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龍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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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院落的青石板縫裏還嵌著半片枯敗的瓦礫,夜風卷著塵土掠過斷牆,在陳玄背後留下一道淺淡的陰影。他靠著斑駁的牆垣緩緩調整呼吸,胸腔起伏從劇烈漸趨平穩,可左肩傳來的鑽心刺痛卻絲毫未減——方才硬接黑衣修士的合擊掌時,雖僥幸避開骨骼碎裂的慘狀,卻也震出了數道細密的骨裂,稍一動作便牽扯得整條左臂發麻。
比外傷更棘手的是體內的異動。丹田深處,那顆被龍涎草勉強穩住的混沌龍丹正劇烈震顫,表麵淡金色的光膜如同被狂風撕扯的薄紗,不斷泛起漣漪。先前為突破包圍強行催動龍元時,潛藏在丹核旁的“寂無”之力被徹底驚擾,此刻正像一條蘇醒的黑蛇,沿著經脈緩緩遊走,所過之處,連龍元都泛起了一絲滯澀的涼意。
陳玄指尖一翻,三枚通體瑩白的“凝元丹”便落入掌心,丹藥表麵的丹紋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他仰頭將丹藥咽下,一股溫和的藥力順著喉間滑入丹田,卻隻在觸及龍丹時泛起一圈淺淡的光暈——這等尋常療傷丹藥,對付皮肉傷尚可,想要穩住躁動的混沌龍元和“寂無”之力,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閉上眼,神識如細密的蛛網般鋪展,內視丹田。隻見龍丹表麵的裂痕邊緣,那層原本厚實的淡金光膜已變得黯淡無光,靠近丹核的位置甚至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缺口,一縷精純的本源龍氣正從缺口處緩緩滲出,剛接觸到周圍的“寂無”之力,便如同冰雪遇火般消融。
“還是太急了……”陳玄喉間溢出一聲低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以他如今金丹中期的修為,加上混沌龍元的特殊性,對付一兩個普通金丹修士尚可從容應對,可方才那四名黑衣人不僅配合默契,招式間還帶著某種詭異的協同陣法,若非他憑借前世積累的戰鬥意識預判攻擊,又借著龍元對尋常靈氣的壓製力撕開缺口,恐怕早已淪為對方的階下囚。
思緒轉動間,他攤開左手掌心,一枚暗銀色的符文印記靜靜躺在那裏,表麵刻著繁複的紋路,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涼意。這是先前那詭異老者留下的東西,此刻被他以龍元包裹著,才勉強壓製住其中潛藏的氣息。當他的神識小心翼翼探入印記時,一幅模糊的地圖驟然在腦海中浮現——地圖盡頭,一處被血色霧氣籠罩的山穀旁,清晰標注著“葬龍穀”三個古篆字。
更讓他心驚的是,印記中還縈繞著一股精純的真龍死氣,那氣息剛一接觸到他的神識,丹田內的混沌龍丹便猛地震顫起來,既有本能的渴望,又帶著一絲源自血脈的排斥,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神魂都泛起了細微的刺痛。
“這印記到底是福是禍?”陳玄眉頭緊鎖。那留下印記的老者修為深不可測,卻偏偏將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自己;而那四名黑衣人,是恰好撞見自己的劫掠者,還是與老者串通好演的一出苦肉計?亦或是……背後還有第三方勢力在暗中窺視?一連串的疑問在他腦海中盤旋,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陳玄沒有立刻起身前往葬龍穀。經曆了方才的襲殺,他很清楚,越是看似明顯的機緣,背後往往隱藏著更大的凶險。他強忍著神魂因傷勢傳來的眩暈感,盤膝坐在斷牆下,開始在記憶中搜尋關於“葬龍穀”的所有信息。
陳家藏書閣裏那本泛黃的《大荒異聞錄》、三年前遊曆西荒時從一位老修士口中聽來的傳聞、甚至是暗市中偶然瞥見的殘破地圖……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拚圖,在他腦海中逐漸拚接成型。
葬龍穀,坐落在江北地域與西荒交界的茫茫群山之中,那裏常年被濃瘴籠罩,連飛鳥都不敢輕易靠近。據古籍記載,上古時期曾有一條應龍在此隕落,龍血浸透了山穀的每一寸土地,龍魂消散前的怨念與不甘凝聚成了一片死寂領域。穀內彌漫的龍怨死氣不僅對生靈有著極強的侵蝕性,還能引動心魔、擾亂神魂,更可怕的是,穀中的空間似乎常年處於錯亂狀態,時而出現幻境,時而浮現空間裂縫,連金丹修士都可能在其中迷失方向。
更讓人忌憚的是,千百年來,無數自恃修為高深的修士為尋求龍血、龍鱗等至寶闖入葬龍穀,可最終能活著出來的不足十分之一,且幸存者大多神誌不清,身上還帶著難以治愈的怪疾。久而久之,葬龍穀便成了修士界人人談之色變的絕地,除了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幾乎無人敢踏足。
“真龍隕落……龍怨死氣……”陳玄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對於尋常修士而言,葬龍穀的龍怨死氣是致命的劇毒,可對他來說,情況卻截然不同——他體內的混沌龍丹本就需要同源的龍氣滋養,而龍怨死氣雖凶險,或許能中和那股不斷侵蝕丹核的“寂無”之力,甚至可能刺激龍丹加速複蘇。
可機遇背後,是難以想象的凶險。且不說穀內的空間錯亂和心魔幹擾,單是那些被龍怨死氣滋養出的變異妖獸,就足以讓金丹修士殞命。陳玄很清楚,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
去,還是不去?
