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風孔啼哭,蠱雕食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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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名為三危山的山脈,如同被遠古巨神以無上偉力劈砍後又棄之不顧的殘骸,猙獰地匍匐於荒原盡頭,散發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死寂與不祥。山體呈現出一種仿佛幹涸血液凝固後的暗褐色,布滿了無數大小不一、邊緣銳利、深不見底的風蝕孔洞。永無止境的淒厲罡風,如同怨魂的呼吸,穿梭於這些天然的音笛之中,奏響一曲永無休止的、直擊靈魂深處的恐怖交響。
風聲千變萬化,詭譎莫測。前一秒還是無數迷失孩童絕望撕心裂肺的哭喊,尖銳得能刺破耳膜;下一秒便驟然轉為悠遠空靈、縹緲虛幻的仙樂,誘人放下一切心防,隻想沉淪其中;忽而又化作戰場金戈鐵馬的嘶鳴、情人間纏綿悱惻的訣別低語、甚至是被遺忘在記憶角落裏的、某個平凡午後母親溫柔的呼喚……每一種聲音都精準地撩撥著聽者心弦最脆弱的那一環。
“操……這鬼地方……”雷燼低罵一聲,狠狠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那無孔不入的魔音。他剛剛蘇醒不久,身體還十分虛弱,臉色蒼白,但那雙獨眼裏已重新燃起桀驁不馴的火焰。他下意識想用右手支撐身體,那條暗金色符文如熔岩般緩緩流淌的機械臂卻猛地一沉,遠超以往的重量和其中蘊含的、蠢蠢欲動的狂暴力量讓他險些栽倒。臂甲下傳來陣陣撕裂般的脹痛,仿佛裏麵禁錮著一頭渴望鮮血與毀滅的凶獸。“老子這條胳膊……到底變成什麽鬼東西了?”
無人能給他答案。陸離隻是簡略告知了用“期貨”換取心頭血、以及最終逃離青丘的經過,關於玄老那石破天驚的信息傳遞、禁地實驗室的駭人殘影,以及他與塗山月之間可能存在的複雜關聯,都被他刻意隱去。蘇彌更是沉默得像一座冰山,她隻是默默地將懷中那鉛灰色箱子的屏幕轉向雷燼,上麵冰冷的【4.23kg】 和血紅色的新任務提示【獲取“風幹的蠱雕淚囊” 01】,已然說明了一切。
代價,沉重得超乎想象。前路,險惡得九死一生。
“風孔啼哭,蠱雕食憶。”陸離凝視著那座發出萬般悲鳴的怪山,聲音在呼嘯的風中顯得有些失真,“古老傳聞,三危山乃蠱雕巢穴。此凶禽非以血肉為食,專噬生靈記憶情感,尤喜熾烈純粹者。其啼哭能勾魂索魄,並非幻術,而是模仿、放大、並扭曲被吞噬者記憶中最深刻動情之聲,誘使生靈心神失守,主動走入其巢穴,淪為‘儲糧’。”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陣極其真切、悲傷欲絕的婦人哭嚎猛地從一個巨大的風孔中噴湧而出:“我的兒啊!回來啊!娘在這裏!”那聲音蘊含著椎心泣血的母愛與絕望,穿透狂風,狠狠砸在三人心上。
雷燼猛地咬緊牙關,完好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仿佛被勾起了某段深埋的、關於失去的回憶。蘇彌更是渾身一顫,那哭聲像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掏向她心口那片關於母親的、已被箱子剝離得隻剩模糊輪廓和冰冷標簽的空洞區域,激起一陣尖銳而虛無的幻痛。
“守神靜心!”陸離低喝一聲,並指如劍,指尖綻出兩道微弱卻清冽的符光,精準地沒入蘇彌和雷燼的眉心,一股清涼之意暫時驅散了那魔音貫腦的不適,“風孔之音,直擊神魂執念與缺憾。越是珍視或缺失的記憶,越是容易被其引動、放大,直至崩潰。”
他們的任務目標是“風幹的蠱雕淚囊”。這意味著他們必須逆著這足以逼瘋常人的魔音,深入這座吞噬記憶的魔山,找到蠱雕的真正巢穴,並從那種以情感為食的恐怖異獸身上獲取物品。其難度,遠超之前的任何一次冒險。
但沒有退路。青丘的追兵或許仍在暗處環伺,而箱子任務失敗的懲罰,他們無人能夠,也無人願意承受。
三人頂著能撕裂魂魄的萬千魔音,如同逆著無形的洪流,艱難地向山腳跋涉。每靠近一步,那聲音的穿透力和蠱惑力便增強一分,變幻也越發詭異刁鑽。它時而化作蘇彌記憶中導師肯定她論文時溫和欣慰的笑容與話語,時而變成雷燼麾下戰士跟隨他衝鋒時發出的信任與狂熱的怒吼,甚至有一次,清晰無比地變成了陸離本人站在青丘禁地外、用他特有的清冷嗓音發出的、帶著一絲急切的呼喚!
