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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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閉專場那天,一切照流程來。
    法方那邊把場地收拾得幹幹淨淨,lOgO、議程板、桌牌都擺好。
    門口立著一塊豎屏,滾動播放當天的主題——“數字治理與中小企業合規工具·代表團專場交流”。
    LeXPilOt 排在中間靠前的位置。
    輪到她們的時候,CéCile 先上去開場,用一口流利的英法夾雜報項目名,介紹團隊結構和目前的客戶場景。
    顧朝暄跟在她身側,手裏隻拿了一支筆。
    她把自己的部分壓得極簡:合規痛點三條、邏輯樹兩張、產品截屏四頁,留出最後兩分鍾專門給 Q&A。
    中途,場門那邊有一陣輕微的騷動。
    中方代表團提前從上一場活動趕過來,工作人員悄悄把後排空出一列,把幾張桌牌調了個位置。
    她餘光掃過去一眼。
    隻當是正常的出入場調整,沒有多看。
    直到 CéCile 講完,她接過話筒,用最後一張 Slide 收束:“所以,對我們來說,技術不是替代律師,而是給中小企業一個不會被流程嚇退的起點。”
    掌聲落下,她把話筒遞回主持人手裏。
    就在這時,主持人換回法語,笑著提到一句:“這次還有中方課題牽頭專家在現場,不如請——”
    名字被清晰念出來的時候,椅背後有一瞬間極輕的空白。
    顧朝暄的呼吸隻在胸腔裏停了一拍。
    她沒有回頭。
    順手把手裏的筆扣上,放進口袋,整個人微不可察地立得更直了一點。
    陸崢從後排站起,被幾位代表團成員自然地簇在中間。
    西裝、胸牌、那種一眼就能被辨認出“官方背景”的站姿。
    陸崢走上前台的時候,現場攝影師條件反射地往前挪了兩步。
    這類“跨國合作代表團專場”裏,合照永遠是最安全的素材。
    主持人說了一段客氣話,請中方代表與項目團隊“做一個簡短的互動”。
    CéCile 先伸出手,跟他寒暄了幾句。
    輪到顧朝暄那一刻,她往前半步,掌心抬起的角度幹淨利落。
    “Dr. LU, niCe&neet yOU.”
    (陸主任,很高興認識您。)
    陸崢看著她。
    那點嘴角的淤青在燈光下被放得很淡,他的手握上來,力道被控製在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上。
    足夠讓攝影師拍到“雙方都很誠懇”的握手,又不至於真正在肌肉上留下任何多餘的信息。
    閃光燈“哢嚓”一聲。
    官方媒體的隨團記者抓住這一秒,把畫麵鎖進取景框:
    中方課題牽頭人,和一家法律科技初創的女創始人,在代表團專場上握手合影。
    背景板上的主題字樣被對焦得略微虛了一點,反而讓前景的兩個人更清晰。
    從鏡頭外看,這隻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幕——
    合作、交流、前景可期。
    誰也看不見,在下一秒,顧朝暄已經把手收回,轉身讓出半個位置給團隊其他人。
    散場之後,場地很快被下一組占領。
    法方工作人員上來調燈,換背景板,翻譯在一旁整理剛才的記錄。
    代表團那邊有人和 CéCile 留了名片,聊合作方向,幾張工作照已經被拷進隨行記者的相機。
    顧朝暄把電腦合上,順手把幾份紙質資料碼好,塞進文件袋裏。
    正要把筆插回包裏,身側有人停下腳步。
    那道影子落下來,擋住了一半燈光。
    “朝朝。”
    是中文,帶一點刻意壓下去的低啞,生生從一堆英語、法語裏剝出來。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不到一秒,很快又合上了那隻拉鏈。
    抬頭,視線與他正麵撞上去。
    他已經把胸牌摘下來別在夾層,整個人看起來比台上那幾分鍾少了一層“代表團”的殼子,但仍舊是那種隨時可以被任何一台官方鏡頭捕捉的端正。
    空氣裏還有燈光餘溫和音響殘留的輕微嗡鳴。
    “陸主任。”
    三個字,規整、克製,禮貌得無可挑剔。
    他眉心很輕地擰了一下。
    “別這麽叫我。”他開口。
    顧朝暄認真思考了一瞬,目光從他肩頭那枚代表團徽章上掠過去,又回到他臉上,笑意不深不淺:“可您現在,的確是陸主任。”
    周圍有人從旁邊走過,跟陸崢打招呼:“陸主任,待會兒媒體那邊還要補一張單人照。”
    他應了一聲“好”,目光卻沒從她臉上移開。
    那一點眉心的褶皺沒有鬆開,像是一句還沒說出口的話,被生生按在舌根下,隻剩下最無害的一句:“這邊結束了?晚上有安排嗎?”
