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欽安鏡影藏金麵,太液波寒探龍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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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安殿的朱紅宮道一直鋪到門口,田傾國攥著那封還暖乎的血書,每一步都踩得紮實,正好嵌進宮道金磚的縫隙裏。簷角的獸首把陽光挑得七零八落,地上的影子碎成一片,可這點亮堂勁兒,半分也驅不散她心裏的陰雲——魏忠賢那字像毒蛇似的纏在紙上,“黑影仍在”四個墨團,不偏不倚紮在她鳳脈傳人的職責裏,還連著那沒解開的身世謎。
沈驚鴻和梨春跟在後麵,繡春刀的刀鞘敲在地上,篤篤的透著穩當。“姑娘,這欽安殿供著玄天上帝和列祖列宗的牌位,平常都是司禮監的人盯著,今兒蘇先生打過招呼,裏頭就倆老內侍。”沈驚鴻眼風掃過殿周的回廊,屋頂琉璃瓦在日頭下泛著冷光,他總覺得那金麵具人的氣兒還沒散幹淨,像粘在衣料上的蛛網。
跨過高門檻的瞬間,檀香就湧了過來。正中神龕前的長明燈跳著,燭火晃得明太祖的牌位忽明忽暗,透著股子肅穆勁兒。田傾國剛挪到神龕左邊,懷裏的定魂玉突然燙得厲害,比在坤寧宮密道裏那會兒還要灼人。她下意識按住玉佩,順著那股熱流望過去,牆角立著麵一人高的青銅鏡,鏡身刻滿雲雷紋,鏡鈕竟是個縮小的龍形雕件,爪子蜷著像藏著勁。
“這是永樂爺那會兒的物件,說是成祖爺讓人鑄的,能‘照鑒忠奸’。”一個須發全白的老內侍躬著身過來,“蘇大人吩咐了,姑娘您隨便看。”田傾國走到鏡前,鳳釵的流蘇掃過鏡麵,沙沙的輕響剛落,鏡裏就映出她的影子——可就眨了下眼的工夫,那影子上竟疊了張臉,金麵具的側臉,跟上次在屋頂瞧見的一模一樣。
“當心!”沈驚鴻一把將她拽到身後,繡春刀“噌”地出鞘半寸,寒氣都漫到了田傾國鼻尖,“鏡裏有古怪!”田傾國按住他的胳膊搖頭,再抬眼時,鏡中的金麵具人正慢慢轉臉,麵具中央的紅寶石在燭火下閃著妖異的光。他像是要說話,嘴唇動了動,鏡麵上卻突然爬滿曼陀羅花紋,跟馮保玉佩上的紋路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定魂玉“呼”地飛出衣襟,“啪”地貼在鏡麵上。淡金色的光順著鏡紋漫開,曼陀羅花被一點點衝散,鏡背刻的小字露了出來:“金麵衛,護鳳脈,藏於太液,見於火起。”田傾國伸手去摸,指尖傳來熟悉的暖流,跟鳳陽公主手劄帶來的感覺是一路的。“金麵衛……難不成是護著鳳脈的隱秘勢力?”
梨春湊過來,手指戳了戳鏡鈕的龍形:“姑娘快看呐,這龍是五趾的,隻有皇室能用,可它頭朝著鳳位的方向,哪是尋常龍鳳呈祥的樣子。”沈驚鴻摸著鏡身的紋路:“太液池那麽大,‘藏於太液’指的是啥?‘見於火起’又是什麽說法?”
