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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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處分還是下來了。
    打架的視頻雖然被邵沅托人刪了,但校門口的監控還在。更別提一群學生目擊,紙包不住火。
    學校例會上點名批評,記了過,通報全市“警示”。
    顧朝暄回到家,玄關的燈竟然亮著。
    她愣了一下。
    顧首長大多數時候都不回大院,家裏常年冷清。隻有一雙皮鞋擺在鞋架最上層,代表他這趟是真的回來了。
    她拎著書包進門,才換鞋,客廳裏傳來一聲冷沉的咳嗽:“過來。”
    顧朝暄心頭一緊。
    客廳燈光明亮,茶幾上攤著一份校方通報。顧首長坐在沙發上,軍綠色襯衫領口筆直,袖口扣到最上格,手裏還夾著一支鋼筆,筆尾點在紙麵上。
    “校門口打架,當眾錄像。”他開口,聲線低沉,“顧朝暄,你還記得自己穿的是什麽嗎?”
    “你校服上繡著什麽?市重點。代表的是誰?”顧首長目光淩厲,像審問,“你以為你是一個人丟臉?你背後的,是老師,是同學,更是顧家的臉麵!”
    “你想證明自己有多能耐是吧!”顧首長重重一拍桌,鋼筆“啪”地一聲滾到地毯上,“在校門口掄拳頭?你是辯手,不是街頭混混!”
    她還是不言不語,倔得很。
    “說話!”顧首長聲線陡然一沉。
    她不服氣:“誰叫他們當狗擋道。”
    “還強?!你要真想打架,軍大院裏練場那麽大,隨你折騰,我一句話都不說。”
    “可你偏偏在校門口,那是什麽地方?來來往往的學生跟老師!!”
    他緩緩起身,背脊筆直,手指一點桌上的通報,在下最後通牒:“顧朝暄,我再跟你說最後一次,你要是再不收斂,再敢惹出這種亂子,我立刻給你辦手續,把你送到美國去,讓你自生自滅。”
    顧朝暄指節攥得發白,半晌才擠出一句:“知道了。”
    顧首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神情冷峻如石。
    好一會,他才道:“給我回房好好反省。今晚不準碰手機,不準看書寫字,就坐著想……想清楚顧家養你這麽多年,是為了什麽!”
    話落,如同宣判。
    顧朝暄抱著書包,唇線抿直,沒吭聲。她轉身,背影挺直,步子快,透著僵硬。
    樓梯口的燈光照下來,她肩膀那點青紅在校服下隱隱作痛。她沒去揉,徑直上樓。
    ……
    房門合上的一刻,顧朝暄靠在門板上,指尖摳著書包帶子,呼吸才慢慢放出來。
    眼眶酸得厲害,可她硬生生仰著頭,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她從小就知道,在顧家,哭沒有用。
    顧家的氣氛,從來都是冷的。
    父母的結合,是典型的政治聯姻。
    一個出自軍中世家,手握兵權;一個出自書香望族,盤根錯節的政界人脈。門當戶對,棋逢對手,利益捆綁,卻從不談感情。
    婚姻表麵風光,私下卻早已各行其是。
    顧首長常年在外,出差、視察、駐防,甚至駐京時也很少回家。
    外麵有情人,甚至傳出過私生子的風聲——這些消息在大院裏傳來傳去,從來沒有石錘,但對顧朝暄而言,也不必去求證。她早就明白,這個家不是為了溫情而存在。
    母親也不甘示弱。美貌、手腕、身份,她一樣不少,出席酒會、社交場合如魚得水。甚至在外頭養著年輕的小白臉,來往得理所當然。她的笑聲常常停在電話那頭,而不是這個家。
    家裏,真正能看見的親人,隻有奶奶、姥姥姥爺。
    老人們疼她,卻也鞭長莫及。
    多數時候,她一個人待在這幢冷清的院子裏,麵對的是成排的落地窗、厚重的門和空蕩蕩的回音。
    ……
    處分的通報還壓在茶幾上。
    客廳燈滅得早,整幢宅子靜得隻剩鍾擺的滴答聲。
    顧朝暄關了房門,靠在門板上一瞬,才把氣緩過來。指尖攥著校服袖口,胸口悶得厲害。
    她翻出抽屜裏早就偷偷藏好的打火機,塞進口袋,輕輕擰開窗戶,翻身下去。
    院子裏風大,月光涼白。她踩著石板路,熟門熟路地繞過幾棵槐樹,徑直往操場去。
    軍大院的操場夜裏空得很,連旗杆都在風裏孤零零的。看台上積了層薄灰,她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一根煙點著。火苗閃了下,她低頭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卻還是硬撐著吐出白霧。
    冷風一吹,散得幹幹淨淨。
    夜色裏,一切都安靜。
    直到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抽出來,看見名字,愣了一瞬。
    陸崢。
    她接起,沒先說話。
    對麵聲音壓得很低:“你在哪。”
    “操場。”她盯著腳尖,聲音淡淡的。
    “在抽煙?”
