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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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薑茹以為自己乍然換了環境,可能會睡不好,實際上剛沾上床,困意就漸漸湧上,她睡了一個很好很好的覺,一夜無夢。
    隔壁的裴騖回到屋內,在記憶中再次尋找,依然沒有關於薑茹的回憶。
    他確定,自己是沒有見過薑茹的。
    他在櫃中找到裴家的家譜,唯有的裴騖認識的幾家,沒有哪一支搬去了舒州。
    就算有,應該也是遠房得不能再遠房的表妹了,倒是稀奇,能從舒州千裏迢迢來找他。
    裴騖捏緊了家譜,不自覺回想起少女那雙水盈盈的雙眼,既然她說是表妹,那便是吧。
    裴騖合上家譜,穩穩放回原處。
    緊接著,他回到床邊,在地上的苫塊躺下。
    ……
    清晨的熹微打破夜晚的寧靜,灰茫茫的天空漸漸明亮,霧氣消散,田間晨露落入沃土,伴隨著斷斷續續的雞鳴聲,木門吱呀一響,自房中走出一個清瘦的少年。
    他穿著粗糙的白衣,發髻用麻繩綁束,眉眼垂著,還帶著困倦。
    他來到院中,淨麵漱口,而後來到灶邊,燒火煮粥。
    寂靜的村莊也慢慢有了人聲,孩童哭鬧、牲畜嚎叫,夾雜的吵鬧在這村莊裏,是每日都要上演的日常。
    裴騖坐在院中讀書,他每日要學六個時辰,如今不去書院,倒省了不少花銷。
    暖融融的陽光鋪滿院子,裴騖微垂著眼看得認真,和煦的陽光渲染得他的側臉更加柔和,芳澤無加。
    他看書看得認真,灶上的鍋冒起白煙,米香濃鬱,他才終於抬眸。
    他將視線落在東廂房,那房間內靜悄悄的,即便外界如何嘈雜,裏麵的人也睡得安然。於是裴騖也繼續垂眸,穩坐在原處,繼續看起了書。
    當陽光將將把院中分成明暗兩半時,屋內總算有了一點動靜。
    太久沒睡好覺,薑茹險些起不來,看在前世的生物鍾,她比往日晚起了快一個時辰。這一覺睡得舒坦,薑茹伸了幾個懶腰,披頭散發地打開門。
    粟米粥香氣撲鼻,薑茹吸了吸鼻子,這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一覺醒來就有飯吃。
    她揉了揉眼睛,和院中的裴騖對上了眼。
    倏的,裴騖垂下了頭,他沒有再看薑茹,聲音溫和:“先收拾收拾,我給你盛粥。”
    裴騖做事實在滴水不漏,他已經把工具備好,薑茹洗漱完,再給自己紮了個雙髻,一碗粥也端上了桌。
    喝完粥,她就在院中看著裴騖讀書。
    她知道,裴騖既然中了秀才,那自然是要去參加秋闈的,秋闈過後便是春闈,然後做官,當攝政王。
    薑茹看著他,為自己的未來感到了一絲擔憂,畢竟她既然能重生,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斃的。
    她唯一能做的,或許就是:阻止裴騖科舉。
    薑茹眼巴巴看著裴騖,超不經意問道:“表哥,你何時去鄉試?”
    裴騖頭也不抬:“三月後。”
    迫在眉睫,好在薑茹來得還算巧,或許能有轉機。
    薑茹思忖片刻,開口便是捧殺:“聽說表哥天資聰穎,必能一舉高中。”
    這回,裴騖終於抬頭看她,他對薑茹的話不置可否,而是問:“你可識字?”
