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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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朝暄在姥姥的小院裏住了一星期。
    彼時,院子裏的葡萄藤正好掛果,綠葉層層疊疊,把烈日擋下一些。
    風扇老舊,吱呀吱呀地轉,吹動掛在窗下的白紗簾。
    姥姥早起煮好綠豆湯,午後會切一盤西瓜或黃桃,擺在木桌上,等她醒來。
    顧朝暄常常睡到日頭偏西才起來,頭發亂糟糟紮在腦後。
    她端著碟子,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裏,心口悶得透不過氣。
    第三天的午後,天色悶熱。
    巷子口傳來鞋底與青石板的摩擦聲,穩重,不急不躁。
    顧朝暄聽見那腳步,愣了一下,抬頭。
    院門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進來。
    少年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身形挺直,手裏拎著一個紙袋。
    眉眼清冷,神色淡淡,眼底卻壓著一股倦意,像是昨夜沒休息好。
    姥姥正坐在葡萄架下翻書,抬頭見到他,笑著摘下老花鏡:“是小崢啊,快進來。”
    她招呼得自然,像招呼自家人。
    “姥姥。”
    “欸。”
    “這是我給您帶的茶葉。”陸崢把紙袋遞給老太太。
    姥姥接過,笑道:“來就來還那麽客氣幹什麽。”隨即把紙袋放到一邊,“天氣這麽熱,口渴了吧?”
    “還好。”陸崢應了一聲,神色如常。
    “坐下歇會兒,我去給你弄點冰鎮飲料。”
    姥姥說完,又看了看顧朝暄,見她神情木木的,心裏歎口氣,便拿起茶杯進屋去了。
    院子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陸崢在她對麵坐下,目光掃過她,淡聲開口:“你打算一直躲在這裏?”
    顧朝暄咬著下唇,半晌沒出聲。
    “顧朝朝。”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沉穩冷靜,“事情已經這樣了,你該清楚,憤怒和眼淚都解決不了問題。”
    顧朝暄猛地抬起頭:“那要怎麽辦?證據不夠,警察說‘程序’,律師說‘推測’,壞人照樣能大搖大擺走出去。你讓我冷靜?我現在就在反思冷靜啊!”
    話一出口,眼淚還是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順著臉頰一滴一滴滑落。
    陸崢看著她,眉心擰緊。沉默半晌,他伸手過去,想替她擦掉。
    可顧朝暄猛地一偏頭,把他的手甩開了。
    少年怔了半秒,忽而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氣急敗壞:“顧朝朝,你真是不知好歹。”
    顧朝暄瞪著他,淚眼通紅:“我讓你擦了嗎?”
    “你這副鬼樣子,不擦能成嗎?”他冷冷回敬。
    “關你什麽事!”
    陸崢被她頂得火氣往上湧,喉結上下滾了滾,最後隻甩出一句:“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顧朝暄眼淚還在流,硬是笑了一下,帶著鼻音反駁:“那你來啊,你最擅長打擊我了。”
    兩人就這樣僵著。
    院子裏熱氣沉悶,蟬聲聒噪得刺耳。
    良久,陸崢長長吐出一口氣,別過頭去:“……算了,懶得跟你吵。”
    他靠在竹椅背上,仰頭看著葡萄藤間斑駁的天光,聲音低低的:“顧朝朝,你就哭吧,哭到眼睛都腫了,看邵沅以後怎麽笑話你。”
    顧朝暄抹了把眼淚,抽噎著回懟:“笑話就笑話,反正丟臉的是我,又不是你。”
    他“嘖”了一聲,沒再接話。
    顧朝暄撇嘴,一副不想跟陸崢說話的模樣。
    “朝朝……”陸崢喚了一聲,她不理。
    於是陸崢換了個更緩和的語氣。
    “你要是真的想走律師這條路,我不會攔你。”他看著她,“但我勸你別把它想得太幹淨。”
    “你打過那麽多辯論,應該很清楚。”陸崢繼續道,“法理上講,律師的職責是維護當事人的權益,不是去維護所謂‘正義’。可你現在想的,全是‘對’和‘錯’。你要真走到法庭上,就會發現——對錯沒那麽重要,證據才是唯一的籌碼。”
    顧朝暄指尖攥緊,聲音啞啞的:“我知道證據重要。可如果沒有人去爭取,去把這些東西擺到台麵上,那壞人就永遠可以逃掉。”
    陸崢輕輕歎了口氣,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麽說:“所以我說,你太天真了。朝朝,你想用法律去保護弱者,可你想過嗎?弱者之所以是弱者,是因為他們根本沒力量去撐到那一步。哪怕有了律師,哪怕你拚盡全力,在更大的權力麵前……能改變的東西,也少得可憐。”
    “你現在覺得這是理想,可將來你可能會發現,真正決定一個人命運的,不是法律,而是權力。”
    院子裏,白紗簾輕輕飄起。
    “所以……你也覺得,弱者隻能低頭?”
    “不是低頭。”陸崢搖搖頭,語氣很慢,“是學會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才有資格去爭。死了,再多的正義都沒意義。”
    顧朝暄呼吸急促:“那你呢?陸崢,你也是這樣想的嗎?你以後也要站在那些有權力的人一邊?”
    陸崢目光一凜,沒立刻答。
    蟬聲在院子裏一聲比一聲高,像壓不住的燥熱。
    良久,他才開口:“如果我站在權力一邊,那至少還能決定一點點走向。可如果我什麽都不做,隻陪你喊幾句‘不公平’,那就什麽都改變不了。”
    顧朝暄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淚眼通紅地盯著他:“所以你寧願去當那種冷血的人,也不願意和我站在一起?”
    陸崢沉默了幾秒,眸色暗下去,緩緩吐出一句:“顧朝朝,你終究會明白,理想主義走不遠。”
    “陸崢,如果法律真如你所說的,不能給人公道,那它就不配存在!”
    說完,她猛地轉身,衝進屋裏,“砰”地關上門,反鎖。
    陸崢還坐在竹椅上,神色冷靜到近乎冷酷。
    他仰頭看著葡萄藤間透下的天光,唇線抿得極直。
    十分鍾後。
    “顧朝朝。”
    裏麵的人沒吭聲。
    又敲了兩下。
    “對不起。”他說。
    但屋子裏依舊沒動靜。
    他去擰門把手,發現被反鎖,蹙眉。
    “顧朝暄,出來。”
    沉默。
    “我知道你在聽。”
    依舊沒動靜。
    最後,隻能作罷。
    他回到院子裏,坐在竹椅上,一坐就是整個下午。
    ……
    一直拖到天色偏暗,她終於被餓得受不了,悄悄開門探頭。
    院子裏昏黃的天光下,那人還在。
    陸崢手裏多了一本書,像是隨手從姥姥屋裏翻出來的,此刻正低著頭看,神色一派冷靜。
    顧朝暄心裏“咯噔”了一下,條件反射想縮回去。誰知那人有感應般,抬起眼,目光恰好落在她臉上。
    四目相對,她心口一跳,下意識別開眼,佯裝鎮定:“……你還沒走啊?”
    “走了你才肯出來?”陸崢合上書,語氣平平。
    顧朝暄被噎得一時無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語氣比下午溫和許多:“餓了吧?”
    顧朝暄別開臉:“不餓。”
    陸崢看著她,還想說什麽,指尖剛要抬起。
    忽然,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院子裏本來就靜,震動聲格外突兀。
    他低頭看了一眼,接起電話:“喂?”
    電話那頭聲音急促,帶著慌亂:“陸崢,出事了!邵沅……邵沅把薑佑丞給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