    顧朝暄笑了一下,偏過頭吐霧,沒回答。
    “顧朝暄,什麽時候能把你心情不好就抽煙這個壞毛病給我戒掉?”
    她把煙掐在鞋底,盯著那點快要熄滅的火星:“等我死的時候。”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陸崢壓著怒氣的聲音劈過來:“顧朝暄,你就是欠收拾。”
    她嗤了一聲。
    他說:“你給我等在那兒別動!”
    ……
    操場夜風很硬,刮得旗杆哐哐直響。
    顧朝暄把煙頭掐滅,指尖還殘著一點灼熱,冰冷的夜色撲麵而來,眼睛紅得厲害。
    “顧朝暄!”
    聲音忽然從看台下傳上來。低沉,壓得死緊。
    她一怔,下意識想把打火機揣回口袋。下一秒,熟悉的身影逆著風走過來,腳步很穩,冷光下被拉得很長。
    陸崢站在她麵前,眉目沉著。目光從她身邊的灰燼掃到她眼角的紅,薄唇抿緊。
    “說過多少次了,不許抽煙。”
    她偏開臉,冷哼:“我已經掐了。”
    陸崢盯著她,半晌,才從口袋裏摸出一小袋巧克力糖,扔到她懷裏。
    “嘴裏閑得慌,就含這個。”
    顧朝暄一愣,低頭看那袋糖,是她喜歡的牌子。心口酸脹,但還是逞強:“管得真寬。”
    “我不管你,誰管你?”陸崢冷聲,像在訓,但沒了方才的火氣。
    風更冷了。
    看台上灰撲撲的,顧朝暄把糖塞進兜裏,轉身就往草坪走。
    走兩步,回頭看他,“陸崢,過來躺下。”
    陸崢挑眉:“什麽?”
    “看星星。”她說得理直氣壯。
    草坪夜裏帶著潮氣,涼得人打顫。顧朝暄抱著手臂,先仰倒在草地上,長發散開,眼神直直望向漆黑天幕。
    陸崢沉默片刻,還是走過去,在她身側並排躺下。
    頭頂的夜空冷清,零星的幾點亮光,像是被風吹散的火。
    顧朝暄咬著巧克力,苦味和甜味在舌尖交織。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說,人活著,到底是圖什麽?”
    陸崢轉過頭,側眼看她,神情冷峻中帶著一瞬的鬆動。半晌,隻道:“圖個不後悔。”
    “圖個不後悔……”她輕聲重複,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質問,“可真有人不後悔嗎?”
    “至少別讓自己後悔。”
    顧朝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笑了一聲:“說得跟你自己很懂似的。”
    陸崢眼神沉下來。
    “我懂不懂,你少管。你自己,少折騰。”
    風吹過,草尖拍打在手背上,冰涼。
    兩人沉默很久。
    顧朝暄雙臂枕在腦後,目光直直落在星空深處,像要把自己整個人丟進去。聲音輕,卻固執:“我就想看看天上,到底有沒有一顆星,是為我亮的。”
    陸崢跟她一樣,平視著同一片夜幕。沉默一瞬,他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譏:“那你眼睛睜大點,別看岔了。”
    顧朝暄轉過臉,瞪了他一眼:“陸崢,你就是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