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娘娘?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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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爺周明遠帶著衙役抬屍匆匆離去,如同卷走了一陣狂風驟雨。
    王鐵柱家的院子終於重歸死寂,但這寂靜裏卻沉澱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恐懼,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院子裏,卻驅不散那無形的陰霾。
    張氏和大丫站在院子裏,眼神驚惶地望向那間奪走了兩條人命的灶房。
    那扇簡陋的、如同敞著大口般的灶房,此刻在她眼中比地獄的入口還要可怖。
    “娘……我……我不敢進去……”
    大丫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微微發抖。
    她十五歲了,早已明白死亡的猙獰。
    灶房裏殘留的血腥氣絲絲縷縷飄出來,鑽進鼻孔,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張氏強自鎮定,拍了拍女兒冰涼的手背。
    “不怕……沒事了……”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虛弱無力。
    她何嚐不怕?
    那灶房,哪怕隻是看一眼,都讓她脊背發涼,仿佛能看見癩子和二狗死不瞑目的怨魂在黑暗中獰笑。
    村裏老人常說,枉死之人,怨氣最重,尤其是死得這樣慘的,最容易化作厲鬼索命……
    想到此,張氏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看向懵懂無知、還在好奇張望的小丫。
    隻有這個小人兒,似乎完全不懂死亡的陰影和鬼怪的傳說,那些凶神惡煞的村民一走,她便掙脫大丫的懷抱,又樂顛顛地跑去角落,蹲在雞籠旁,用小手輕輕戳著裏麵兩隻毛茸茸的小雞崽,發出咯咯的笑聲。
    王鐵柱沉默地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掠過妻女驚懼蒼白的臉,最終落在那敞開的灶房上。
    他黝黑的臉龐上刻滿了疲憊與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默默找了把鐵鍬和一個破舊的木桶,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那間仿佛噬人巨口的灶房。
    張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喊住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看到丈夫高大的背影在灶房裏彎下腰,鐵鍬刮過地麵的聲音刺耳地響起。
    他在清理那片染血的泥土。
    濃鬱的血腥味隨著翻動撲麵而來。
    王鐵柱咬著牙,強忍著嘔吐的欲望,一鍬一鍬地將那些浸透了暗紅血漬的泥土鏟起,裝進木桶。
    汗水混著塵土從他額角滾落,他卻像不知疲倦的耕牛,機械地重複著動作。
    地麵被挖下去淺淺一層。
    王鐵柱提著沉重的木桶,將那些染血的泥土遠遠倒掉。
    又到院子角落幹淨的地方,挖來新鮮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填回灶房地麵,再用腳一點點踩實、抹平。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滿身泥汙汗水,如同剛從泥潭裏撈出來。
    他甚至提來幾桶清水,一遍遍地衝洗灶台和牆壁上濺到的零星血點。
    水嘩啦啦地流下,衝走了表麵的汙穢,卻衝不掉空氣中殘留的死亡氣息,更衝不散人心底的恐懼。
    看著丈夫為了這個家如此拚命,張氏心頭酸澀難當。
    她努力壓下自己翻騰的恐懼,不敢再流露半分,怕給他本就沉重的肩膀再添負擔。
    她擠出一點笑容:“孩他爹,累壞了吧?快洗把臉……”
    王鐵柱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泥水,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明晃晃地刺眼。
    “糟了!”
    他低呼一聲。
    “晚了!”
    平常這個時辰,他早就該在去縣城做工的路上了!
    他急忙衝到水缸邊,胡亂舀水洗了把臉,也顧不上擦幹,抓起搭在籬笆上的破舊外衫就往身上套。
    “哎!早飯……”張氏急忙喊道。
    “不吃了!來不及了!”