這個問題如同兩塊巨石,壓在陳玄的心頭。若留在江北城,依靠常規手段慢慢療傷,不僅難以壓製“寂無”之力的侵蝕,還得時刻提防暗中的敵人——從競技會被人暗算,到暗市拍賣時遭遇截殺,再到方才鬼市外的突襲,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緩緩收緊,留給自己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可若是前往葬龍穀,便是主動踏入絕地。雖然有機會借助龍怨死氣打破僵局,但稍有不慎,便會淪為穀中亡魂,連屍骨都可能被龍怨吞噬。
風險與機遇如同天平的兩端,在他心中不斷搖擺。就在陳玄緊蹙眉頭、難以決斷之際,丹田內的龍元突然泛起一絲細微的波動——這是青筠臨走前為他布下的警戒禁製被觸動的信號!
他瞬間收斂所有氣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身體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貼緊斷牆。神識如同探照燈般掃向院落外圍,卻並未察覺到絲毫殺氣,反而感受到一種極其溫和的滲透力,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穿過了禁製。
月光下,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院牆外滑了進來。來人穿著一身黑色夜行衣,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臉上蒙著一層淺紫色的麵紗,隻露出一雙清澈如溪泉的眼眸。她沒有四處張望,仿佛早已知道陳玄的位置,腳步輕盈地朝著斷牆走來,在距離三丈外停下,動作間沒有絲毫敵意。
“陳公子,”女子的聲音清脆如鈴,帶著一絲空靈的質感,刻意壓低了音量,“深夜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陳玄沒有回應,依舊隱匿在陰影中,神識仔細探查著對方的修為——金丹中期,氣息純淨凝練,沒有絲毫陰邪之氣,與方才那些黑衣人截然不同。可讓他心頭一震的是,在女子身上,他隱約察覺到了一絲極淡的氣息,那氣息與自己掌心符文印記中的真龍死氣同源,卻更為平和深邃,像是被歲月沉澱過的古玉。
“我沒有惡意。”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警惕,輕輕抬起右手,掌心托著一枚小巧的青白玉符。玉符表麵刻著的紋路繁複而古樸,陳玄一眼便認出,其中幾道核心紋路,竟與自己掌心符文印記的結構有幾分相似!
“我為此物而來,也為……葬龍穀之約。”
“葬龍穀!”陳玄心中猛地一震,對方竟然知道這個地方!他依舊沒有現身,而是運轉神識傳音,聲音冰冷如霜:“你是誰?為何找我?”
女子似乎早有預料,並未因他的冷淡而退縮,隻是輕聲回應,可說出的話卻讓陳玄瞳孔驟縮:“我姓林,林晚秋……是我姑姑。”
林晚秋!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般在陳玄腦海中炸響,他的心髒猛地一跳,連呼吸都險些停滯。這是母親的名字!自他記事起,便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娘家的事,每次他追問時,母親總是笑著轉移話題,而父親更是對此諱莫如深。如今,在這荒僻的廢棄院落裏,竟然出現了一個自稱是母親侄女的人?
是陷阱,還是……父母當年留下的後手終於出現了?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慮,繼續以神識傳音:“我知道公子難以相信。姑姑當年離開林家時,曾留下一枚信物和一句囑托,她說若後世有身負龍血、且能引動‘守墓人’印記的後人出現,並接觸到‘葬龍符’,便讓我等前來接引。”
她晃了晃掌心的玉符,聲音溫和了幾分:“此乃姑姑留下的信物,可與公子手中的葬龍穀印記產生共鳴。公子隻需引動印記之力,便能驗證真假。”
陳玄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決定一試。他小心翼翼地運轉龍元,引動掌心的符文印記——嗡!印記瞬間泛起一層淡銀色的光暈,而女子手中的玉符也同時亮起青色光芒,兩道光暈在空中交織,形成了一道細微的光橋。更讓他心驚的是,光橋中傳來的氣息,與他小時候激活父母遺留的玉佩時感受到的血脈共鳴極為相似!
這似乎……不是假的。
可疑問卻隨之而來: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剛得到葬龍穀印記、遭遇襲殺、身受重傷、進退維穀之際,這位“表親”便恰好出現,未免太過巧合了。
母親的族人為何會知道葬龍穀?他們與留下印記的詭異老者是什麽關係?葬龍穀之行,是母親早早就為他安排好的路,還是另一個更大棋局的開端?
陳玄望著月光下女子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如同院落上空的夜色一般,愈發深沉了。他很清楚,從這位“表親”出現的那一刻起,他的前路,便徹底與那凶險的葬龍穀綁定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