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慶功與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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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調局的會議室裏洋溢著一種輕鬆的氛圍,與平日裏的緊張嚴肅形成了鮮明對比。長桌上擺滿了外賣餐盒和飲料,炸雞、披薩、中式炒菜等各種食物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牆壁上掛著一張“慶祝校園連環案順利偵破”的橫幅,紅底黃字,略顯俗氣,卻為這個通常隻討論罪案和超自然現象的空間增添了幾分難得的煙火氣。
“來,為我們林隊的英明領導幹杯!”一個年輕探員舉起可樂杯,臉上帶著誇張的崇拜表情。
林瑤笑著搖頭,舉起自己的杯子:“是團隊合作的結果,每個人都功不可沒。”
大家紛紛舉杯相慶,笑聲和交談聲充斥著整個房間。然而,在這片看似融洽的氛圍中,卻存在一種微妙的隔閡——每當有人看向坐在角落的江淮時,笑容都會變得有些僵硬,目光也會迅速移開。
江淮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的食物幾乎沒動。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巧妙地遮住了頸後若隱若現的刺青邊緣。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使他本就略顯蒼白的膚色更添幾分陰鬱。
“不去拿點吃的嗎?”林瑤端著盤子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不太餓。”江淮微微一笑,那笑容短暫得如同水麵漣漪,轉瞬即逝。
林瑤注視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擔憂。自從江淮從那次長達三日的昏迷中蘇醒後,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中也多了一種難以解讀的深沉。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周圍似乎總是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低溫區域,靠近他的人會不自覺地感到一陣寒意。
“鐵拳剛才在講他女兒學校的趣事,挺有意思的。”林瑤試圖打開話題,“你該去聽聽的。”
江淮的目光飄向房間另一頭,那個綽號“鐵拳”的壯碩探員正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麽,引來一陣笑聲。但當鐵拳注意到江淮的視線時,笑容立刻收斂了,他不自然地轉過身,用背對著江淮的方向。
“看來我不是受歡迎的聽眾。”江淮輕聲說,語氣中聽不出情緒。
林瑤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清楚地記得三天前,當江淮在廢棄教室裏釋放那股可怕力量時的場景——空氣中彌漫的刺骨寒意,隱約響起的淒厲哀嚎,還有江淮那雙突然變得空洞無情的眼睛。即使是對超自然現象司空見慣的特調局探員,那一幕也足以讓他們做上幾晚噩夢。
“大家隻是需要時間適應。”林瑤最終說,“畢竟,那不是普通的渡靈術。”
江淮點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端起麵前的水杯,輕輕啜了一口。水的溫度適中,但他卻感覺像是吞下了冰塊,從喉嚨到胃部都是一片冰涼。這是地獄圖力量帶來的副作用之一——他的體溫永遠低於正常,對冷熱的感知也變得異於常人。
聚會進行到一半,局長王振濤出現了。他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頭發已經花白,但眼神依然銳利如鷹。他的到來立刻讓喧鬧的場麵安靜下來。
“恭喜各位順利解決了這個案子。”王局長的目光在房間裏掃視一圈,最後停在江淮身上,“特別是江淮同誌,你的特殊能力為案件的突破提供了關鍵幫助。”
禮貌性的掌聲響起,但江淮能感覺到那些投來的目光中混雜著好奇、警惕,甚至是一絲恐懼。他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王局長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然後示意林瑤和江淮跟他出去。三人來到走廊上,會議室的門一關上,裏麵的喧鬧聲立刻變得模糊不清。
“法醫組的最終報告出來了。”王局長的表情嚴肅,“三名受害者的死因確認是‘生命能量被強行抽離’,這種能量抽取方式與已知的任何超自然現象都不相符。”
林瑤皺眉:“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我們麵對的是一種全新的、極度危險的力量。”王局長看向江淮,“我聽說你在現場接觸過這種力量,有什麽特別的感受嗎?”
