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聖物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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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黎苗寨緊緊包裹,唯有中央那座最大的吊腳樓裏,火塘的光芒頑強地跳躍著,在黝黑的木質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人影。風聲穿過山穀,帶動簷下無數風鈴,發出連綿不絕的空靈聲響,在這過分的寂靜裏,這鈴聲非但不顯悅耳,反而像是某種無形的低語,敲打在人心最不安的地方。
    江淮、林瑤與老族長乜央圍坐在火塘邊。阿岩安靜地坐在稍遠處的陰影裏,像一個忠誠的守衛。塘火劈啪,映得乜央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溝壑,每一道都仿佛鐫刻著歲月的沉重與此刻的憂懼。
    “客人們也看到了,”乜央的聲音帶著火烤過的幹澀與沙啞,他渾濁的目光投向火塘對岸那七張涼席上無聲無息的人影,“寨子遭了難,前所未有的難。但這禍事的根苗,恐怕不是今時今日才種下的。”
    他用手中的藤杖輕輕撥弄了一下塘火,幾點火星倏地竄起,又迅速湮滅。“要說起這根源,得從我們黎苗寨世代供奉的聖物,‘祖蠱’說起。”
    “祖蠱?”林瑤輕聲重複,這個詞匯帶著濃重的神秘與古老的氣息。
    乜央點了點頭,眼神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木樓的牆壁,望向了寨子後方那更為深邃的黑暗。“那不是尋常人理解的害人毒蠱。它是我黎苗一脈先祖,與這片山川草木、百蟲千鳥共生千百年後,凝聚了無數代祭司的心血與智慧,最終培育出的唯一一隻‘守護之蠱’。它並非實體蟲豸的形態,其本體,乃是一隻沉睡在祭壇最深處的‘金蟬’。”
    “金蟬……”江淮低語,這個詞讓他聯想到道家學說中關於蟬蛻、關於輪回與升華的某些概念。
    “是的,金蟬。”乜央肯定了江淮的低語,語氣帶著無比的虔誠,“它不食五穀,不飲清露,它汲取的是這片山林的地脈靈韻,以及我寨子民虔誠的信仰之力。它的力量,無形無質,卻維係著寨子的安寧,調和著此地的陰陽,更重要的是——平衡著所有生靈的靈魂。”
    他頓了頓,藤杖指向那些“離魂”的族人,聲音帶著痛楚:“靈魂如水,需有源頭活水,需有河道約束,方能滋養肉身,通達天地。祖蠱的力量,便是那源頭,也是那河道。它讓寨中生靈的靈魂得以安駐,不受外邪侵擾,不入無序混亂。可以說,祖蠱,就是我們黎苗寨靈魂的‘錨’。”
    火塘的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種近乎信仰的光芒。“祭壇就在寨子最深處,靠近‘沉睡之林’的地方,由曆代族長和祭司守護。除了特定的祭祀之日,任何人不得靠近。平日裏,祭壇周圍有先祖布下的蠱陣守護,更有許多受祖蠱氣息滋養而通靈的護壇蠱蟲,它們敏感而警惕,是祭壇最忠實的哨衛。”
    江淮安靜地聽著,心中原有的某些猜測正在被印證。那種獨特的、作用於靈魂本源的禁錮力量,如果源自一個能夠平衡靈魂的“聖物”,那麽其性質就能得到解釋——它能賦予平衡,自然也能剝奪平衡,甚至施加禁錮。
    “變故,就發生在半個月前。”乜央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對未知和失去的恐懼,“一個值守的清晨,我照例前往祭壇進行日常的祝禱,卻發現……祖蠱,不見了。”
    盡管早有預感,但當“不見了”三個字真正從老祭司口中說出時,火塘邊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林瑤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阿岩在陰影中握緊了拳頭。
    “祭壇沒有外力破壞的痕跡,所有的禁製看似完好無損。”乜央的眉頭緊緊鎖死,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臉上滿是困惑與難以置信,“就像……就像它自己憑空消失了一樣,或者,是被某種力量,以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請’走了。”
    “也就是從那天起,寨子裏開始有人出現‘離魂’的症狀?”江淮問道,語氣依舊平穩,但眼神銳利如刀。
    “沒錯!”乜央重重地點頭,藤杖頓在地上,“先是阿帕,然後一個接一個……速度越來越快。我們試盡了所有方法,草藥、驅邪、祈福……全都無用。失去了祖蠱的平衡之力,寨子靈魂的‘錨’斷了,某種我們無法控製的力量開始肆虐,通過夢境,將這些孩子的靈魂禁錮在了他們自己的身體裏!”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絕望的推斷。聖物失竊,災厄降臨,這幾乎是所有古老傳說中最經典的邏輯。
    然而,江淮卻捕捉到了他話語中一個更關鍵的細節。“族長,您剛才說,祭壇周圍有護壇蠱蟲?”