    王鐵柱腳步不停,衝到院門口才猛地頓住,回頭急聲叮囑。
    “照顧好娘!我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消失在院外的小路上。
    遲到這麽久,工錢被扣是板上釘釘,更怕的是東家嫌他誤工,直接丟了這份活計。
    他不敢賭。
    張氏怔怔地望著丈夫消失的方向,心頭五味雜陳。
    她收回目光,下意識地又瞥向院子中央,那張憑空出現的渾圓石桌依舊靜靜立在那裏,白玉酒壺、精巧酒杯、還有兩碟水靈靈、飽滿誘人到不似凡間物的果子,在陽光下流轉著潤澤的光華。
    這……究竟是怎麽變出來的?
    那位白姑娘……
    不,是那位“娘”,到底是什麽人?
    難道是神仙?
    張氏滿腦子都是亂糟糟的疑問,如同纏在一起的麻線。
    她忍不住又望向緊閉的主屋房門,那扇門仿佛隔絕著兩個世界。
    想問,卻終究被那白發身影帶來的無形威嚴壓得不敢上前,隻餘下一聲沉重的歎息。
    “娘去做飯,你看著妹妹。”
    她低聲對大丫說,鼓起十二萬分的勇氣,再次踏進了那間讓她渾身發毛的灶房。
    好在,這灶房隻有頂棚,四麵透風,勉強算不得密閉。
    若真是一間四壁俱全的屋子,她是打死也不敢獨自在裏麵呆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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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張氏在灶房裏生火添水,心神不寧地準備早飯時,院子裏,小丫玩累了,小鼻子動了動,目光被石桌上那些從未見過的、散發著奇異甜香的果子牢牢吸引住了。
    小家夥踮起腳尖,努力仰著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那晶瑩剔透的果子,小嘴無意識地吧嗒了兩下。
    她記得,很久以前爹爹帶她去縣城,看到過穿綢緞衣裳的有錢人,手裏就拿著類似這樣的東西,吃得好像很開心。
    爹爹告訴她,那叫“果子”,很貴很貴的,他們吃不起。
    可眼前這些果子,比縣城裏看到的還要漂亮好多好多倍!
    小小的孩子還不懂什麽叫“憑空出現”,她隻知道,它們看起來好好吃!
    小家夥偷偷瞄了一眼埋頭在灶房忙碌的母親,又看了看旁邊憂心忡忡看著灶房方向的大姐,悄悄伸出小手,努力地、一點一點地伸向果盤。
    “小丫!”
    大丫發現了妹妹的動作,急忙跑過來拉住她的小胳膊。
    “不能亂動!那是……那是人家的東西!”
    小丫被拉住,小嘴一癟,委屈巴巴地辯解。
    “可是……在我們家裏呀!不算別人……”
    在她簡單的認知裏,出現在自家院子的,就是自家的。
    “什麽自家的!”
    大丫急得跺腳,壓低聲音。
    “那是那位……那位姐姐的東西!不是我們的!”
    她指著主屋方向。
    張氏聽到動靜,再次從灶房探身出來。
    “小丫,乖,別鬧!娘馬上就做好飯了,一會兒就有吃的。”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然而,饑餓感對於六歲的孩子來說,遠抵不過新奇水果的誘惑。
    小丫的肚子確實在咕咕叫,但她的全部心思都釘在了那些水果上。
    就在張氏準備縮回灶房時,小丫突然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絕妙的理由,大聲說道:
    “娘親騙人!娘親明明叫那個姐姐做‘娘’的呀!”
    小丫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邏輯。
    “那……那她就是爹和娘的娘!那她就是我的……我的……”
    她歪著小腦袋費力地想了一下,開心地拍手笑道:“娘娘!是我的娘娘!”
    “噗——”
    大丫被妹妹這奇特的稱呼逗得忍不住笑出聲,隨即下意識地糾正。
    “傻丫頭,那叫祖母!或者奶奶!”
    說完“奶奶”兩個字,大丫自己猛地愣住了,笑容僵在臉上。
    她瞪大眼睛看向母親張氏,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娘……你和爹……你們難道真的……認那位……那位姐姐做娘了?!”
    她隻覺得腦子嗡嗡作響,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那我……我豈不是也要叫她……奶奶?!”
