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期貨狂想與厭世長老

字數:6049   加入書籤

A+A-


    骨街的詭譎光影在身後逐漸扭曲變形,如同融化在水中的油彩。陸離在前方帶路,步伐精準地避開那些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區域,仿佛腦中內置著青丘的導航地圖。蘇彌攙扶著意識模糊的雷燼,每走一步都覺得懷中的箱子又沉了幾分。
    【4.21kg】不再是個數字,而是壓在她靈魂上的秤砣。
    還要走多久?她喘著氣,感覺雷燼的重量幾乎要將她壓垮。孢子感染的惡臭混合著血腥味,讓她胃裏翻江倒海。
    陸離沒有回頭,聲音飄散在甜膩的空氣中:快了。玄老厭世,居所自然在狐市最邊緣,靠近靜默苔原的地方。
    靜默苔原?聽名字就不是什麽旅遊勝地。
    越往邊緣走,周圍的景象越發破敗蕭條。發光的骨路變得坑窪不平,兩側的建築低矮坍塌,被一種暗藍色的、如同黴菌般的苔蘚覆蓋。懸掛的燈籠稀少,光芒黯淡得幾乎熄滅,甜膩的異香被一種陳腐、冰冷、帶著塵埃和停滯氣息的味道取代。
    這裏的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連時間都懶得多流的凝滯感。偶爾能看到一兩個蜷縮在陰影裏的身影,形態幹癟,眼神空洞得連麻木都算不上,仿佛隻是等待徹底風化的殘骸。
    媽的...這什麽鬼地方...雷燼在昏沉中無意識地嘟囔,他的機械臂偶爾不受控製地抽搐一下,暗金色的符文如呼吸般明滅。
    終於,在一條幾乎被巨大蒼白蕨類植物完全吞噬的小徑盡頭,他們看到了一座破敗到極致的院落。
    沒有圍牆,隻有幾段歪斜倒塌、長滿厚厚暗藍色苔蘚的石碑界定了範圍。院內,一座低矮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茅屋歪斜地立著,茅草屋頂塌了大半,露出裏麵黑洞洞的空間。院中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都覆蓋著厚厚的、仿佛積累了千年的塵埃。
    最詭異的是,院子裏的一草一木,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給人一種極其緩慢運動的感覺。一片枯黃的葉子,從枝頭飄落,竟然在空中飄蕩了足足半個時辰,才慢悠悠地、幾乎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落在積滿灰塵的石桌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時間的流速,在這裏變得異常緩慢、粘稠。
    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坐在一張同樣布滿塵埃的石凳上。他穿著一件褪色嚴重、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寬大袍子,灰白的長發如同枯草般披散著,垂至地麵,沾滿了灰塵。九條本該蓬鬆美麗的狐尾,無力地拖在身後,毛色暗淡幹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就散發出一種看透萬古、疲憊到連歎息都懶得發出的蒼老氣息。
    玄老。陸離上前一步,微微頷首,語氣帶著罕見的敬意。
    那身影極其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臉。皮膚如同失去水分的古老羊皮紙,緊貼著骨骼,布滿了深不見底的皺紋。他的眼睛是渾濁的灰色,沒有任何光彩,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足以將任何注視者都拖入其中的疲憊虛無。
    他看著這幾個不速之客,目光在雷燼猙獰的傷口和蘇彌懷中的箱子上停留了一瞬,渾濁的眼中沒有絲毫意外或好奇,隻有一片死寂。
    蘇彌鼓起勇氣,上前一步,按照陸離之前的囑咐,直接開口,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玄老,我們想和您做一筆交易。
    玄老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向她,沒有任何表示。
    蘇彌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我們想要您的一滴心頭血,救我的同伴。我們支付不起塗山月要的,但我們......我們想用跟您換!
    未......來......?玄老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隻是在重複一個毫無意義的詞匯,每個字都跨越了漫長的時光才抵達耳邊。
    是的!未來!蘇彌語速加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說服力,我們賭我們能找到回家的路!我們賣......賣找到歸家之路那一刻的極致狂喜!那份預期!那份情感!現在提前抵押給您!換取您的一滴心頭血!
    她說完了,心髒狂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這想法太過荒誕,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院內一片死寂。隻有那片枯葉,還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最終觸碰到石桌表麵,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玄老渾濁的雙眼,依舊沒有任何光彩。
    就在蘇彌幾乎要絕望時,她懷中的箱子忽然輕微震動了一下。她低頭一看,發現界麵不知何時自動切換到了剛剛解鎖的【記錄模式】,那個青銅羅盤虛影再次出現,指針不再瘋狂擺動,而是穩穩地指向玄老。界麵下方浮現出一行小字:
    【分析目標:九尾狐·玄·???】
    【狀態:永恒厭倦存在性疲勞認知過載】
    【情感偏好:虛無遺忘解構】
    【建議:強化的虛幻性與終極虛無性】
    蘇彌瞳孔微縮。這箱子......是在教她怎麽推銷?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她猛地抬頭,再次開口,語氣下意識地模仿著箱子上那種冰冷的分析口吻:狂喜預期,因其尚未發生,故本質為。因其終將歸於記憶,而被收藏或遺忘,故終極為。品嚐一份注定歸於虛無的期待,不正是您從未體驗過的......終極滋味嗎?
    玄老那死水般的眼中,仿佛投入了一顆極其微小的石子,漾開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那並非喜悅或期待,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哲學層麵的思辨興味。
