體——那些是被地獄圖力量擊中的邪教徒。他們還活著,但每個人的眼睛都空洞無神,嘴角流著涎水,像是失去了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
“怨靈...都被...”江淮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喉頭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別說話,保存體力。”林瑤架起他的一條胳膊,將他整個人撐起來。江淮比她高出一個頭,此刻卻幾乎全部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車就在外麵,堅持住。”
倉庫外,夜色濃重,幾輛警車的頂燈無聲地旋轉,紅藍光芒交替閃爍,照亮了這個城市邊緣的工業區。冷風撲麵而來,江淮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他的體溫已經低到臨界點。
林瑤將他塞進警車後座,對著對講機快速說著什麽。江淮聽不真切,他的意識像漂浮在冰冷海水中的碎片,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唯一能清楚感知的是背後那一片皮膚——拔舌地獄圖所在的位置,此刻正散發著異常的灼熱,與他全身的冰冷形成詭異對比。
“冷...”他蜷縮在後座上,無意識地呢喃。
林瑤從前座抓過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手指無意中觸碰到他的脖頸,立刻皺起眉頭。
“你的體溫太低了,這不對勁。”她踩下油門,警車呼嘯著駛向市區,“我已經聯係了墨淵前輩,他會在局裏等我們。”
江淮沒有回應。他的意識已經沉入一片黑暗,隻有背後的刺青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冰冷的軀殼中獨自灼燒。
回到特調局時,江淮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墨淵早已等在那裏,這位平日裏總是從容不迫的老者此刻麵色凝重。他示意林瑤和其他人將江淮安置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然後揮手讓所有人退開。
“墨老,他這是...”林瑤擔憂地看著江淮慘白的臉。
“地獄之力的反噬。”墨淵簡短地回答,打開隨身攜帶的木製醫箱。裏麵整齊排列著各種瓶罐和布包,他取出一卷皮革,展開後露出長短不一的銀針。又從一個瓷瓶中倒出深褐色的藥酒,濃鬱的中草藥氣味立刻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墨淵將銀針浸入藥酒,然後精準地刺入江淮頸後和脊椎兩側的穴位。每一針刺入,江淮的身體都會劇烈地抽搐一下,仿佛有電流通過。
“按住他。”墨淵命令道。
林瑤和另一名探員上前按住江淮不斷掙紮的身體。隨著更多銀針刺入,江淮的皮膚表麵開始浮現出詭異的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在他蒼白的皮膚下蠕動。
“這是...什麽?”林瑤倒吸一口冷氣。
“地獄圖的脈絡。”墨淵沉聲回答,手中的動作絲毫未停,“它在吸收他的生命力。”
最後一根銀針刺入江淮的眉心,他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隨後重重落下,徹底失去意識。
墨淵從另一個玉瓶中取出一枚黑色的藥丸,捏開江淮的下頜,將藥丸放入他舌下。那藥丸散發著一股奇異的腥甜氣息,令人聯想到陳年的血和草藥。
“這能暫時壓製地獄圖的活性,但治標不治本。”墨淵擦拭著額頭細微的汗珠,“他強行解鎖了拔舌地獄更深層的力量,卻還沒有能力駕馭它。”
林瑤看著江淮逐漸平穩的呼吸,輕聲問:“十八層地獄圖...到底是什麽?”
墨淵沒有立即回答,隻是靜靜觀察著江淮的反應。幾分鍾後,江淮的體溫開始回升,麵色也不再那麽慘白,但額頭上卻滲出細密的冷汗,眉頭緊鎖,仿佛正陷入可怕的夢魘。
“呃...不要...”江淮開始無意識地呢喃,頭在枕頭上左右擺動,“別拉...我的舌頭...”
墨淵歎了口氣,示意林瑤跟他到房間角落。
“十八層地獄圖,既是詛咒,也是力量。”老人壓低聲音,“據古籍記載,它是古代渡靈一脈的至高秘法,將十八層地獄的力量封印於人體,使其成為行走的地獄,以惡製惡,以暴製暴。”
林瑤睜大眼睛:“所以江淮是...”
“他是這一代的載體,很可能是最後一個。”墨淵神色複雜地看著昏迷的江淮,“每解鎖一層地獄圖,持有者就能調用那一層地獄的力量,但代價是自身的靈魂也會被地獄之力侵蝕。用之不當,先於邪祟墮入魔道。”
就在這時,江淮的胡言亂語變得更加清晰:“火...好大的火...爸...媽...不要...”
林瑤注意到墨淵的表情微微變化:“他在說什麽?”