    薑茹一怔:“不會。”
    說罷,她緩緩將視線挪到了裴騖的書上。
    這個世界的字類似於小篆,複雜且難記,於是薑茹被迫成了個大字不識的文盲,她盯著裴騖的書,眼裏露出了一點點渴望的光。
    前世沒機會認字,加上連吃飯都成問題,她的生活其實很枯燥。
    沒有什麽金手指,也沒有穿越小說必備的係統,活著都難,更別說在異世界幹出一番事業。
    畢竟她唯一擁有的,就隻是幾畝地而已。
    好在她大學學的農,很擅長種地,於是她就種了近十年的地,從她的十五歲到二十五歲,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田裏,傍晚才能回來,命真的很苦。
    若是能有機會學字,那她當然是求之不得。
    她已經把心思寫在臉上,裴騖自然順著她的話問:“想學嗎?”
    薑茹立刻點頭:“想,表哥教教我,可以嗎?”
    少女倚著下頜,明眸善睞,滿眼都是渴望,巴巴地望著裴騖。
    裴騖默了默,朝她露出一個很輕很淺的笑,他說:“可以。”
    從頭開始認字,裴騖收起自己的書,開始教她認一些最簡單的字。
    他很有教書的天賦,對於完全沒有基礎的薑茹,他很清楚用什麽方式才能教會她,薑茹也學得認真,畢竟能識字,對她以後也會有好處。
    兩人都入了神,待日頭將她烤得有些燙了,薑茹抬起頭,發現太陽已經到正上方,午時了。
    隨便熱了點粥填肚子,薑茹求知若渴,又想纏著裴騖教她,裴騖道:“先休息一會兒,下午會有村裏的孩童來我這兒識字,你可以和他們一起學。”
    下午,果然有一波小孩結伴而來,隔得老遠便聽到了他們吵吵鬧鬧的聲音,但是自踏進院中,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每個小孩兒都會先朝裴騖作揖鞠躬,然後才會在裴騖的準許下坐下。他們有的自帶了凳子,還有的便直接在地上鋪了草席地而坐,乖乖巧巧地坐好,等裴騖講課。
    小孩兒的眼睛不會騙人,他們非常尊敬裴騖,也很崇拜他。
    他們年紀都尚小,對薑茹這個憑空出現的陌生人有些好奇,視線不懂掩飾,會偷偷地瞥向薑茹。
    眼看人來齊了,裴騖朝薑茹望了眼,他大約隻是想確認薑茹有沒有好好待在原地,誰知薑茹竟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學著這群小孩兒的樣子,朝他作揖鞠躬,又學著孩子的話說:“裴哥哥好。”
    裴騖:“……”
    沒想到她會猝不及防給裴騖來這一招,裴騖愣怔了一瞬,才回應了她的問好。
    眼看著少年被她這聲“裴哥哥”弄得手足無措,連耳根都紅了一片,薑茹使了壞就跑,提著自己的凳子坐到了孩子們的旁邊。
    “裴哥哥”好險沒在孩子們麵前露出破綻,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上課。
    來裴騖這裏認字學習的,通常都是村裏人家的孩子,有的還未開蒙,便跟著裴騖先學學,以後去了書院也能跟得上,還有的家裏沒錢,也不打算去書院,隻要能跟著裴騖識識字也是好的。
    所以薑茹混在其中便格外顯眼,畢竟像她這個歲數,已經開始幫著家裏幹活,竟然還能來聽學。
    中途,裴騖讓他們寫字,小孩兒們就拿著樹枝在地上劃,昨天薑茹就發現了,這一片的地格外鬆,原來是寫字寫的。
    薑茹也撿了根樹枝跟著劃,雖然她學得比這些小孩兒少,但至少也是在現代社會讀過大學的,學寫字當然很容易。
    薑茹唰唰寫了幾筆,字不漂亮,中規中矩,沒什麽可挑的錯。
    薑茹旁邊的是個小男孩兒,他寫得一看便是錯的,薑茹想提醒她,指了指自己麵前,男孩兒定睛一看,恍然大悟,又在自己麵前的字上劃了幾筆。
    很好,錯得更離譜了。
    薑茹用樹枝在自己的字上繼續敲了兩下,男孩兒再次望過來,這一回,他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
    薑茹倍感欣慰,然而下一刻,她麵前一閃而過的青色,然後出現了一個圓圓的腦袋,男孩用自己的樹枝,把薑茹寫的字給抹了,重新給她寫了一個錯字。
