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新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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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查局地下七層的特殊醫療區內,消毒水的氣味也掩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異度能量的殘留氣息。江淮躺在隔離病房的床上,臉色依舊帶著失血後的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各種精密的傳感器貼附在他身體的關鍵部位,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曲線顯示著他的生命體征正逐步恢複正常,但另一塊屏幕上,代表體內異常能量波動的圖譜,卻依舊呈現出一種令人費解的、活躍且混亂的狀態。
    “身體組織的損傷在快速愈合,速度遠超常人,這得益於……嗯,那股力量。”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陳老醫生推了推眼鏡,指著屏幕上的數據對站在一旁的林瑤和剛剛趕到、臉上還帶著倦意的王部長說道,“但是,他的能量場極其不穩定,就像……就像一個隨時可能失衡的天平。我們現有的手段,隻能監測,無法幹預,更無法理解其運作原理。”
    王部長眉頭緊鎖,看著病房內昏睡的江淮,沉聲道:“能確定那股力量的來源和性質嗎?”
    陳老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困惑與凝重交織的神情:“無法定性,前所未見。非正非邪,極其古老,又帶著一種……毀滅與新生的矛盾特性。它似乎在保護宿主,又在不斷侵蝕宿主的生機,這是一種危險的共生。更奇怪的是,根據能量殘留分析,與他交手的那一方,使用的是一種同樣古老卻偏向陰邪詛咒性質的力量,兩者仿佛是天敵,相互克製,又相互吸引。”
    林瑤靜靜地聽著,腦海中浮現出地下泵站那慘烈的戰鬥畫麵,那燃燒著綠色火焰的夜梟刺青,那沙啞的“陰紋師”和“寶藏”的警告。她輕聲開口:“陳老,他什麽時候能醒?”
    “身體機能恢複很快,隨時可能蘇醒。但他的意識……可能還沉浸在與那股力量以及外部衝擊的對抗中。”陳老歎了口氣,“醒來後,他需要時間適應和調整,這種力量……是一把雙刃劍。”
    仿佛是為了印證陳老的話,病房內的江淮,眉頭忽然緊緊蹙起,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身體無意識地輕微顫抖起來,似乎在經曆某種無形的痛苦掙紮。
    ……
    江淮感覺自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中沉浮。
    耳邊最先響起的,是嗚咽的風聲,夾雜著無數細碎、充滿怨毒與不甘的哀嚎。那是廢棄醫院地下室裏,那些被禁錮、被利用的冤魂,在他破開陣法時,湧入他感知的警告與控訴。它們無形無質,卻帶著冰冷的寒意,纏繞在他的意識邊緣,訴說著非人的痛苦與對生者的嫉恨。它們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世界表象之下,潛藏著何等深邃的黑暗與悲傷。
    緊接著,是鏡靈那空靈而悲戚的鳴響。那麵被封印在民俗博物館深處的古鏡,其器靈在漫長歲月中積累的孤寂與哀傷,如同潮水般湧來。它映照過無數過往,承載了太多被遺忘的情緒,那悲鳴並非攻擊,卻比任何攻擊都更能觸動靈魂深處,讓他體會到一種跨越時間的蒼涼與無奈。這些非人之物的“聲音”,在他獲得這詭異力量後,變得愈發清晰,仿佛在他與某個不可知的世界之間,打開了一扇危險的窗戶。
    然後,是灼熱!仿佛來自地心熔岩,又像是來自宇宙初開時的狂暴烈焰,在他體內奔騰、咆哮!這便是那所謂的“地獄之力”。它不受控製,充滿毀滅欲,每一次動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帶來強大力量的同時,也伴隨著經脈被灼燒、理智被侵蝕的劇烈痛苦。泵站中那強行催穀、近乎自毀的爆發,讓這力量的反噬尤為猛烈,此刻在他的意識深處,仿佛有無數火焰構成的鎖鏈在撕扯他的靈魂,要將他拖入無盡的燃燒深淵。這力量是恐怖的,它讓他害怕,害怕終有一日,自己會被這力量吞噬,變成隻知毀滅的怪物。
    意識繼續飄蕩,回到了調查局的辦公室。同事們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好奇或敬佩,而是摻雜了難以掩飾的疏離、警惕,甚至是一絲恐懼。他走過時,竊竊私語會戛然而止;分配任務時,原本默契的搭檔會流露出猶豫。他們稱呼他為“江隊”,語氣依舊恭敬,但那層無形的隔閡已經產生。他就像是一個行走在人群中的異類,身上帶著無法解釋的“汙點”,被正常的世界悄然排斥。這種隔閡,比敵人的刀劍更讓人感到孤獨和無力。
    朦朧中,師父那張布滿皺紋、卻總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龐浮現出來。老人握著他的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擔憂:“小淮啊,你身上的變化,師父看不透。這股力量……來頭太大,也太凶險。記住,力量隻是工具,關鍵在於持工具的人。守住本心,明辨是非,切勿被力量所奴役,墮入萬劫不複之境……”師父的告誡言猶在耳,充滿了長輩對晚輩最深的關切與最沉的憂慮。