話音還沒落地,殿外的腳步聲就跟擂鼓似的。蘇文淵領著兩個親信闖進來,臉都沉得能滴出水:“姑娘,出岔子了!太子被抓後,他貼身太監招了——魏忠賢死前跟個金麵具人見過麵,倆人提了‘龍脈核心’和‘太液池水榭’。”他把一疊紙塞過來,“這是刑訊記錄,您瞅瞅。”
供詞字寫得潦草,可意思再明白不過:“金麵大人說,龍脈核心不在坤寧宮,在太液池底,得用鳳脈傳人的血才能開……魏公公說,田傾國鳳脈醒了,很快就用得上。”田傾國攥緊了拳,指節捏得發白。鬧了半天,太子和魏忠賢都隻是“黑影”的棋子,他們真正要的,是藏在太液池的龍脈核心。
“太液池水榭是萬曆年間鄭貴妃建的,後來鳳陽公主常去那兒看書。”蘇文淵補充道,“老臣查到,水榭地基比別處深三尺,當年幹活的工匠全沒了蹤影,這裏頭準有貓膩。可現在太液池是東廠餘孽守著,咱們冒然過去,準得打草驚蛇。”
田傾國回頭看青銅鏡,光已經淡下去了,隻剩“太液”倆字還留著點溫度。“不能等了,‘見於火起’許是說時機。要是讓黑影先拿到龍脈核心,那後果就沒法收拾了。”她把定魂玉揣回懷裏,“沈大哥,你帶幾個親信扮成巡邏錦衣衛,把水榭周邊控住;蘇先生,你在朝堂穩住,別讓黑影調兵來;梨春,跟我扮成宮女,混進水榭。”
臨走時,那老內侍突然扯住她的袖子,塞過來個玉墜:“這是當年鳳陽公主落這兒的,老奴守了三十年,總算等著鳳脈傳人了。”玉墜是隻展翅的鳳凰,跟她鳳釵的紋樣嚴絲合縫,“公主說,這墜子能在水裏指方向,許是能幫上您。”田傾國攥著玉墜,眼眶一熱——這小玩意兒,扛著三代人的念想呢。
午後的太液池晃得人眼暈,岸邊的柳條垂下來,正好遮著水榭一角。田傾國和梨春穿淡綠宮裝,提著食盒走在九曲橋上,食盒底藏著短匕和火折子。遠處沈驚鴻穿飛魚服,正跟看守水榭的東廠番子磨牙:“奉新皇旨意巡查禦苑,閑雜人等滾開!”
趁著番子注意力都被勾走,倆人快步溜進水榭。裏頭擺得金貴,正中“露華堂”的匾額還是鄭貴妃的筆跡。田傾國跟著玉墜的指引走到西欄杆旁,玉墜突然往下一墜,指著欄杆下的銅環。她一轉銅環,地上的青石板“嘎吱”錯開,露出通往地下的台階,潮乎乎的氣兒撲麵而來。
“姑娘,有機關!”梨春點亮火折子,照亮台階旁的凹槽,“裏頭好像有暗器!”田傾國摸出鳳釵,把定魂玉的光引到釵尖,順著凹槽劃過去。“哢嗒”一聲,凹槽裏的毒箭全縮回去了。“這鳳脈的力氣竟能破了機關——準是鳳陽公主留的後手。”
台階底是間石室,比坤寧宮密道寬敞不少,牆上嵌的夜明珠還亮著,正照見中間的石台。石台上沒見鎏金匣子,就個半開的石盒,紅絨布鋪得整齊,裏頭卻空空如也。田傾國心裏一沉:難道龍脈核心已經被黑影拿走了?