江淮沉默片刻,組織著語言:“它很...饑餓。不像普通的怨靈隻是為了複仇或發泄怨氣,它吞噬生命似乎是為了滿足某種本質上的空虛。”
王局長的眉頭鎖得更緊:“根據李明的供詞,他是從一個神秘論壇獲得的儀式方法。技術部門追蹤了那個論壇,發現它在案發後就已經關閉,所有數據都被清空。”
“有人在背後操控這一切。”林瑤說。
“而且非常謹慎。”王局長點頭,“我已經向上麵申請成立專案組,全麵調查這些危險儀式的來源。林瑤,這個案子由你負責,江淮協助。”
兩人點頭應下。王局長又交代了幾句,便轉身離開。走廊裏隻剩下林瑤和江淮,會議室的歡聲笑語從門縫中漏出來,與此刻凝重的氣氛形成了諷刺的對比。
“你怎麽看?”林瑤問。
江淮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我在現場感受到的氣息...有點熟悉。”
“熟悉?”
“類似於地獄圖的力量,但更加...雜亂。像是拙劣的模仿。”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不安,“如果有人在故意散布這種危險的儀式,那麽李明可能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受害者。”
林瑤正要說什麽,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幾個探員走了出來。他們看到林瑤和江淮,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匆匆打了個招呼就向洗手間方向走去。
“我們回去吧。”林瑤輕歎一聲,“至少把你這盤食物解決掉。”
重新回到會議室,氣氛明顯不如之前熱烈。鐵拳和其他幾個探員圍在一起低聲交談,看到江淮進來,他們不約而同地散開,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江淮麵不改色地坐回原位,拿起叉子慢條斯理地吃著已經微涼的食物。他能感覺到那些偷偷投來的目光,聽到那些壓低的議論聲。
“...那雙眼睛,簡直不像人類...”
“...溫度突然下降,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說是什麽渡靈人,我看更像是...”
議論聲戛然而止,因為江淮抬起了頭,平靜地看向聲音來源方向。那幾個竊竊私語的探員立刻假裝專注於手中的食物,其中一人的手微微發抖,叉子與盤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瑤顯然也聽到了這些議論,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各位,既然吃得差不多了,我宣布一件事。王局剛剛下達了新任務,我們將成立專案組,調查校園案件中出現的危險儀式來源。有興趣參與的,明天早上到我辦公室報名。”
這個消息立刻引起了眾人的興趣,大家開始討論這個新案子,暫時把注意力從江淮身上移開。
趁此機會,江淮悄悄起身離開了會議室。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沿著走廊來到大樓東翼的露台。夜晚的涼風撲麵而來,城市燈火在遠處閃爍,像是一片倒懸的星空。
在這裏,他不需要掩飾自己的異常,不需要回避那些恐懼和猜忌的目光。他可以放鬆緊繃的神經,感受體內那股不安分的力量在血管中流動。
背後的刺青隱隱作痛,那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種深入靈魂的灼熱感。自從解鎖了剪刀地獄的力量後,他發現自己對“界限”和“連接”有了更敏銳的感知。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特調局大樓內每個人的情緒波動——林瑤的擔憂,鐵拳的恐懼,其他探員的疑惑和戒備...這些情感如同無數條絲線,在建築的立體空間中交織成一張複雜的情感網絡。
“躲在這裏啊。”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淮沒有回頭:“墨老。”
墨淵走到他身邊,雙手撐在欄杆上。老人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在夜色中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慶功會不怎麽愉快?”墨淵問,語氣中帶著了然。
江淮苦笑:“我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異樣的目光。”
“但當那些目光來自同伴時,感覺總是不同的。”墨淵輕聲說,“記得我剛開始研究地獄圖時,師門中也有不少人用那種眼神看我。恐懼和排斥未知,是人類的共性。”
江淮沉默片刻,問道:“墨老,您認為地獄圖的力量本質上是什麽?”
墨淵沒有立即回答,他抬頭望向夜空,那裏一輪彎月正從雲層後露出臉來。
“古籍中記載,十八層地獄並非單純的懲罰之地,而是宇宙平衡的一部分。”良久,他才開口,“有光必有暗,有生必有死,有善必有惡。地獄圖,或許就是那種平衡法則在人間的一種體現。”
“平衡...”江淮咀嚼著這個詞,“那麽使用地獄圖的力量,也是在維護某種平衡嗎?”
“理論上如此。”墨淵轉頭看向江淮,“但問題是,誰有資格決定何為平衡?當你手握審判之力時,如何確保自己不會成為新的不平衡?”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城市的喧囂。江淮感到背後的刺青又是一陣灼痛,這一次,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無數人影在火焰中掙紮,一個女子站在高處,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慘狀。
蘇苑。
那個在夢中見過的女子,那個墨淵的師侄女,那個解鎖了至少八層地獄圖的女人。她在哪裏?她在做什麽?她是否也曾經像自己一樣,掙紮於力量的誘惑與恐懼之間?