    “是,很多,各式各樣,它們世代棲息在祭壇周圍,受祖蠱氣息滋養,靈性很高,對任何外來氣息都極其敏感。”
    “那麽,在祖蠱失竊的那晚,這些護壇蠱蟲,有什麽異常嗎?”江淮追問,目光緊緊盯著乜央。
    這個問題似乎問到了最關鍵處。乜央愣住了,他仔細地回憶著,臉上的皺紋因思索而扭曲。火塘的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一種帶著濃濃疑惑和不確定的語氣說道:“客人這麽一問……我想起來,那晚……出奇的安靜。”
    “安靜?”
    “對,安靜。”乜央努力地組織著語言,“按照常理,就算沒有外人闖入,隻是祖蠱氣息突然消失,那些靈性十足的護壇蠱蟲也必然會躁動不安,甚至會發生騷亂。但是……那天晚上,直到我發現祖蠱失蹤之前,我完全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動靜。那些蠱蟲,太安靜了,安靜得……就像它們根本沒有察覺到祖蠱的消失,或者……”
    他頓了頓,吐出了一個令人心悸的猜測:“就像它們被某種更高級、更絕對的力量壓製了,連躁動都不敢。”
    更高級的力量壓製!
    江淮眼中精光一閃。這才是真正關鍵的線索!
    祭壇禁製完好,說明可能並非暴力闖入。護壇蠱蟲異常安靜,說明竊取者很可能擁有著淩駕於這些靈蠱之上的力量,讓它們甚至生不出反抗或預警的念頭。這絕非尋常盜賊所能做到,甚至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修行者或邪祟能夠實現的。
    能夠如此精準、如此“溫和”地取走維係靈魂平衡的祖蠱,並且其力量屬性能夠壓製眾多靈性蠱蟲……這指向了一個可能性:竊取者,極有可能非常了解祖蠱的特性,甚至其力量本源,與祖蠱、與這片土地有著極深的淵源。
    “族長,關於祖蠱,寨子裏可有什麽古老的記載?比如,它的培育者,它是否還有其他的……控製方法?或者,曆史上,是否出現過類似祖蠱力量被引動、甚至被竊取的事件?”江淮沉聲問道。他需要更了解這個“聖物”,才能推斷誰有能力、有動機將其取走。
    乜央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火光映照下,他的臉色變幻不定,似乎在權衡著什麽。最終,他深深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古老的羊皮卷上,確實有過一些……模糊的記載。”他緩緩說道,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什麽存在聽了去,“傳說,初代祖蠱並非憑空而來,它是一位名為‘乜羅’的先祖,在‘沉睡之林’深處,與山靈立下契約後,才得以培育成功。契約的具體內容已不可考,但卷軸上提到,維係契約的,除了信仰,還有一種獨特的‘魂音’。”
    “魂音?”
    “嗯,據說是一種能與靈魂直接共鳴的聲音,可以安撫,也可以引導,甚至……可以約束。”乜央的目光不自覺地瞟向了窗外那叮當作響的風鈴,“寨子裏這些風鈴,其實……就是模仿那種‘魂音’的粗淺嚐試,曆代祭司都希望能借此加強與祖蠱、與山林的溝通,但效果微乎其微。”
    魂音……聲音……江淮若有所思。這與他之前感覺風鈴聲與禁錮之力存在微妙共鳴的感知不謀而合。
    “至於控製方法……”乜央搖了搖頭,“除了曆代祭司傳承的特定祝禱儀式,並無其他記載。而曆史上,祖蠱的力量雖然偶爾會有波動,但從未真正失竊過。隻有……隻有幾十年前那一次,寨子裏也出現過類似的‘離魂’症狀,但範圍很小,隻有兩三人,而且症狀很輕,沒過多久就自行恢複了。當時的老祭司認為那是祖蠱力量的一次短暫失控,加強了祭祀後便平息了。”
    幾十年曾經出現過輕微症狀,如今則是徹底爆發。是因為這次祖蠱被徹底取走,而不僅僅是力量波動?