    而後,男孩兒抬起頭,朝薑茹擠了擠眼睛,並且仗義地拍了拍胸膛,似乎是在說:有我,你放心。
    薑茹:“……”
    不是,我拿你當朋友,你往我身上捅刀子是吧。
    薑茹微笑看向男孩兒,咬牙切齒,正要把字重新抹掉,突然後背寒毛豎起,她感覺到了某種危險的靠近。
    薑茹身子一僵,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是裴騖的。
    他說:“不用再改了,我都看見了。”
    裴騖聲音平和,卻莫名讓薑茹幻視曾經上課開小差被老師發現時的慌亂,她機械地回過頭,對俯視著她的裴騖尷尬一笑,並狡辯:“你聽我解釋。”
    裴騖站著,她坐著,從她的角度看過去,裴騖的表情其實和平時並沒有什麽兩樣,都是一概的沉著,他睫毛很長,這樣看著薑茹的時候,薑茹莫名想到了觀音。
    像普度眾生的佛,望向人時,目光裏帶著悲天憫人,仿佛世間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陽光紛紛揚揚灑落在他身上,在他的臉上刻下晦暗分明的交界線,這是一張絕色的臉,皎若明月溫乎如瑩,沒有人能不被他吸引。
    薑茹呆在原地,直到身旁的男孩兒提醒似地弄出了一絲聲響,她才驟然回神。
    遲遲等不到薑茹所說的解釋,裴騖很輕地歪了一下頭。
    薑茹就坐正了,真誠地看著他:“我方才看他寫錯了,想讓他改,誰知他以為我……”
    話到一半,她看見心虛低頭的男孩兒,小孩兒縮成一團,正偷偷瞄她。罷了罷了,看在他也是好心,剛才還幫了自己的份上,薑茹就不告發他了。
    於是薑茹話說一半,又訕訕地改了口:“好吧我承認,我確實有錯。”
    裴騖沒想到她會半路改口,表情一滯,先將視線落在了另一旁的男孩兒身上。
    男孩兒也意識到自己錯了,仰頭無辜地望著裴騖。
    說起來奇怪,明明裴騖從來沒凶過他,他每每見到裴騖,都像是被拿捏了六寸一樣,打心底裏害怕。
    裴騖也開口了:“張行君,我教過你的,不會可以,我不會責罵你,但是不要帶壞別人。”
    這個“別人”就是薑茹,她已經好久沒有過這種經曆了,上課開小差被抓包,都是上上輩子的事了。
    裴騖語氣沒有很凶,不過薑茹發現,他領略了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勢,不用做多大的表情,也同樣能讓人戰戰兢兢。
    張行君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蔫地認起錯。
    裴騖“嗯”了一聲,他彎下腰,陰影籠罩著張行君,而後,他伸手,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張行君的小手。
    因為在地上玩土,又不大愛幹淨,張行君的小手黑黝黝的,裴騖也毫不嫌棄地握住了他。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在陽光下似踱了光的陶瓷,薑茹的視線隻能看見他的手,像藝術品一樣,握著張行君的手,在地上寫了一個正確的字。
    薑茹確定,他寫的字一定會很漂亮。
    他一筆一劃教著,直到張行君能寫出正確的字,方才站起身。
    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薑茹身上。
    他的腳微動了下,薑茹甚至以為他也會俯身,像教張行君那樣,手把手教自己。
    然而,裴騖隻是說:“方才看了很多遍,學會了嗎?”
    薑茹點頭,他就落下目光,等薑茹寫。
    薑茹在他的盯視下,默默寫了一個正確的字。
    隨後,他收獲了裴騖肯定的點頭,便再無其他,畢竟學生很多,既然她會了,裴騖自然沒有什麽可以再教的。
    身後的陰影離開了,裴騖走了幾步,離她越來越遠。
    薑茹在地上劃拉幾下,對同樣劫後餘生的張行君做了個鬼臉。
    好吧,她已經是大孩子了,不像張行君,她可以自己學會,不用裴騖多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