墨淵搖搖頭,沒有回答,隻是回到江淮身邊,檢查他的脈搏和瞳孔。
江淮的高燒持續了整整一夜。林瑤守在旁邊,聽著他斷斷續續的囈語。有些是關於他父母的,有些是關於各種恐怖的地獄景象,還有些是關於一個叫“蘇苑”的女人。
淩晨時分,江淮的體溫終於開始下降,陷入深沉的自然睡眠。墨淵再次為他施針後,對林瑤說:“讓他休息吧,最危險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墨老,您能告訴我更多關於地獄圖的事情嗎?”林瑤問道,“如果我要和江淮搭檔,我需要了解他麵對的是什麽。”
墨淵沉思片刻,點了點頭:“跟我來。”
他們來到墨淵在特調局的辦公室。房間不大,四麵書架上堆滿了各種古籍和卷宗。墨淵從保險櫃中取出一本皮質封麵的古書,書頁已經泛黃發脆。
“這是我多年來收集的關於地獄圖的資料。”墨淵小心地翻開書頁,裏麵是手繪的人體圖案,標注著各種符號和注釋,“每一層地獄圖解鎖後,都會賦予持有者不同的能力,但也伴隨著相應的風險。”
他指著一幅描繪著拔舌場景的圖畫:“第一層,拔舌地獄,對應的能力是‘言靈’和‘吞噬’,可以剝奪他人的言語能力和吞噬低等怨靈。但過度使用會導致持有者失去味覺,最終無法說話。”
又翻到下一幅,上麵是剪刀和手指的圖案:“第二層,剪刀地獄,能力是‘切割’和‘分離’,可以切斷能量聯係和靈魂契約。風險是持有者可能會逐漸失去對情緒的控製。”
林瑤看著那些精細而恐怖的插圖,感到一陣寒意:“十八層全部解鎖會怎樣?”
墨淵緩緩合上古書,神情嚴肅:“曆史上,從未有人完全解鎖十八層地獄圖而保持理智。最接近成功的一位是明朝時期的渡靈人,解開了十七層,但在嚐試解鎖第十八層時...消失了。”
“消失了?”
“記載說他‘化為無間地獄本身’,不知所蹤。”墨淵搖搖頭,“這就是為什麽我說地獄圖既是詛咒也是力量。每強行解鎖一層,都是在與深淵握手。”
林瑤沉默良久,然後問:“江淮他知道這些嗎?”
“知道一部分,但不夠完整。”墨淵歎了口氣,“他的師父玄明原本打算在他更成熟時再告知全部真相,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因為那個叫蘇苑的女人?”林瑤想起江淮高燒時的囈語。
墨淵的眼中閃過一絲警覺:“蘇苑?他說起蘇苑?”
林瑤點點頭:“他在發燒時幾次提到這個名字。”
墨淵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蘇苑是另一支地獄圖傳承的持有者,但她的理念與正統渡靈人截然不同。她認為地獄之力不應該被限製,而應該被完全釋放,用來‘淨化’這個世界。”
“淨化?”
“在她看來,人類世界的罪孽已經太多,唯有地獄的審判才能徹底清洗。”墨淵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擔憂,“如果她接觸了江淮...”
就在這時,休息室方向傳來一聲巨響。墨淵和林瑤立刻衝了出去。
休息室內,江淮已經醒來,正試圖從床上起身,卻因虛弱而摔倒在地。他背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隱約可見其下的刺青輪廓似乎在微微蠕動。
“別動!”墨淵快步上前,扶起江淮,“你的身體還沒恢複。”
“那些邪教徒...”江淮聲音沙啞,“他們怎麽樣了?”
“都被關押起來了,但情況不太好。”林瑤幫忙將他扶回床上,“他們似乎失去了部分神智,連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沒有了。”
江淮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是我的錯...我控製不住那股力量...”
“這就是我警告過你的。”墨淵嚴肅地說,“地獄圖的力量不是普通的渡靈術,它源自最黑暗的所在,使用它的每一分代價都是你的靈魂。”
江淮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和恐懼:“但當那股力量爆發時,我感覺...很好。強大,無所不能,就像我能夠審判所有的罪惡...”
“那是錯覺!”墨淵厲聲打斷他,“那是地獄之力在誘惑你,讓你沉迷於它。等你醒悟時,已經為時已晚。”
江淮低下頭,沉默片刻後突然問:“墨老,您認識一個叫蘇苑的人嗎?”
林瑤注意到墨淵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但老人的表情依然平靜:“為什麽問這個?”