    線索似乎越來越多,但也越來越撲朔迷離。竊賊對祖蠱極其了解,擁有壓製護壇蠱蟲的力量,可能還與那神秘的“魂音”有關。其目的究竟是什麽?僅僅是為了讓寨子陷入混亂?還是有更深的圖謀?
    “祭壇,我們現在能去看看嗎?”江淮提出請求。雖然知道可能找不到直接的竊賊痕跡,但他需要親身感受一下那裏殘留的氣息。
    乜央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祭壇乃寨中禁地,按理說外人……”
    “族長,”阿岩從陰影中站起,開口道,“讓客人去吧。或許……他們能發現我們忽略的東西。我陪他們一起去,確保不觸犯禁忌。”
    乜央看著阿岩,又看了看江淮和林瑤,最終疲憊地點了點頭:“好吧。阿岩,你帶路,一切小心,不可褻瀆。”
    三人起身,離開了溫暖的木樓,踏入外麵清冷而詭異的夜色中。
    風更大了,吹得風鈴瘋狂搖動,聲響變得急促而淩亂,像是在發出警告。寨子裏依舊死寂,唯有他們三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清晰可聞。
    阿岩舉著一盞防風的油燈,昏黃的光暈隻能照亮腳下幾步遠的石板路。他沉默地在前麵帶路,穿過一棟棟如同沉默巨獸般的吊腳樓,向著寨子最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那種沉滯的壓抑感就越發強烈。空氣中彌漫的草藥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老的、帶著泥土和腐朽木質的氣息,同時,江淮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靈魂被禁錮的力量殘留,在這裏變得格外濃鬱。
    終於,他們來到了寨子的邊緣,再往前,就是那片被列為禁地的“沉睡之林”。而在寨子與森林的交界處,一座完全由黑色巨石壘成的、低矮而古樸的圓形祭壇,靜靜地矗立在那裏。
    祭壇周圍寸草不生,地麵光滑如鏡。壇體上刻滿了與寨子裏圖騰柱風格類似、但更加複雜古老的圖案,中心是一個凹陷的淺坑,那裏本該是祖蠱沉睡的地方,此刻卻空空如也。
    江淮閉上雙眼,全力放開感知。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空”。一種維係了不知多少年的、穩定而溫和的強大力量源被硬生生挖走後留下的虛無。這種虛無本身,就散發著一種不祥。
    緊接著,他感受到了那無處不在的、針對靈魂的禁錮之力,在這裏仿佛找到了源頭一般,異常活躍,如同無形的蛛網,以祭壇為中心,向著整個寨子彌漫開去。
    而當他將感知聚焦在祭壇本身,特別是那個凹陷的淺坑時,他捕捉到了一種極其細微、幾乎快要消散的殘留波動。
    那波動……並非陰邪,也非暴戾,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蒼涼,以及一種近乎絕對的“靜”。這種“靜”,與護壇蠱蟲那晚異常的“安靜”如出一轍,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壓製性。
    同時,在這股殘留的波動中,他似乎還聽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回響。那不是實際的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麵的“餘韻”,悠遠、空靈,仿佛來自亙古以前,與簷下那些風鈴試圖模仿的“魂音”有些相似,卻又遠比其純粹、強大、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力量。
    江淮猛地睜開眼,看向那片漆黑如墨、霧氣開始緩緩滲出的“沉睡之林”。
    竊取祖蠱者,力量屬性古老而強大,精通靈魂層麵的力量,並且與這“沉睡之林”,與那傳說中的“魂音”,恐怕有著極深的關聯。
    聖物失竊,靈魂禁錮,古老的契約,神秘的山林……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那片被迷霧籠罩的禁地。
    風鈴聲在夜色中變得越發急促,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