    最後,定格在意識中的,是那張冰冷的烏鴉麵具,手臂上燃燒著幽綠火焰的夜梟刺青,以及那沙啞而充滿貪婪的警告,如同最終審判的鍾聲,敲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幸:
    “陰紋師,我們還會再來的。”
    “你身上的‘寶藏’,不屬於你一個人。”
    這威脅如此明確,如此直接,將他和他身上這無法擺脫的力量,徹底置於一個龐大而危險的陰影之下。“夜梟”,這個神秘的組織,顯然知曉他力量的秘密,並且誌在必得。他們不會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所有的畫麵、聲音、感覺——冤魂的警告、鏡靈的悲鳴、地獄力量的恐怖、同事的隔閡、師父的告誡、夜梟的威脅——如同破碎的鏡片,又像是洶湧的潮水,在他的意識海中瘋狂衝撞、交織、重組。痛苦、迷茫、孤獨、恐懼、憤怒……種種負麵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
    就在這意識的漩渦即將把他徹底吞噬的時候,一片深沉的、溫暖的黑暗包裹了他。在那黑暗的最深處,有兩張模糊卻無比親切、無比溫暖的麵容緩緩清晰起來。那是他的父母,臉上帶著他記憶中最後的、溫和而略帶擔憂的笑容,然後,轉身,消失在了一片迷霧之中,再無音訊。
    爸媽……
    這聲無聲的呼喚,像是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又像是一根最後的救命稻草。
    為了找到你們,為了弄清你們失蹤的真相,我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才觸碰了這不該觸碰的力量,才卷入了這無盡的漩渦……
    如果這一切是找到你們必須付出的代價……
    如果退縮、逃避隻會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陷入更大的危險……
    那麽……
    混沌的漩渦開始減速,破碎的鏡片開始凝聚。所有的迷茫、被動、掙紮,在那清晰無比的目標麵前,開始沉澱,開始轉化。
    ……
    隔離病房內,江淮身體猛地一顫,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眼中不再是之前的疲憊、困惑或痛苦,而是一種如同經過淬火的鋼鐵般的銳利與堅定。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帶著硫磺氣息的灼熱濁氣,仿佛將體內最後一絲混亂與彷徨都隨之排出。
    他拒絕了林瑤的陪同,獨自一人,乘坐電梯,來到了調查局大樓的頂層天台。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天空殘留著最後一抹瑰麗的紫紅色晚霞,如同潑灑的油彩,正在被深藍色的夜幕迅速浸染。腳下,是龐大無比的城市,華燈初上,無數燈光如同星辰般次第亮起,勾勒出建築的輪廓,編織成流動的光帶。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一派繁華喧囂,充滿了勃勃生機。
    這熟悉的、屬於正常世界的景象,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疏離。他站在光明的邊緣,身影一半沐浴在遠處霓虹的餘暉中,一半沉浸在天台本身的陰影裏,仿佛他站立的位置,就是兩個世界的分界線。
    晚風帶著城市的喧囂和一絲涼意吹拂著他的頭發和衣角。他雙手緊緊握住冰冷的金屬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回想這段時間的經曆,如同翻閱一本沉重而血腥的書。每一頁,都刻著成長的傷痕,也印著前路的警示。
    不再感到迷茫了。敵人已經亮出了獠牙,目標直指他自身。退縮與隱藏已經毫無意義。
    不再感到被動了。與其等待下一次不知從何而來的襲擊,不如主動去迎接,去破解。
    他微微抬起頭,望向遠方那最深沉的、正在吞噬最後光線的夜幕,眼神銳利如鷹隼,仿佛能穿透這城市的燈火,直視那隱藏在其下的、湧動的黑暗。
    力量是雙刃劍?那就學會徹底掌控它!
    同事有隔閡?那就用行動證明自己的立場!
    敵人很強大?那就比他們更狠,更決絕!
    “夜梟”想要他身上的“寶藏”?那就來吧,看看最後是誰吞噬誰!
    所有的思緒,最終都匯聚到那最初也是最深的執念上。
    他鬆開一隻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那裏,皮膚下隱藏著灼熱而詭異的紋路,也跳動著一顆尋找真相的、永不放棄的心。
    他對著眼前這片浩瀚而複雜的城市,對著那無盡深沉的夜空,用隻有自己能聽清的、卻無比清晰堅定的聲音,輕聲自語:
    “既然躲不掉,那就來吧。”
    夜風將他的話語吹散,融入城市的背景噪音中,但那其中的決絕之意,卻仿佛凝結成了實質。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更遙遠的、父母失蹤前最後出現過的方向,聲音低沉而蘊含著一往無前的力量:
    “爸媽,我一定會找到你們,弄清所有的真相。”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轉身,邁著穩定而有力的步伐,走向天台出口。身後的城市燈火輝煌,仿佛為他鋪就了一條通往未知與艱險,卻必須前行的道路。他的背影融入大樓內部的燈光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一往無前的冷硬與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