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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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教學約摸一個半時辰,申時,孩子們結伴離開。
    張行君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和薑茹建立起了友誼,離開時朝薑茹擠擠眼睛:“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你家在哪兒,我會來找你玩。”
    薑茹指了指自己踩著的土地,又跺了跺腳,道:“我住這兒。”
    張行君困惑不已:“你說哪兒?”
    薑茹就指指身後的土房子,朝張行君露出邪惡的笑:“當然就是這裏呀。”
    張行君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他偷偷瞄了眼裴騖,裴騖立在樹下,他目光沉靜,淡淡地望著他與薑茹。
    張行君嘴角抽了抽,壓低聲音:“你和裴哥哥什麽關係,怎麽會住這兒?”
    他明目張膽說小話,生怕裴騖聽不見似的,眼神飄忽,仿若裴騖是那吃人的怪獸。
    果然自古以來,學生遇上老師,就如老鼠碰上貓。
    薑茹覺得他好玩,存心逗他,於是也壓低聲音:“我呢,可是你們裴哥哥的表妹,按輩分來說,你也得叫我一聲姐姐,所以呀,你以後可要小心點,不然我會找你們裴哥哥告狀哦。”
    嚇完小孩兒,薑茹還朝他挑了挑眉,果然把張行君嚇得臉色劇變,慌亂和他們告別,忙不迭離開了。
    薑茹看著那慌不擇路的背影,哈哈大笑。
    而立在她身後的裴騖並沒有反應,薑茹回眸,發現他已經坐下,手裏的書冊翻了一頁,完全不受外界打擾,竟然又看起了書。
    可惡,他怎麽又學起來了。
    下午被裴騖一忽悠,還沒想好怎麽阻止裴騖科考,倒是跟著學了一下午。
    薑茹發現,裴騖這人,求學欲太旺盛了,他時時刻刻都抱著書看,完全不會鬆懈。
    或許,他對科舉勢在必得,這倒讓薑茹難辦起來。
    她的目光太顯眼,裴騖想忽視都難,他主動挑起話題:“你會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薑茹眼睛一亮,思緒一下就被裴騖吸引過去,身子稍稍前傾了些,驚喜道:“你教我?”
    她欣喜地揚著唇,眸眼含笑,等著裴騖給她示範。
    裴騖便隨手撿了根樹枝,樹枝蘸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
    木桌上的字很快暈開,模糊一團,裴騖當她過目不忘,以為寫一遍她就會記得。然而,薑茹眯著眼望了一會兒,誠懇道:“我看不清。”
    裴騖頓住。
    他的腕骨搭著木桌,漆黑的眸子緩緩盯了薑茹一會兒,可能在確定她說的是不是真話。
    薑茹繼續承認:“真的看不清。”
    裴騖沉默片刻,認命地起身,他蹲下身,又用樹枝在地上,重新寫了一遍。
    白衣粗糙,穿在裴騖身上氣質出塵,如淤泥中盛開的蓮,他下筆極重,在地上塗出重重的溝壑,兩個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這回,薑茹記住了。
    她和裴騖並排蹲在院中,學著裴騖寫了一遍,一模一樣的字,她倍感自信:“會了。”
    裴騖垂著眼睫,落在薑茹寫的兩個小字上。
    她寫的筆畫不對,但也勉強全部臨摹了下來,至於筆畫,以後再慢慢教她也不遲。
    裴騖就要站起身。
    忽然,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因為抓得倉促,溫暖的指腹輕輕碰到了裴騖的手腕,一觸即逝,薑茹並沒有意識到,她抓著裴騖的袖子,仰著臉看著裴騖,不滿道:“你還沒教我寫你的名字呢。”
    裴騖手指蜷了蜷,想問她,為什麽要學寫自己的名字,薑茹就先理直氣壯道:“萬一以後有人問起我的表哥是誰,我卻寫不出,那可怎麽辦。”
    分明就是歪理,沒有人會問她表哥的名怎麽寫,可裴騖還是認命地蹲下,在薑茹的名字下麵,又寫了自己的名。
    他的名筆畫比薑茹的多,這回有些難記,薑茹看了好幾遍,勉強記下,然後隨口吐槽:“你的名字好難寫。”
    說著難寫,她也基本記下了,裴騖這回沒有貿然站起身,而是問她:“可以了嗎?”
    薑茹隨口道:“還有字呢,之你教過我了,邈呢?”
    裴騖疑惑地歪頭:“什麽邈?”
    “你的字……”最後的尾音將將出口,薑茹猛然住了口。
    她忘記了,裴騖此時還未及冠,根本沒取字。
    裴騖的眸子清清泠泠,專注地望著薑茹,薑茹後背都冒了一層汗,她太不設防,一不注意就說漏嘴了。
    久久等不到回答,裴騖又耐心地重複:“你說什麽?”