這座妖山,不僅能窺探人心,更能挖掘出每個人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執念與牽掛!
陸離的臉色愈發蒼白,嘴唇緊抿,顯然也在竭盡全力抵抗著針對他弱點的魔音侵蝕。他率先發現了一條被狂風和某種巨大力量衝刷、撕裂出的、通往山體內部的狹窄裂縫,邊緣還殘留著些許幹燥的、灰白色的羽毛狀附著物。
“入口。緊守靈台,眼前耳畔,皆是虛妄。”他深吸一口冰冷的、飽含雜音的空氣,率先側身,擠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裂縫內部初極狹,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石壁冰冷粗糙,布滿刮痕。複行數十步,周遭豁然開朗,但眼前的景象並非想象中的幽暗巢穴,而是一片更加光怪陸離、足以讓任何心智堅定者頭皮發麻、san值狂掉的詭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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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體內部早已被蠱雕的力量掏空,形成一個巨大無比、向上看不到頂的恐怖空腔。空腔四壁布滿了密密麻麻、蜂窩般的窟窿,每一個窟窿都是一條風道的出口,永無止境的罡風在這些孔洞中以各種角度、各種力度瘋狂穿梭、碰撞、折射,將無數聲音碎片攪拌、放大、扭曲,最終形成這片充斥每一寸空間、震耳欲聾、足以將任何秩序思維攪成漿糊的終極聲音地獄!
而更讓人從心底感到寒意的是,在那些蜂巢般的窟窿之中,隱約可見許多被灰白色、半透明黏液包裹、如同巨大琥珀標本般的軀體!它們被牢牢鑲嵌在岩壁之中,形態各異:有人類修士、有各種妖獸、有山精水怪……它們臉上的表情被永恒定格,有的呈現出極致的狂喜,嘴角咧到耳根;有的則陷入無法言說的永恒悲傷,淚痕宛在;更有甚者,一臉茫然空洞,仿佛連“自我”都已被徹底吸食幹淨。它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眼神都徹底空洞無物,仿佛內在最核心、最珍貴的“靈魂”已被某種力量抽幹,隻留下一具具承載著空洞表情的“記憶標本”。
“這些都是……被蠱雕吞噬殆盡後,廢棄的‘儲糧’……”蘇彌聲音幹澀,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懷中的箱子。眼前的景象超越了血腥與暴力,帶來一種更為深入骨髓的、關於“存在”被否定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陣異常清晰、歡快純粹、與周遭地獄繪卷格格不入的孩童笑聲,從一個較大的風孔通道深處傳出,如同淤泥中綻放的一朵純白之花!