    “有。”
    她答得利落,連半秒猶豫都沒有,“後麵還有一個 ClOSed SeSSiOn,材料要改一版,晚上跟投資人有個 Call。”
    一句話,把時間從下午一直排到了深夜。
    說完,她把電腦包往肩上一挎:“我這邊還有事情,不耽誤陸主任您的行程了,祝各位這幾天交流順利。”
    話收得幹淨,人已經側身讓開半步,徑直往出口方向走。
    走廊的燈比會場暗一點,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長,高跟鞋落在地毯邊緣,聲音被壓得很輕。
    “朝朝。”
    身後那一聲,比剛才台上的發言低很多,也啞很多。
    她腳步沒停,隻有肩線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我們聚聚吧,還有邵沅。”
    顧朝暄睫毛很輕地抖了一下,那一下快得被燈光晃了晃。
    她回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表情卻已經重新收拾好,幹幹淨淨:“好啊。”
    陸崢愣了一瞬。
    他顯然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麽痛快。
    “你……”他下意識想再確認什麽,“什麽時候方便——”
    “看你們代表團的安排吧。”她替他把後半句接完,“你讓邵沅敲個時間,提前告訴我地點就行。”
    “反正他老說欠我一頓飯,正好一塊兒結算。”
    說完,她抬手把包帶在肩上扶了扶,朝他點了下頭:“那就這樣,陸主任。我先去準備後麵的 SeSSiOn 了。”
    她轉身離開,步子不快不慢。
    走廊盡頭的門被人從裏麵推開一條縫,外頭冷風順著縫隙灌進來,把她的外套下擺輕輕掀了一下,又很快落回去。
    陸崢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被門縫後的光線吞掉。
    他聽見自己心裏某個地方同時鬆了一點,又更緊了一點。
    她沒有躲。
    但也沒給他任何多出來的、可以往前一步的縫隙。
    ……
    照片回來是在隔日。
    外麵天已經完全黑了,樓下環路的車燈一串串拖過去,玻璃上隻剩自己這間辦公室裏的燈影。
    秘書把打印好的簡報放在案頭,順帶提醒一句:“秦司,外事那邊發來代表團活動的情況匯總,您要不要看下?”
    秦湛予沒說話,讓他下去。
    屋裏一下安靜下來。
    煙灰缸裏已經有半截煙頭,他剛按熄了一根,又下意識點了第二根。
    窗戶開了一條小縫,風把煙霧往外薅了一點,但仍有一部分慢悠悠往燈光上飄,把光線熏得發黃。
    簡報不厚,不過十幾頁,最上麵用統一格式寫著活動名稱、時間地點。
    下麵是幾張挑出來的照片,配著簡短說明。
    秦湛予先是隨手翻過去,看了兩眼代表團和法方官員握手、合影的那幾張,目光不甚停留。
    直到一張橫幅照片跳出來——
    畫麵正中,背景板藍底白字,主題行那幾個詞他很熟。
    前排偏左的位置上站著陸崢,西裝、領帶、胸牌,標準的對外出訪形象。
    旁邊是一排項目團隊代表。
    他本來打算翻過去的手指,停住了半秒。
    第二張,是從那張大合照裏裁出來的特寫。
    構圖明顯經過挑選:中方課題牽頭人,與某法律科技項目女創始人握手。
    燈光打在兩人臉上,笑容都控製在“專業而友好”的那個刻度,既不生分,也不親密。
    底下的英文說明寫得幹幹淨淨:
    “Dr. LU Witegal teCOt.”
    他看見那個單詞的時候,呼吸很輕地頓了一下。
    再往下,是同一個場景另一張角度的照片,應該是隨團記者自己留檔用的:鏡頭略微偏一點,背景裏的桌牌清晰了一點,人卻不像上一張那樣端正。
    顧朝暄側著身,半個肩膀在畫麵邊緣,手剛收回來,視線已經略微偏開,不再落在他身上,而是讓出位置給旁邊團隊成員。
    那是一種非常職業的、對媒體鏡頭極其友好的站位。
    看不出任何私人情緒。
    秦湛予盯著那幾張照片,指尖在紙邊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把紙頁壓得有些起毛。
    他不是沒見過她站在鏡頭前的樣子。
    很多年前,少年氣還沒退幹淨的時候,她在校園辯論賽上拿獎,媒體本地版用過一張她的照片——幹幹淨淨的白襯衫,眼睛亮得直,看向鏡頭的時候,笑意是往前送的。
    而現在,這張握手照上,她站得很穩,肩線平,眼神直,笑容收得剛剛好。
    是一個完全成熟的創業者該有的樣子。
    也是一個,和他無關的人該有的樣子。
    煙在指間燒到一半,他才反應過來,抬手把灰彈進煙灰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