    那雙眼睛洞察秋毫,薑茹知道裴騖聰明得過分,也許他會發現不對勁,連忙改口:“我覺得你的名字太難寫了,怕自己會忘。”
    薑茹話題轉得生硬,裴騖也不同她追究,他站起身,將衣裳整理好,又拍了拍方才被薑茹抓過的衣袖,毫不在意道:“無事,忘了就忘了罷。”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薑茹是怎麽也要記下來的。
    她勤勤懇懇蹲在地上,寫了好幾遍,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練,專心練裴騖的。
    連寫了十遍,薑茹拍了拍裴騖,邀功道:“我記得牢牢的,閉上眼睛都能寫。”
    她拍的是裴騖的衣擺,這一拍,裴騖輕顫了下,他用很難以置信的目光掃過薑茹,薑茹不明所以,用樹枝敲了敲地提醒他。
    裴騖閉眼,他平複了一下心情,垂眸隨意地掃了一眼薑茹的字,不走心地誇她:“很好。”
    說罷,他轉過身就要徑直往屋內走,薑茹一頭霧水,不明白好端端的他跑什麽。
    她疑惑地望著裴騖的背影,正要低下頭,耳邊出現了窸窸窣窣的動靜,裴騖又走回了她麵前。
    薑茹無辜地仰著頭,和居高臨下望著她的裴騖對視。
    裴騖像是要說什麽難以啟齒的話,幾次張口又閉上,他的嘴唇很薄,是缺失血色的白,此時被他咬得微微充血,充斥著一點粉色。
    薑茹不解:“怎麽了,表哥?”
    裴騖胸膛起伏,他深吸一口氣:“你叫我一聲表哥,我便要對你負責。”
    薑茹仰著頭,緩緩張大了嘴巴。
    倒也不用到那地步吧。
    裴騖根本不知道她都在想什麽,又繼續道:“男女授受不親,雖然我是你表哥,但是你平日裏也需要注意,不應該隨意觸碰,若是傳出去了,你往後該怎麽嫁人?”
    薑茹:“……”
    薑茹蹙眉:“我什麽時候碰你…了…”
    說到後麵,她終於意識到,裴騖所說的碰,便是方才她碰裴騖衣擺那一下。
    薑茹:“哦。”
    她低下頭,內心對眼前這個古板正經的少年有了新認知,她以後將不會再碰裴騖的衣裳,一下也不會!
    迂腐的少年,你裹小腳了吧你。
    裴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話太凶,他遲疑片刻,稍稍蹲下,和薑茹平視,隻是薑茹不抬頭,他無法看見薑茹的眼睛。
    不會因為他的話哭了吧。
    其實剛說完那句話時,裴騖就後悔了,他的本意隻是想讓薑茹知曉男女大防,何況薑茹馬上就要及笄,及笄過後便要嫁人,這些裴騖都要給她計劃著。
    若是往後嫁人了還不懂得這些,對薑茹也不好。
    於是裴騖教訓完又改口安慰:“我不是在責備你,我隻是……”
    話沒說完,薑茹抬起頭,她伸出手掌,示意裴騖不必再說,點頭讚同:“表哥你說的對,我明白了。”
    裴騖幾番確認薑茹確實沒有哭,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他也不好意思再回屋去,隻能順勢坐回桌邊。
    頭一回,他完全看不進書,視線幾次落在薑茹身上,生怕自己剛才的話傷到薑茹的心。
    他這人正經得過分,不會不動聲色地偷看人,他偷看了薑茹幾次,薑茹就發現了幾次。
    不會又在醞釀教育人的話吧,薑茹忍無可忍,猛地抬頭。
    不巧,裴騖剛剛收回視線,此時目光正落在書上,他看了大約一刻鍾了,一頁也沒翻。
    此時的大陽已經沒有午時那般毒辣,他們又在梨樹下,庇蔭將他們完全籠罩,唯有從樹葉縫隙中透出的斑駁陸離,在裴騖的臉頰按下一小塊光點。
    臉是帥的,就是性格太古板,這讓薑茹深深刻刻地意識到,自己麵前的是個古人。
    偷看被抓包,裴騖自暴自棄地抬起頭,坦然道:“怎麽了?”
    故作坦然,實際上緊張得手都攥緊了,喉結也一滾一滾。
    薑茹停頓了一刻,看著裴騖過瘦的身體,不想和他算賬了,關心起他們的生計問題:“你這三年的開銷,都是給這些孩子講學賺的錢嗎?”
    裴騖卻說:“我沒有賺錢。”
    薑茹:“?”
    許是她質疑的目光太明顯,裴騖頓了頓,才說:“我沒有收錢。”
    青天大老爺,學雷鋒做好事,自己餓得營養不良,瘦得風都要吹走,還不收人民群眾一分錢,專注義務教育,可以入選感動中國十大人物了。
    薑茹拍手鼓掌,對裴騖投以敬佩(看智障)的目光。
    裴騖大約也是清楚她心裏在想什麽,他有些無奈,找補道:“都是鄰裏,他們父母平日對我多多照拂,我也不該收取報酬。”
    薑茹微笑,她對自己和裴騖的未來產生了擔憂,且不說能不能到裴騖科舉的那一天,她懷疑某一天,有人拉開院子,就能看見院子裏躺著的一男一女兩具幹屍。
    裴騖見她不說話,又補充:“況且,若是莊稼收成,他們也會送些給我。”
    提起莊稼……
    沒辦法,隻能重操舊業了。
    上上輩子學農,上輩子種地,這輩子還得種,看樣子她是永遠擺不脫了。
    不就是種地,她最擅長了,而且,也可以拉上裴騖一起種地,說不定他愛上了種地,就不打算去科舉了呢?
    薑茹圍著裴騖走了幾圈,下定了決心,問裴騖:“家裏有地嗎?”
    薑茹渴望地盯著裴騖,眼睛睜得圓圓的,至少,應該有幾畝地吧,不然……
    若是連地都沒有,還不如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不然她將會成為重生史上最憋屈的一個人,因為沒飯吃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