“在我使用地獄圖力量的時候,有一些...記憶碎片。”江淮斟酌著用詞,“我看到一個女子,站在一片火海前,背後是完整的地獄圖。她告訴我,恐懼源於無知,真正的力量來自於接納自己的本質。”
墨淵的眉頭緊鎖:“那是地獄圖的幻象,它在試圖影響你的心智。”
“不,那感覺很真實。”江淮堅持道,“她還說,我們是一類人,被束縛的同類。”
墨淵站起身,在房間裏踱步,最後停在窗前。晨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條紋。
“蘇苑是我師兄的女兒。”他終於開口,聲音中帶著罕見的情緒波動,“也是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
林瑤和江淮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
“二十年前,我和師兄都是渡靈一脈的傳人。我們發現了關於地獄圖的完整記載,但對此產生了分歧。”墨淵望著窗外,仿佛在凝視遙遠的過去,“師兄認為應該徹底封印地獄圖,斷絕這份危險的力量;而我則認為應該研究它,找到安全使用它的方法。”
他轉過身,眼中有著難以掩飾的痛苦:“我們的爭執導致了悲劇。在一次實驗中,地獄圖的力量失控,師兄和他的妻子當場死亡,隻有他們五歲的女兒幸存下來,那就是蘇苑。”
“她後來...”江淮輕聲問。
“被我收養,但她始終認為是我害死了她的父母。”墨淵的聲音低沉,“十五歲那年,她偷走了部分關於地獄圖的研究資料,消失了。十年後再次出現時,她已經完全解鎖了至少八層地獄圖,並創立了‘淨世’組織。”
林瑤倒吸一口冷氣:“‘淨世’?那個被多個國家列為極端危險的神秘組織?”
墨淵點點頭:“蘇苑相信,唯有用地獄之力清洗世界,才能創造新的秩序。她一直在尋找其他的地獄圖持有者,試圖說服他們加入她的‘事業’。”
江淮的表情變得複雜:“所以她可能會來找我。”
“幾乎可以肯定。”墨淵回到床邊,直視江淮的眼睛,“聽著,孩子,你現在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一邊是徹底封印地獄圖的可能,雖然這會使你變回普通人,但能保住你的靈魂;另一邊是繼續解鎖地獄圖的力量,這會給你無與倫比的能力,但每前進一步,都離深淵更近一步。”
江淮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隻能繪製符咒、引導靈魂的手,如今卻能釋放出吞噬一切的地獄之力。
“我需要時間思考。”他最終說。
墨淵點點頭:“當然,但記住,無論你選擇哪條路,都不是獨自一人。”
江淮輕輕觸摸背後的刺青,那裏依然散發著微弱的灼熱。在剛才的昏迷中,他不僅看到了蘇苑,還看到了更多——無數代地獄圖持有者的記憶碎片,他們的掙紮、抉擇和最終的命運。
他也看到了某種可能性,一條前人未曾走過的路,既非完全封印,也非徹底釋放,而是某種平衡。但這可能嗎?還是地獄之力為他編織的又一個幻象?
林瑤遞給江淮一杯水:“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江淮接過水杯,注意到她眼中的擔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選擇不僅關乎個人命運,還會影響所有與他有關的人。
“那些邪教徒,”他忽然問,“我能見見他們嗎?我想知道...我的力量對他們造成了什麽影響。”
林瑤猶豫地看向墨淵,後者沉思片刻,緩緩點頭:“也許這正是你需要的——親眼目睹地獄之力的後果。”
半小時後,江淮在墨淵和林瑤的陪同下來到特調局的醫療區。透過觀察窗,他看到了倉庫裏的那些邪教徒。他們現在穿著統一的病號服,坐在柔軟的墊子上,但每個人的眼神都空洞無神,嘴角掛著癡傻的笑容。有位護士正在耐心地喂其中一人吃飯,那人像嬰兒一樣任由擺布,不時發出無意義的咯咯笑聲。
“他們的靈魂...不完整了。”江淮輕聲說,感到一陣惡心反胃。
“地獄之力的吞噬是不可逆的。”墨淵平靜地說,“你奪走了他們的一部分靈魂本質,就像傳說中地獄對罪人的懲罰一樣。”
江淮緊緊抓住窗台,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就是他想要的力量嗎?這就是他成為渡靈人的初衷嗎?
“我想獨自待一會兒。”他低聲說。
林瑤想說什麽,但墨淵輕輕搖頭,示意她離開。兩人默默退出房間,留下江淮一人麵對觀察窗後的景象。
江淮站在那裏很久,直到雙腿發麻。他最終抬起頭,在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他輕輕觸碰觀察窗冰涼的表麵,低語道:“我不會變成你,我不會變成任何人的工具。無論是地獄,還是這個世界。”
但在他內心深處,一個細微的聲音在問:這真的由你決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