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質問與沉默,裂痕初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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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的夜,是滲入骨髓的寒。風像無數把冰冷的銼刀,永無止境地刮擦著斷崖岩壁,發出淒厲而單調的嘶鳴,試圖磨滅一切殘留的溫度與生機。斷崖下的淺洞提供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庇護,卻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寒意,以及彌漫在三人之間、比北冥寒風更冷的死寂。
    手提箱被蘇彌緊緊摟在懷裏,鉛灰色的外殼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金屬墓穴般的冷光。【4.23kg】的數字幽綠而穩定,像一隻永恒冷漠的巨獸之瞳,無聲地嘲諷著她方才經曆的那場認知崩塌。冰冷的重量死死壓著她的腿骨,寒意穿透皮肉,直抵靈魂深處那片正在不斷擴大的空洞。
    父親的笑聲,徹底消失了。無論她如何瘋狂回溯,隻剩那個被抽幹了所有血肉與溫度的概念標簽——“他很愛笑”。
    而此刻,另一種更尖銳、更灼燙的痛楚,正蠻橫地撕裂著她僅存的理智。
    實驗室的幻象,如同用燒紅的烙鐵,將每一個細節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深處,反複灼燒——
    慘白無情的無影燈,絕對精密冰冷的銀白色金屬牆壁,空氣中彌漫的臭氧與冷卻劑的氣息……那個結構複雜、由暗藍活性晶體與未知金屬構築的精密儀器平台,懸浮旋轉、刻滿幽藍符文的同心圓環……那個穿著白色研究袍、背影與陸離極其相似的人,那後心上與陸離道袍雲紋神似的深藍色抽象標記……那個被他熟練操作著的、與懷中箱子幾乎一模一樣的鉛灰色手提箱!那個抬手間露出的、不斷刷新著幽藍數據流的銀白色腕帶!
    最後……是那雙猛地轉過來、穿透層層時空阻隔、冰冷空洞得毫無人類情感溫度、如同絕對零度冰核打磨而成的眼睛!
    四目相對!
    “哢嚓——”
    那仿佛認知基石碎裂的聲響,又一次在她顱內迸開。
    她猛地抽了一口氣,像是溺水之人掙紮出水麵,胸腔火辣辣地疼,心髒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冷汗已徹底浸透她單薄的衣衫,四肢冰冷僵硬。她發現自己仍蜷縮在淺洞的陰影裏,手中的“忘”字玉牌光芒盡褪,變得比戈壁的夜晚更冷,懷中的箱子屏幕也恢複了【4.23kg】的冰冷顯示。
    萬籟俱寂,隻有風聲嗚咽。
    一切仿佛從未發生。
    但那雙冰冷非人的眼睛,那個年輕版本的“陸離”,那個未激活的箱子,那個數據終端……每一個細節都帶著毀滅性的信息量,永久地烙印在她的意識裏,揮之不去。
    假的嗎?
    那過於清晰的細節,那直接作用於意識的衝擊,那與陸離驚人相似的側臉輪廓和骨骼結構……尤其是最後那穿透時空的冰冷凝視……這真的是蜃氣或疲勞能製造出的幻象嗎?
    玉牌為何能激發這一切?箱子為何會產生那般劇烈的排斥反應?那後台分析閃過的“規則級幹擾”、“未知高維奇物”、“湮滅淨化歸墟”又意味著什麽?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她的心髒——這玉牌,或許不是製造幻象,而是……撕開了一層偽裝?短暫地揭示了某種被隱藏的、恐怖的……真相?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駭然、恐懼、混雜著巨大的難以置信,死死射向洞口孤石上那個依舊在打坐、仿佛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的陸離。
    他周身氣息內斂晦澀到近乎虛無,破碎的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側臉在微弱天光下蒼白清瘦,長睫低垂,投下淺淡的陰影。看起來依舊是那個一路同行、沉默寡言、數次在危機關頭出手、身上藏著諸多秘密卻莫名讓人產生一絲依賴感的道士。
    可那幻象中的白袍身影,那冰冷的操作,那一模一樣的手提箱,那非人的眼神……如同惡鬼的利爪,將這份剛剛建立不久的、脆弱的信任撕得粉碎!
    他……到底是誰?!
    那個實驗室是什麽地方?!為何科技水平遠超她的時代,卻又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
    她抱著的這個不斷吞噬她記憶、名為“回家希望”的箱子,又究竟是什麽東西?!是工具?是武器?還是……別的什麽?!它和陸離,和那個實驗室,究竟是什麽關係?!
    他們一路的逃亡,所謂的尋找回家之路,這一切……是不是一個巨大的、殘酷的騙局?!而她付出的記憶,她正在消失的“存在”,是不是正是這個騙局所需的……養料?!
    無數恐怖的、顛覆性的疑問如同毀滅性的海嘯,瞬間將她僅存的理智與僥幸衝刷得七零八落!血液仿佛逆流,凍結,又在下一秒灼燒起來!
    她猛地站起身,腳步因情緒劇烈波動而有些虛浮,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徑直走到陸離麵前。
    “那是什麽?!”
    她的聲音因極力壓製而顫抖,卻像繃緊到極致的弓弦,銳利地劃破了洞內死寂的假象。她將手中那枚粗糙的“忘”字玉牌,狠狠拍在陸離身旁冰冷的岩石上!發出“啪”一聲清脆又刺耳的聲響。
    陸離周身那內斂到極致的氣息微微一滯。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轉向她,裏麵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仿佛被打擾清修的微瀾,隨即,當他的目光觸及那枚玉牌,以及蘇彌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驚懼、憤怒與質問時,那微瀾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解讀的沉寂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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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著。如同亙古不變的冰山。
    這種沉默比任何狡辯都更讓蘇彌心寒徹骨!它像是一種默認,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蔑視?