    張氏被女兒問得啞口無言,臉上火辣辣的。
    她張了張嘴,好半晌才囁嚅道:
    “……當……當時情急……為了救你爹……再者……你爹他……確實……認了恩……”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成了蚊子哼哼。
    “是……算是吧。”
    承認完,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無比。
    那位白姑娘,容顏絕世,看起來比大丫也大不了幾歲,讓她發自內心地叫“娘”?
    心理上這一關,實在太難逾越!
    她隻能勉強應了這個名義。
    說完,她趕緊再次告誡小丫。
    “小丫聽話!不許再碰桌上的東西!不然娘生氣了!”
    然後匆匆縮回灶房,逃離女兒那充滿震驚和不解的目光。
    誰知,小丫聽到母親承認了,非但沒有沮喪,反而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許可,高興得差點原地蹦起來!
    小孩子的世界簡單直接得多。
    她不在乎白璃看起來有多年輕,她隻在乎一件事。
    她有奶奶了!
    像村裏其他同齡的小朋友一樣,有了可以撒嬌、可以喊“奶奶”的人了!
    “耶!我有奶奶咯!我有奶奶咯!”
    小丫頭樂得手舞足蹈,像隻歡快的小麻雀,咯咯的笑聲在壓抑的院子裏顯得格外突兀和清脆。
    她完全不顧大丫僵在原地的複雜表情,像一陣風似的,邁開小短腿,徑直朝著主屋緊閉的房門衝去!
    主屋的門並未從裏麵閂上。
    屋內光線微暗。
    白璃盤膝坐於簡陋的土炕之上,雙眸微闔,周身似有若無地縈繞著一層常人無法察知的清冷氣息。
    她並非在搬運周天,吸納靈氣。
    而是在思考,在分析。
    昨夜乃至今日清晨,這場發生在凡人之間的命案風波,全過程她都看在眼裏。
    那些憤怒、恐懼、貪婪、算計、偽善、絕望、卑微的求生……
    凡塵種種激烈洶湧的情緒,如同渾濁的浪濤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她試圖從中捕捉那一絲能觸動她“心”的契機,如同在湍急的河流中打撈一根虛無的針。
    然而,她依舊毫無所獲。
    那些激烈的情緒,在她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如同螻蟻的掙紮,激不起她無情道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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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究……是吾過於心急了麽?”
    一絲極淡的困惑在她冰封的心底掠過。
    “尋心問道,非一日之功……”
    就在這時,她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弱小卻鮮活的氣息,帶著孩童特有的懵懂與莽撞,正飛快地衝向她所在的主屋!
    果然!
    “砰”的一聲輕響,房門被一股小小的力量撞開些許縫隙。
    一個小小的身影像顆小炮彈似的衝了進來!
    白璃倏然睜眼!
    淡漠如萬載玄冰的銀眸,不帶一絲溫度地掃向來者。
    周身瞬間凝聚起極其細微、卻足以讓凡人瞬間凍結的寒意。
    任何膽敢在她靜思時擅闖驚擾者,無論仙凡,皆當……
    “奶奶!奶奶!”
    一聲清脆稚嫩、充滿無比歡喜和親昵的呼喚,如同春日裏第一聲破冰的鳥鳴,毫無征兆地撞入白璃的耳中!
    隻見那小丫頭臉上洋溢著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快樂,高舉著兩隻小手臂,像隻歸巢的雛鳥,目標明確地直撲過來!
    嘴裏還不停地喊著:“奶奶!奶奶!”
    下一瞬。
    一個軟乎乎、溫熱的小身體就結結實實地撞進了白璃冰冷的懷裏!
    小臉蛋還不安分地在她雪白柔軟的衣襟上蹭了蹭,貪婪地吸著氣,甜甜地說道:“哇!奶奶身上好香呀!比花花還香!”
    白璃:“……”
    冰冷的靈力在她指尖無聲地凝聚,隻需一個念頭,這個膽大包天、竟敢觸碰她聖體的小東西,瞬間就會化為齏粉!