那笑聲極具感染力,純淨無邪,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與恐怖,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向往,想要追尋這絕望中唯一美好聲音的來源。
“在那邊!”雷燼完好的眼睛猛地眯起,強忍著魔音灌腦的眩暈感,指向笑聲傳來的方向。他那條暗金機械臂上的符文也似乎被那方向傳來的某種特殊能量波動所吸引,光芒微微流轉,傳來一陣輕微的、共鳴般的悸動。
循著那唯一不具攻擊性與蠱惑性、反而帶來一絲寧靜指引的笑聲,三人在迷宮般錯綜複雜、魔音無處不在的蜂巢通道中艱難穿行。每一步都需抵抗無數聲音碎片的瘋狂衝擊,精神繃緊到了極限。
終於,他們艱難地拐過一個彎道,抵達了一個巨大的、相對獨立的洞窟。這裏的風聲減弱了許多,仿佛被某種力量隔絕在外。
眼前的景象,讓曆經生死、見慣詭異的三人,也瞬間屏住了呼吸,怔在原地。
洞窟中央,柔軟幹燥的枯草鋪成一個溫暖的巢。一隻體型相對嬌小、羽毛色澤不如傳說中那般幽暗反而帶著些許柔和光澤、眼神也並非凶戾暴虐的母蠱雕,正溫順地臥在那裏。它並未發出任何啼哭魔音,而是低下頭,極其溫柔地、用喙輕輕梳理著爪下幾隻毛茸茸、蹣跚學步、正發出“啾啾”稚鳴的幼年蠱雕的絨毛。而那純淨歡快、如同天籟的孩童笑聲,竟是這隻母蠱雕用喉嚨發出的,它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又充滿愛意地,逗弄著自己的孩子!
在母蠱雕的爪邊,散落著幾顆晶瑩剔透、如同最純淨水晶、卻又隱隱散發著淡淡悲傷與複雜情緒氣息的淚珠狀結晶。那想必就是“蠱雕淚囊”未風化的原始形態。
這極度違和卻又莫名動人的一幕——母性的光輝與溫柔,竟出現在這以吞噬記憶情感為生的恐怖凶禽身上,出現在這萬千記憶墳場環繞的魔窟核心——帶來一種強烈至極的視覺與心理衝擊!
母蠱雕幾乎立刻察覺到了不速之客的闖入!它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從溫柔轉為極度警惕與護犢的凶狠!它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沉嗚咽,如同護崽的母獅,迅速將那幾隻驚慌的幼崽攏到自己豐滿的羽翼之下,充滿敵意地瞪著闖入者。
任務目標,“蠱雕淚囊”,近在眼前。
但該如何獲取?殺死這隻護崽的母獸?從它充滿母性的羽翼下強行奪走那凝結著複雜情感的淚珠?
蘇彌看著那母蠱雕充滿戒備卻又無比堅定的眼神,再看看自己懷中那不斷吞噬她存在痕跡的冰冷箱子,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她那片因失去父愛而空洞的心湖中劇烈翻騰。她失去了感受父愛的能力,此刻卻如此直觀地、猛烈地目睹著另一種形式的、熾烈而原始的守護。
雷燼下意識地握緊了左拳,右臂暗金符文明滅不定,體內那股新生的、好戰嗜血的本能與眼前這護崽的情景產生了強烈的衝突,讓他眉頭緊鎖,一時難以決斷。
陸離的目光則最為冷靜,他快速掃過整個洞窟環境,最終停留在母蠱雕身後岩壁上一片奇特的、仿佛被某種液體長期浸染衝刷而變得晶瑩剔透、甚至微微反光的區域,又看了看巢穴邊那些散落的、未幹涸的淚珠,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思索。
獲取淚囊的方法,或許並非隻有殺戮與掠奪一種。
而那母蠱雕銳利的目光在三個不速之客身上掃過,最終竟定格在蘇彌身上。它那雙深邃的禽類瞳孔中,凶戾之色稍稍減退,反而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與悲憫?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看到蘇彌懷中那箱子的冰冷本質,感受到她靈魂中被強行剜走後留下的那片空洞與荒蕪。
一滴格外碩大、晶瑩、內部仿佛蘊含著無數細微情感光點的淚珠,正緩緩從母蠱雕的眼角滲出、凝聚,欲滴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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