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草鬼婆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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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樓裏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陳年的草藥、曬幹的蟲殼、還有某種腐敗的甜香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口鼻間。光線昏暗,隻有幾縷夕陽的餘暉從竹牆的縫隙裏擠進來,勉強勾勒出屋內堆積如山的雜物——歪斜的竹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有些陶罐甚至用泥封著口,隱約能看到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緩緩蠕動;屋頂垂下幾串風幹的、黑漆漆的不知名植物或是小動物的屍體,隨著偶爾透進來的微風輕輕搖晃。
草鬼婆就坐在屋子最深處的一堆幹草上,身形佝僂得厲害,仿佛要與那片陰影融為一體。她臉上那青黑色的刺青覆蓋了每一寸肌膚,繁複而詭異的圖案爬滿了整張臉,一直延伸到脖頸,沒入粗布衣衫的領口。那些刺青線條扭曲,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蟲蛇盤踞的痕跡,讓她本就布滿深刻皺紋的臉更添了幾分非人的猙獰。她看上去極其蒼老,仿佛已經活過了一個世紀,但那雙深陷在皺紋裏的眼睛,卻異常銳利,在昏暗中閃著渾濁卻精亮的光,像兩把淬了毒的錐子,直直釘在剛剛進門的幾人身上,尤其是江淮。
阿岩上前一步,用當地土語低聲說了幾句,語氣恭敬。草鬼婆喉嚨裏發出一聲類似夜梟啼叫的嘶啞冷笑,打斷了阿岩。
“災星……我聞到了災星的味道……”她說的漢語帶著濃重而古怪的口音,幹裂的嘴唇嚅動著,目光死死鎖定江淮,“外麵的濁氣,就是跟著你們這些不安分的人進來的!”
她的指控毫不留情,帶著積年的怨憤和一種近乎未卜先知的篤定。阿雲下意識地往江淮身邊靠了靠,江淮自己則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試圖保持鎮定,開口解釋:“老人家,我們隻是……”
“閉嘴!”草鬼婆厲聲打斷,聲音刺耳,“這裏的山,這裏的水,本來都好好的!就是你們,帶來貪婪,帶來破壞,驚醒了不該醒的東西!”她枯瘦如雞爪的手指猛地指向江淮,指甲又長又黃,微微彎曲,“你身上的‘氣味’最重!災禍就是衝著你來的!”
江淮被她話語裏毫不掩飾的惡意和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逼得後退了半步,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不僅僅是心理上的,更像是一種實質的能量場,從那個老蠱婆身上散發出來,擠壓著周圍的空氣,讓他胸口發悶。他想反駁,想說自己什麽都沒做,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他開不了口,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就在這時,談話的間隙,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一隻幾乎完全透明的小蟲,隻有米粒大小,悄無聲息地從草鬼婆身後的陰影中滑出。它振動翅膀的頻率極低,沒有絲毫聲響,像一縷被風吹起的微塵,借著屋內昏暗的光線掩護,徑直朝江淮飛去。
阿岩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嘴唇動了動,但最終沒有出聲,隻是緊張地看著。阿雲全神貫注地盯著草鬼婆,試圖理解她那充滿敵意的話語,並未注意到這微小的殺機。
那透明小蟲的目標明確,它靈巧地繞過空氣中看不見的塵埃,飛到江淮裸露在外的脖頸附近。江淮隻覺得頸側皮膚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癢意,像被最柔軟的絨毛輕輕拂過。他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撓,手指剛抬起一半,異變陡生!
就在那小蟲尖銳如針的口器即將刺入皮膚的刹那,江淮脖頸上懸掛的一枚貼身玉佩,毫無征兆地微微一熱。那熱度極其短暫,一閃而逝,快得讓江淮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然而,幾乎與這微熱同步,那隻透明小蟲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帶著反震之力的牆壁,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細微到極致的、幾乎不可聞的“吱”聲,隨即身體僵硬,直直地從空中墜落下來,掉在江淮腳邊的陰影裏,不動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隱蔽。江淮自己隻是感覺到了那瞬間的癢和玉佩難以捕捉的微熱,他甚至沒完全搞清楚發生了什麽。阿雲似乎瞥見有個小東西從江淮脖子邊掉下來,但光線太暗,她看不真切。
然而,草鬼婆那雙一直死死盯著江淮的眼睛裏,渾濁的精光猛地爆閃了一下。她那布滿刺青的臉上肌肉似乎抽動了一瞬,幹癟的嘴唇抿成一條更深的、下撇的弧線。她不再咆哮,而是用一種更加低沉、更加嘶啞,仿佛毒蛇吐信般的聲音緩緩說道:“……果然……有點意思。”
她不再看江淮,而是將目光緩緩掃過阿岩和阿雲,最後又落回江淮身上,那眼神充滿了審視、忌憚,以及一絲更加濃重的、毫不掩飾的厭棄。“普通的蟲子,近不了你的身……但你身上纏著的東西,比最毒的瘴氣還要凶險……它醒了,它餓了,它在看著……”
她的話語如同詛咒,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韻律。竹樓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那些瓶瓶罐罐裏似乎傳來了更多細微的騷動聲,仿佛裏麵的活物都被她的話語和情緒所感染。