就在這時,石室入口“哐當”關上,外頭番子的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全湧了進來。“糟了,被圍了!”梨春攥緊短匕,眼睛盯著入口。田傾國走到石盒旁,忽然瞧見絨布上沾著滴暗紅的血——定魂玉一湊過去,突然投出段影像:金麵具人戴黑手套,從石盒裏拿出個發光的球,轉身時,麵具上的紅寶石閃了閃。
“龍脈核心被他拿跑了!”田傾國驚得脫口而出。影像猛地消失,石室另一頭傳來機關響,一道石門緩緩打開,裏頭立著幾排書架,擺滿了泛黃的卷宗。“這是鳳陽公主的手記!”田傾國抽起最上麵一本,第一頁就寫著“金麵衛起源”。
原來金麵衛是成祖爺設的秘衛,跟鳳脈傳人是一對兒——鳳脈管著監督皇權,金麵衛負責掃掉威脅鳳脈的敵人。可到了萬曆朝,金麵衛首領被鄭貴妃收買,反水了。鳳陽公主沒法子,才把金麵衛名冊和龍脈核心的位置藏進太液池,等真正的鳳脈傳人來清理門戶。
“名冊上的標誌就是這紅寶石麵具!”梨春指著卷宗上的圖,“跟鏡裏的一模一樣!”田傾國接著翻,忽然停在“田氏之責”那頁——上麵寫著,她娘根本不是鳳陽公主的侍女,是金麵衛的忠臣,當年為了護公主和剛出生的她,才裝成侍女守在身邊。
這字像炸雷似的在她腦子裏響。她想起娘臨終的眼神,那不是侍女對公主的敬,是守護者盯著使命的韌。“娘一直在護著我,不隻是因為我是公主的女兒,更因為我是鳳脈傳人。”定魂玉又燙起來,在卷宗上烙出個印,指著名冊最後一頁:“居於東廠,掌印之人。”
“東廠掌印?魏忠賢都死了,難不成是他的接班人?”梨春撓頭。田傾國突然想起魏忠賢的血書——“鳳脈未盡,黑影仍在”。原來黑影就是新的東廠掌印,也是反水的金麵衛首領。
石室外頭的打鬥聲漸漸小了,入口“吱呀”被推開,沈驚鴻渾身是血衝進來:“姑娘快走!東廠番子越聚越多,咱們的人快頂不住了!”他瞥見書架上的卷宗,“這些都是要緊證物,得帶走!”梨春趕緊把卷宗往包袱裏塞,跟著沈驚鴻往台階上跑。
剛出水榭,就見蘇文淵帶著京營士兵殺過來,正跟番子拚得厲害。“姑娘,老臣來支援了!”蘇文淵揮著劍劈倒個番子頭頭,“太子的餘黨也摻進來了,他們早有預謀!”
田傾國把鳳釵的光放亮,擋在士兵前頭成了道光盾:“大夥兒跟我衝出去!”定魂玉的勁兒感染了周圍的人,京營士兵喊著號子反撲,沒一會兒就把番子打跑了。沈驚鴻扶著受傷的兄弟過來:“姑娘,抓了個活口,他招了——金麵衛首領今晚要在東廠密室跟海外勢力見麵,想用龍脈核心換兵馬。”
“海外勢力?”田傾國皺眉,“難道黑影想勾連外敵反大明?”蘇文淵點頭:“老臣查到,最近有倭寇船在天津衛靠岸,跟東廠的人碰過頭。要是讓他們拿到龍脈核心,掌控了大明氣運,江山就完了。”
回三槐巷宅院時天已經黑透了。田傾國把卷宗攤在桌上,跟蘇文淵、沈驚鴻一起捋線索。“東廠密室在東安門附近的宅院,守衛嚴得很,得有東廠腰牌才能進。”蘇文淵指著地圖上的紅點,“咱們分三路走:沈千戶帶人圍了宅院,老臣去調京營守城門,別讓黑影跑了;姑娘您潛進密室,把龍脈核心拿回來。”
“不成,這太險了!”沈驚鴻立馬反對,“密室裏指定全是陷阱,您不能單獨去。”田傾國看著他緊繃的臉,心裏一暖:“沈大哥,鳳脈傳人總得親自對上金麵衛首領,這是我的本分。你放心,我有定魂玉、鳳釵,還有娘的玉墜,出不了事。”
當晚,田傾國換上黑夜行衣,戴了帷帽,混在沈驚鴻的人裏到了東廠宅院外。大門關得死死的,倆番子舉著刀站門口,腰上掛著東廠腰牌。沈驚鴻打了個手勢,幾個錦衣衛立馬在旁邊裝著鬥毆吵罵,把番子的注意力引過去——田傾國趁機翻牆進去,輕手輕腳落在老槐樹上。