“墨老,”江淮突然問,“蘇苑最初是什麽樣的人?”
墨淵的表情變得複雜,眼中閃過一絲懷念和痛楚:“她小時候很善良,甚至不忍心踩死一隻螞蟻。她最喜歡在雨天把迷路的蝸牛撿回花園,因為怕它們被行人踩到。”
江淮難以將墨淵描述的形象與夢中那個眼神狂熱的女子聯係起來。
“是什麽改變了她?”
“力量。”墨淵的聲音低沉下來,“當她發現自己能夠輕易決定他人的生死時,那種誘惑是致命的。更可怕的是,她開始真誠地相信,隻有通過徹底淨化,才能創造更好的世界。”
“您認為她錯了嗎?”
墨淵深深地看著江淮:“你認為呢?在見識了地獄圖的力量後,你還相信人類有資格審判同類嗎?”
江淮沒有回答。他想起了李明,那個被霸淩逼到絕境的少年;想起了那三個死於非命的學生,他們或許有罪,但罪不至死;想起了自己使用地獄圖力量時的那種快感,那種淩駕於眾生之上的錯覺。
“我不知道。”最終,他誠實地說,“但我知道,我不想成為另一個蘇苑。”
墨淵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記住這一刻的猶豫,江淮。那是你人性最後的防線。當地獄圖的誘惑來臨時,唯有對自己的懷疑能救你。”
兩人在露台上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林瑤找來。
“原來你們在這裏。”她看起來有些疲憊,“大部分人都回去了,鐵拳他們幾個去了酒吧續攤。”
江淮注意到她沒有邀請自己,這讓他心裏微微刺痛,但他理解。沒人願意在放鬆娛樂時,身邊還跟著一個讓人不寒而栗的同伴。
“我也該回去了。”他說。
林瑤猶豫了一下:“明天早上九點,專案組第一次會議,別忘了。”
江淮點點頭,與兩人道別後,獨自離開了特調局大樓。
走在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燈將他孤獨的身影拉長又縮短。路過一家酒吧時,他無意中透過窗戶看到了鐵拳和其他幾個探員,他們舉杯暢飲,笑聲爽朗。那一刻,江淮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繼續前行,轉入一條小巷。巷子深處,幾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個流浪漢,搶奪他手中破舊的錢包。流浪漢苦苦哀求,卻隻換來一陣嘲笑和推搡。
江淮停下腳步。一股熟悉的寒意開始在他體內湧動,背後的刺青灼熱起來,剪刀地獄的力量在指尖跳躍。那股力量在誘惑他,慫恿他出手懲戒這些欺淩弱者的人。
隻需一個念頭,他就能讓那些年輕人的手再也無法舉起;隻需一絲力量,就能切斷他們與這個世界的某種聯係,讓他們體會真正的痛苦。
那種誘惑如此強烈,以至於他的手指已經微微抬起。
但就在這時,他想起了李明。那個同樣因為遭受欺淩而尋求力量的少年,最終卻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江淮緩緩放下手,深吸一口氣,然後大步走向那群人。
“警察!”他大聲喝道,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裏回蕩,“我已經報警了,不想惹麻煩的就快滾!”
那幾個年輕人嚇了一跳,看清隻有江淮一人後,原本想逞強,但不知為何,麵對這個看似普通的男子,他們內心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最終,他們罵罵咧咧地扔下錢包,迅速逃離了現場。
江淮扶起倒在地上的流浪漢,將錢包還給他。
“謝謝,謝謝您...”流浪漢連聲道謝,顫抖著接過錢包。
“快點離開這裏吧。”江淮輕聲說,目送著流浪漢蹣跚離去。
巷子裏重歸寂靜,隻有遠處傳來的城市噪音。江淮靠在牆上,感到背後的刺青漸漸平靜下來,那股渴望審判和懲罰的衝動也慢慢消退。
他做出了選擇,一個與蘇苑不同的選擇。
但內心深處,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隨著地獄圖力量的不斷增強,未來的誘惑隻會更加難以抵抗。而到那時,他是否還能堅守此刻的信念?
無人能給出答案。唯有夜色,沉默地籠罩著這個孤獨的渡靈人,以及他體內那個沉睡的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