    期......待......本......身......便......是......一......種............。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隻枯槁如柴、布滿老年斑的手,指尖的指甲長得有些卷曲,品......嚐......一......份......注......定......歸......於............的......期......待......的......滋......味......?有......趣......
    他沉默了,那緩慢幾乎令人窒息。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再次開口:
    ......此......賭......注......。老......夫......接......了。
    蘇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同意了!這瘋狂的期貨賭局,他居然接了!
    陸離眼中精光一閃,上前一步:多謝玄老。儀式......
    無......需......繁......瑣......玄老緩慢地打斷他,枯槁的手指指向蘇彌,她......抱......著............便......是......最......好......的......契......約......見......證......。你......為......橋......梁......。引......導......那......份......預......期......出......來......吧......
    陸離神色一凜,點頭。他走到蘇彌麵前,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蘇彌,集中你所有的精神,想象!想象你找到歸家之路的那一刻!想象那極致的喜悅、激動、解脫!不要有任何雜念!將這份的情感強度推到頂峰!我會引導它,將它從你的思維中抽取、顯化!
    蘇彌重重點頭,死死閉上眼睛。她拚命集中精神,摒棄所有恐懼和雜念。回家......媽媽......熟悉的實驗室......城市的燈光......
    那些模糊的、正在被箱子吞噬的記憶碎片被強行喚起,混合著最原始的、對回歸的渴望。一種強烈的情感在她胸中積聚、翻騰——那是對的極致向往所引發的、近乎虛構的狂喜預期!
    就在這時,陸離雙手抬起,左手虛按在蘇彌的額頭,右手則指向玄老的心口。他閉上眼,口中念誦起古老而晦澀的音節。一股無形的力量以他為中心蕩漾開來。
    嗡——!
    蘇彌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那份她極力構築的、關於歸家狂喜的強烈預期,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抽取,化作一道璀璨奪目、卻異常虛幻的金色流光,從她的眉心被引出,通過陸離的身體作為橋梁,流向玄老!
    就在金色流光被抽取的瞬間,陸離猛地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更可怕的是,他脖頸側後、耳廓邊緣,甚至破碎道袍下,無數銀亮的狐毛不受控製地瘋狂生長出來!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妖異的金芒!整個人的氣息瞬間變得極其不穩定,仿佛正在被某種強大的反噬力量撕裂!
    狐化反噬!而且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挺住了,維持著引導的姿勢。
    那道璀璨虛幻的金色流光,最終沒入玄老枯槁的心口。
    玄老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了一瞬!那死水般的眸子裏,仿佛倒映出了無數破碎的、溫暖的、陌生的光影——那是蘇彌記憶中關於的碎片,混合著她極致的情感預期。他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整個身體卻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片刻之後,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尖逼出一點晶瑩剔透、如同最純淨紅寶石般的液滴——九尾狐心頭血!
    那滴血散發著磅礴的生機和一種奇異的淨化氣息,緩緩飛向陸離。
    陸離幾乎虛脫,用顫抖的手接住那滴寶貴的心頭血,狐化特征迅速消退,但臉色依舊慘白得嚇人,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儀式完成。
    玄老緩緩閉上眼睛,仿佛陷入了某種深沉的冥思,不再看他們一眼。隻有他那極其緩慢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最後的判詞: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期......待......之......毒......已......嚐......。滋......味......果......然......虛......無......卻......又......如......此......灼......燙......。
    歸......家......?嗬......何......處......是......家......?
    拿......去......吧......。莫......再......擾......老......夫......追尋............之......境......。
    聲音消散在凝滯的時間中。
    蘇彌扶著幾乎站不穩的陸離,手中緊緊攥著那滴用未來狂喜換來的、晶瑩如紅寶石的心頭血,心中沒有喜悅,隻有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荒誕感和......一絲深入骨髓的寒意。
    期貨交易,成功了。
    但代價,似乎遠不止一滴血那麽簡單。
    陸離沉重的喘息聲,玄老那虛無的話語,以及懷中箱子上悄然跳動的數字——【4.22kg】——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一點。
    她失去了對歸家喜悅的期待本身。即便未來真能找到回家的路,她也永遠無法感受到那份本該有的、極致的狂喜了。
    喜歡篡改山海經請大家收藏:()篡改山海經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