江淮的心髒狂跳起來,不是因為恐懼,更多是一種莫名的、被說中的驚悸。玉佩?那蟲子?她到底在說什麽?他張了張嘴,想問,卻發現自己喉嚨幹澀,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滾出去。”草鬼婆不再給他們任何詢問的機會,她疲憊而厭惡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離開我的地方。災星帶來的麻煩,自己解決。別想從我這裏得到任何幫助……除非……”
她的話音在這裏刻意停頓,那雙毒蛇般的眼睛又一次盯住江淮,裏麵閃爍著一種算計的、冰冷的光。
“除非什麽?”阿岩急忙追問,語氣帶著一絲懇求,“草鬼婆,寨子現在很危險,那些黑衣服的人……”
“除非,”草鬼婆打斷他,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又帶著無盡的惡意,“你願意留下點東西……比如,你那雙看得見‘不該看的東西’的眼睛……或者,你身上那點微薄的、惹禍的‘靈光’……”
江淮猛地抬頭,對上她那毫不掩飾的、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目光,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他明白了,這根本不是試探,也不是恐嚇,這是一種赤裸裸的、以傷害他人為代價的交易提議。這個老蠱婆,她不僅乖戾,而且邪惡。
阿雲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抓緊了江淮的胳膊。阿岩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他了解草鬼婆,她提出的條件,從來都不是玩笑。
“不……”江淮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堅決,“不可能。”
草鬼婆喉嚨裏再次發出那種令人不適的嘶啞笑聲,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那就滾吧……帶著你們引來的災禍,一起滾出這片林子……看你們能活到幾時……”
她不再看他們,重新蜷縮回那堆幹草裏,仿佛化作了一尊布滿刺青的、冰冷的石像,隻有那偶爾從陰影中閃過的、渾濁而銳利的目光,證明她依然在注視著這一切,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蛛,等待著獵物自己落入網中。
阿岩知道再待下去已無意義,甚至可能激怒這個喜怒無常的老怪婆,引來更直接的禍事。他對著草鬼婆的背影行了一個簡單的禮,然後對江淮和阿雲使了個眼色,示意趕緊離開。
江淮最後看了一眼那隱在黑暗中的佝僂身影,心中充滿了挫敗、憤怒,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不安。草鬼婆的話像一根根毒刺,紮進了他的心裏。他引來的禍患?他身上的東西?還有那隻詭異的蟲子……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摸了摸脖頸,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癢意,而貼身佩戴的玉佩,此刻觸手溫涼,再無任何異常。
三人沉默地退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竹樓。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最後一抹晚霞也即將被墨藍色的夜幕吞噬。山林裏的風帶著涼意吹拂過來,卻吹不散他們心頭的沉重和那仿佛縈繞在鼻尖的、來自竹樓內的詭異甜香。
他們沒有得到任何答案,反而收獲了更多的謎團和更直接的惡意。草鬼婆的指控和那詭異的試探,像一片濃重的陰影,籠罩在他們前行的道路上。江淮下意識地回頭,隻見那棟孤零零立在寨子後山的破舊竹樓,在漸濃的暮色中,像一個蟄伏的、充滿不祥的怪物,而那怪物的核心,就是那個年近百歲、滿臉刺青的草鬼婆,她依舊在黑暗中,用她那雙能洞悉“災禍”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回去的路,顯得比來時更加漫長而壓抑。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阿雲幾次看向江淮,欲言又止,眼中充滿了擔憂。阿岩則眉頭緊鎖,顯然在思考著草鬼婆的話和接下來的打算。
江淮默默地走著,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剛才在竹樓裏發生的一切。那隻透明的蟲子,玉佩的微熱,草鬼婆那惡毒的條件……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無法理解、卻又無法否認的詭異世界。他原本堅信的科學和理性,在這片神秘莫測的土地上,似乎正在一點點崩塌。他開始懷疑,自己卷入的,恐怕遠不止是一起簡單的文物盜竊或跨國犯罪,而是某種更深層、更古老、也更危險的……東西。而他自己,似乎正如那草鬼婆所說,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這場漩渦的核心。
夜色,徹底降臨了。遠山的輪廓模糊成一片深沉的黑色,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林間的風聲,也似乎帶上了一絲嗚咽。他們三人行走在返回阿岩家的小路上,身影在微弱的天光下被拉得忽長忽短,仿佛隨時可能被四周湧來的黑暗吞噬。草鬼婆的預言像一句惡毒的詛咒,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看你們能活到幾時?
而此刻,在他們身後那棟已然隱沒在黑暗中的竹樓裏,草鬼婆緩緩攤開枯瘦的手掌,掌心赫然躺著那隻已經僵死的透明小蟲。她伸出另一隻手的指甲,輕輕劃過蟲屍,那蟲屍竟化作了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擋得住‘探影’,擋不住‘索命’……”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喃喃自語,嘴角咧開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快了……就快了……那東西……快要按捺不住了……”
她混濁的眼睛望向竹樓外無邊的黑夜,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林,看到那正在悄然醞釀、並且步步緊逼的災禍源頭。然後,她慢慢合攏手掌,將那撮灰燼緊緊攥住,仿佛握住了某個關鍵的、不為人知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