    然而,當那聲脆生生的“奶奶”和那張仰起的、寫滿純粹依賴與孺慕的稚嫩笑臉映入眼底,她那股本已蓄勢待發的、足以撕裂空間的冰冷靈力,竟如同冰雪遇到了溫暖的陽光,毫無征兆地……悄然散去。
    是了。
    她微微蹙眉,險些忘了這一層因果。
    此身此刻,是這小丫頭的……“奶奶”。
    心中那點因被打擾而生的薄怒,竟被這童真的稱呼衝淡了幾分。
    她麵無表情,聲音依舊清冷得如同山澗寒泉。
    “抱夠了嗎?”
    小丫抬起頭,小臉上笑容依舊燦爛無比,非但沒有被這冰冷的聲音嚇退,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兩隻小胳膊用力地纏得更緊了,撒嬌般地哼哼唧唧。
    “沒有!奶奶抱抱!再抱抱嘛!”
    小丫頭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嘴裏不停地喊著“奶奶”,仿佛要將過去所有缺失的叫喚都補回來。
    她一邊撒嬌,一邊想起了正事,小腦袋在白璃懷裏拱了拱,抬起小臉,大眼睛眨巴著,充滿渴望地看向白璃。
    “奶奶……外麵……石桌上的果果……想吃……”
    白璃:“……”
    原來是為了這個。
    她看著懷裏這雙充滿期待、不染塵埃的眼睛,隻覺得凡俗幼崽果真是……麻煩。
    她沉默了一瞬,終究隻是冷淡地吐出一句: “想吃便吃。汝都這般年歲了,難不成還要吾喂你?”
    “好耶!謝謝奶奶!”
    小丫的眼睛瞬間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星!
    喜悅讓她差點真的在白璃懷裏蹦起來。
    她鬆開抱著白璃的小手,然後像隻歡快的小鹿,轉身就朝屋外跑去,邊跑邊興奮地大喊: “大姐!奶奶同意啦!我可以吃果果啦!”
    聽著小家夥嘰嘰喳喳跑遠的歡快聲音,白璃幾不可聞地輕輕搖了下頭。
    她重新閉上雙眼,試圖再次沉入那種抽離的觀察狀態。
    然而,這短暫而詭異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小丫剛剛興高采烈地衝出主屋,小手正要伸向石桌上那枚離她最近、仿若紅玉雕琢的水果……
    “王鐵柱!滾出來!”
    “殺人償命!別以為有貴人撐腰就能逍遙法外!”
    “官府不管,我們管!絕不能放過這個凶徒!”
    “讓王鐵柱滾出來!不然連你們一起砸了!”
    一陣比清晨更加洶湧嘈雜、充滿戾氣的喧嘩聲浪,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院門外席卷而來!
    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棍棒敲打院牆的“咚咚”悶響,一大群手持鋤頭、扁擔、柴刀的村民,再次氣勢洶洶地將小小的院落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幾人,正是哭得雙眼紅腫、狀若瘋魔,癩子和二狗的爹娘!
    師爺和衙役走了,輕飄飄一句“王鐵柱並非凶嫌”就想打發他們?
    那些早上在場的人回去將官府如何“包庇”的經過一傳十、十傳百,添油加醋之下,早已在閉塞的村莊裏點燃了熊熊怒火。
    加上苦主哭嚎不休,村民們壓抑的恐懼和對“凶手”的憤怒如同火山般再次爆發!
    既然官府靠不住,那就用他們自己的規矩來討回“公道”!
    數十雙噴火的眼睛死死盯著院內,如同盯著待宰的羔羊。
    幾個壯漢已經粗暴地踹開了本就搖搖欲墜的院門!
    “啊!”
    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小丫,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陣勢嚇得魂飛魄散!
    小手猛地一哆嗦,那顆好不容易才得來的、散發著誘人光澤的果子脫手而出,“啪嗒”一聲,摔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沾滿了塵土。
    小丫頭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果子,又看看門口那些麵目猙獰、揮舞著凶器的鄉親。
    驚嚇和失落瞬間攫住了她幼小的心靈,小嘴一癟,“哇”的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喊聲響徹了整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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