    “說話啊!”她逼近一步,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混合著巨大的失望和瀕臨崩潰的恐懼,灼燒著她的臉頰,“那個實驗室!那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那個箱子!陸離……你到底是誰?!”
    她的質問在冰冷的空氣中尖銳地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砸出的冰碴。
    洞內另一角,雷燼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徹底驚醒。他那條暗金機械臂正因環境的寒冷和自身的躁動而發出低沉的嗡鳴,聞言猛地抬起頭,獨眼中充滿了驚疑和煩躁:“操!又怎麽了?實驗室?什麽一模一樣的人?學霸你魔怔了?”他試圖站起身,卻因手臂的異樣和肋下的傷痛動作一滯。
    蘇彌根本無暇理會雷燼。她的全部注意力,她所有的恐懼與憤怒,都死死鎖定在陸離身上。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執拗,仿佛不得到一個答案決不罷休,“這個吃記憶的箱子到底是什麽?你和它……和那個鬼地方……到底是什麽關係?!我們付出的這些代價,我爸的笑聲……我媽……我失去的一切……”她的聲音哽咽了,巨大的悲傷攫住了她的喉嚨,“……是不是都在你的計劃裏?!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陸離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線繃緊如石刻。他避開了蘇彌那雙幾乎要將他靈魂都刺穿、灼燒的眼睛,目光偏向洞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幻由心生。蜃氣餘毒未清,玉牌之力亦真亦幻,不可盡信。”
    “不可盡信?”蘇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破碎而淒涼,“那這個呢?!”她猛地將懷中沉重的手提箱舉高了些,冰冷的金屬外殼幾乎要碰到陸離的下頜,“它剛才的反應!那些亂碼!那些警告!‘規則級幹擾’!‘未知高維奇物’!這也是幻象嗎?!它和那個幻象裏的箱子一模一樣!這你怎麽解釋?!”
    陸離的目光終於波動了一下,極快地掃過箱子,又迅速移開,那瞬間的閃爍卻被蘇彌敏銳地捕捉到了!
    “還有你道袍後麵那個標記!和那個白袍人身上的有多像,需要我畫出來給你看嗎?!”她步步緊逼,每一個字都滴著血淚,“你所知越多,失之越快?好!那我問你,我失去的這一切,換來了什麽?換來了你的沉默?換來了更多謎團?還是換來了……讓你更接近你的某個目的?!”
    “夠了!”雷燼忍無可忍,低吼一聲,掙紮著站直身體,擋在兩人之間,完好的眼睛瞪著蘇彌,“學霸你冷靜點!瘋了嗎?道士這一路怎麽對我們的你看不見?沒有他我們早死八百回了!什麽實驗室鬼東西的,肯定是這破霧和那破牌子搞出來的幻覺!老子剛才還看見我死對頭抱著炸藥包衝我笑呢!難不成也是真的?”
    他又轉向陸離,語氣煩躁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道士你也他媽說句話啊!啞巴了?解釋一下會死?”
    陸離在蘇彌提到道袍標記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掩蓋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仿佛化作了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雷燼的介入讓他周圍的空氣似乎更冷了幾分。
    良久,就在蘇彌以為他會永遠沉默下去的時候,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蘇彌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吾之所行,皆有因果。真相之重,非你現下所能承擔。知曉……並非幸事。”
    他緩緩抬起眼,這一次,他沒有避開蘇彌的目光。那雙總是清冷沉靜的眼眸深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她絕望而倔強的臉龐,裏麵翻湧著某種極其沉重、複雜難辨、幾乎要破籠而出的東西——有一絲極淡的疲憊?有一瞬難以捕捉的掙紮?甚至有某種……類似於悲憫的情緒?
    但最終,一切都被一種更為強大的、冰冷的理智強行壓下,歸於一片令人絕望的、深不見底的虛無。那眼神仿佛在說:一切質問皆是徒勞,一切情緒皆無意義。
    這種無聲的、徹底的封閉,比任何刀劍都更傷人。
    蘇彌眼中的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了,隻剩下冰冷的灰燼和死寂的絕望。她看著眼前這個人,感覺前所未有的陌生和遙遠。信任的基石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碎成齏粉,被寒風吹散,留下深不見底的溝壑和凜冽的絕望。
    她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要逃離什麽致命瘟疫,彎腰撿起地上那枚冰冷的玉牌,緊緊攥在手心,那點微涼的觸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點。她不再看陸離一眼,也不再理會皺著眉頭的雷燼,轉身一步步走回洞穴最深的陰影裏,抱著膝蓋緩緩坐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不再發出任何一絲聲響。
    無聲的淚,比嚎啕更令人窒息。
    洞內一片死寂。
    雷燼看著蘇彌劇烈顫抖卻強忍無聲的背影,又看看重新閉上雙眼、仿佛一切從未發生過的陸離,煩躁地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岩壁上!暗金機械臂上的符文因他情緒波動而灼亮一瞬,發出不滿的嗡鳴。
    “操!”他低罵一聲,完好的眼睛裏充滿了無處發泄的憋悶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團隊那根緊繃的弦,在這一刻,終於發出了清晰欲裂的哀鳴。
    裂痕,已深可見骨。
    不知過了多久,陸離緩緩起身,一言不發,沉默地走向洞外,身影逐漸融入濃重的夜色與呼嘯的寒風之中,仿佛被那無盡的黑暗悄然吞沒,再無蹤跡。
    隻留下洞內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兩顆因猜疑與隔閡而迅速冰冷下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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