按卷宗說的,密室在地下,入口藏在正廳佛像後頭。她繞開巡邏的番子溜進正廳,剛要去轉佛像機關,身後突然有人說話:“傾國,咱們又見麵了。”
她猛回頭,金麵具人就站在門口,手裏攥著那發光的龍脈核心,麵具上的紅寶石在燭光下晃得人眼疼。“你是誰?為啥要反鳳脈?”田傾國攥緊鳳釵,定魂玉的光在她周身繞成盾。
金麵具人笑了聲,聲音透過麵具濾得發啞:“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的敵人是一個。”他走到佛像旁轉了下機關,密室入口露了出來,“你想知道你娘真正的死因嗎?進來,我告訴你。”
田傾國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密室裏挺簡單,就一張桌兩把椅,桌上點著盞油燈。金麵具人把龍脈核心往她麵前推:“這東西對我沒用,我就是想把你引過來。”
“你到底想幹什麽?”田傾國沒碰那核心,眼睛盯著他。金麵具人慢慢摘了手套,左手戴著枚玉扳指——上麵的鳳紋,跟她的鳳釵一模一樣。“這是你娘的扳指,當年她為了護我,死在鄭貴妃手裏。”
田傾國渾身一麻,這扳指的紋樣她絕不可能認錯,是娘天天戴在手上的。“你認識我娘?”金麵具人點頭,伸手去摘麵具:“我不光認識她,我還是……”
麵具剛掀開一角,密室入口突然“轟隆”被炸開,蘇文淵領著士兵衝進來:“拿下叛賊!”金麵具人眼神慌了一下,抓起龍脈核心按了牆上的機關,一道暗門開了。他回頭喊:“三日後子時,棲霞山鳳脈宗祠,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訴你!”說完就鑽了進去,暗門“哢嗒”關上,怎麽都打不開。
“別讓他跑了!”沈驚鴻追上去也沒用。田傾國撿起地上的玉扳指,眼淚終於沒忍住——娘的死因、金麵具人的身份、鳳脈被反水的真相,全指著三日後的棲霞山。
出宅院時天快亮了,東方泛著魚肚白。蘇文淵看著她手裏的扳指歎氣:“看來棲霞山才是所有秘密的頭。老臣都安排好了,三日後咱們一起去,不管是啥真相,都得麵對。”
田傾國攥緊扳指,把龍脈核心揣好。定魂玉突然亮起來,照出扳指內側的小字:“鳳脈與金麵,同源同歸”。她抬頭望了眼棲霞山的方向,霧蒙蒙的山尖藏著光——那兒有鳳脈宗祠,有娘的念想,還有等著她揭開的最後謎底。
三日後清晨,田傾國帶著沈驚鴻、梨春和蘇文淵再上棲霞山。這回她不迷茫了,鳳脈的使命和娘的真相,都撐著她往前走。馬車到山腳,一個黑衣女子站在那兒,遞過封信就走了。
信紙的字像鳳陽公主的,卻多了幾分利:“要知真相,獨自上山,不許帶人。”沈驚鴻急了:“姑娘,這是圈套!不能一個人去!”田傾國看著落款的小鳳印——跟娘扳指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她把信遞給沈驚鴻,深吸了口帶著晨露的山風:“這不是圈套,是我得自己扛的命。你們在山下等著,要是午時我還沒下來,就上山接應。”沈驚鴻還想勸,可看著她的眼神,隻能點頭:“姑娘一定當心,屬下就在山下候著,隨時能上。”
田傾國獨自走上石階,山路兩旁的樹比上次更密,霧氣也重。到鳳脈宗祠門口,木門虛掩著,檀香從裏頭飄出來。她推開門,金麵具人背對著她站在鳳陽公主牌位前,手裏拿著本藍封皮手劄——正是她上次從這兒拿走的那本。
“你來了。”金麵具人轉過身,慢慢摘麵具。當麵具徹底拿下來時,田傾國的瞳孔猛地縮緊,眼前的人臉既熟又生,她張著嘴,半句話都喊不出來。而宗祠屋頂上,幾個黑衣人舉著弓箭,箭頭正對著裏頭倆人——箭羽上的標誌,是噬影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