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聖山禁地 啼哭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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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誇父遺族聚居的洞穴係統深處,其廣闊與複雜程度遠超三人想象。巨大的天然岩洞網絡仿佛一座被掏空的山內髒腑,巨大的石筍和鍾乳石如同沉默的巨獸獠牙,從洞頂和地麵相對生長,其上大多被鑿出了粗糙的台階、平台和無數充當居所的洞窟。
    幾堆燃燒著特殊幽藍色苔蘚的篝火散布在巨大的空間裏,它們散發出的光線微弱而清冷,非但不能帶來溫暖,反而將這片地下世界映照得更加幽邃詭異,非但驅不散那彌漫在每個角落、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重悲涼與死寂,反而增添了幾分非人間的陰森。
    空氣中飄蕩著複雜的氣味——千年塵土的氣息、某種帶著苦澀清冷的不知名草藥味、誇父族人身上濃鬱的體味與皮草腥氣,以及一種更深層、難以言喻的、類似於無數心靈長時間沉浸於哀傷絕望後散發出的、冰冷而疲憊的精神餘燼。
    許多誇父族人如同沉默的巨石,散坐在各自的洞窟口、火堆邊或粗糙的石凳上。他們擁有魁梧如山的身軀,每一個動作卻都透著一股被抽空了靈魂般的遲緩與凝滯。
    他們的眼神,無論蒼老還是年輕,都像蒙上了一層永遠擦不掉的灰霾,共同呈現出一種失去了最珍貴之物後的巨大空洞,以及一種對外界刺激近乎絕對的、死水般的漠然。偶爾有幾個誇父孩童體型的身影怯生生地跑過,但他們的小臉上也罕見孩童應有的天真爛漫,隻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過早知曉恐懼為何物的驚怯與小心翼翼,如同受驚的小獸,隨時準備縮回陰影裏。
    而最令人心悸、幾乎奪去呼吸的,是遍布在這個巨大洞穴各處、那些保持著各種驚恐、絕望、逃跑、尋求庇護最終姿態的——石化雕像。
    它們不僅僅是遠處需要眯眼辨認的輪廓。越深入洞穴,它們出現的頻率越高,分布得越密集,甚至與生者的居所雜處,仿佛一種殘酷的裝飾。有些雕像蜷縮在角落,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將臉深深埋入膝間;有些向前拚命伸著手,五指扭曲張開,仿佛在向不可見的存在發出最後一聲無聲的乞求;還有些維持著奔跑的姿勢,身體的動態與石質的靜態形成詭異對比,臉上的極致恐懼與絕望被永恒定格,細膩得令人毛骨悚然。
    它們的表麵完全呈現出冷硬、粗糙、毫無生命溫度的岩石質感,但所有的細節——衣物的褶皺、皮膚的紋理、甚至眼角欲滴未滴的淚珠和嘴角那抹凝固的、扭曲的呐喊弧度——都保存得驚人完好。它們無聲地、冰冷地矗立在生者的世界裏,像是這座洞穴、這個種族身上無數道無法愈合、仍在滲血的傷疤,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一種冰冷到極致、絕望到永恒的死亡氣息。
    “這……這他娘的都是……”雷燼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擾了這些沉睡的亡魂,他的獨眼睜得滾圓,裏麵充滿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強烈震撼與一種生理性的不適。
    他那條暗金機械臂似乎強烈地感應到周圍濃鬱得化不開的不祥、死寂與磅礴的負麵情緒,臂甲上那些古老神秘的符文不再緩慢流淌,而是開始不規則地、明滅不定地急促閃爍,散發出一種既高度警惕又仿佛被某種同源黑暗深深吸引的、矛盾的低沉嗡鳴聲,臂膀內部那股躁動的力量也變得異常活躍,讓他感到一陣陣心煩意亂。
    引路的磐石長老腳步沉重得如同綁著萬鈞巨石,最終停在一尊尤其細小、尤其令人心碎窒息的石化雕像前。那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人類五六歲孩童大小的誇父幼童石像,正微微仰著頭,張大了嘴巴,整張臉凝固在一種極致的驚恐與無助中,似乎正在發出生命中最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隻小小的手緊緊攥著胸前一個同樣已經完全石化的、粗糙簡陋的骨片玩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即使是石頭,也能感受到那種力度)。
    長老佝僂下巨大的身軀,伸出那隻布滿厚厚老繭和深深皺紋、曾足以開山裂石的巨大手掌,極其輕柔地、近乎顫抖地、充滿無限憐愛地拂去石像臉頰上積累的細微塵埃,那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觸摸一個隨時會破碎的幻夢,充滿了任何語言都難以承載的滔天哀慟。“他們……”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在相互摩擦,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是‘被遺忘’的孩子。是聖山所謂‘平衡’……背後,最殘酷、最血腥的……代價。”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昏花卻銳利依舊的老眼先是深深看了一眼蘇彌懷中那個與當前環境格格不入的鉛灰色手提箱,目光複雜難明,然後才緩緩掃過三人震驚而沉重的麵孔。“你們……應該已經感受到了吧?那無處不在的、鑽進腦子裏的……‘啼哭聲’。”
    經他這一點醒,三人才猛地從眼前的視覺震撼中回過神來,驟然意識到——自從深入這洞穴核心區域,那原本被外界狂暴風沙咆哮所掩蓋的風孔嗚咽聲,似乎確實減弱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詭異、仿佛源於自身靈魂深處或骨髓裏的、細微卻持續不斷的低沉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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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嗡鳴如同某種邪惡的引擎在低頻震動,攪得人五髒六腑都不舒服,而在這種嗡鳴的基底上,更混雜著無數若有若無、細碎悲切、仿佛來自遙遠虛空般的哭泣與悲歎!這聲音並非完全通過耳朵聽到,更像是直接作用於每個人的意識層麵和精神海,頑固地撩撥著、放大著內心深處的悲傷、焦慮與煩躁感。
    “風孔,並不僅僅是山體自然的通風管道。”長老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向洞穴更深處一個傳來明顯劇烈氣流呼嘯聲的、更加黑暗的甬道入口,“它們是聖山的‘呼吸孔’,也是……這座魔山最致命的‘共鳴腔’與‘放大器’。外界氣流穿過那些複雜無比、蜂窩般的孔穴隧道時,會產生一種特殊的、能直接穿透血肉、擾動神魂、甚至引起內髒器官惡性共鳴的次聲波。
    而守護者蠱雕,它們的啼叫聲波中,也天然蘊含著同頻的、甚至更強烈的次聲力量。兩者在這巨大的山體內部不斷反射、疊加、共振……便形成了你們在外麵聽到的、能撕碎理智的魔音,以及在這裏……更能直接‘感受’到的、這種針對靈魂的‘心哭’。”
    陸離凝神感應片刻,臉色愈發顯得蒼白而凝重,他指尖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清光,護住自己與身旁兩人的靈台:“次聲共振,殺人無形。直接幹擾腦波與情緒中樞,誘發極端負麵情緒,長期暴露甚至能導致器官衰竭乃至徹底崩壞……好陰損霸道的力量。貴族常年居於此地,難道……”
    “習慣?不,從未習慣。”磐石長老慘然一笑,那笑容扭曲而苦澀,比放聲痛哭更令人難受,“是承受,是緩慢的磨損,是被動的……侵蝕。我們誇父一族血脈強韌,體魄遠超尋常生靈,方能在這地獄邊緣勉強存活下來,但代價……”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周圍那些眼神空洞、行動麻木的族人們,“是情感的逐漸遲鈍與麻木,是鮮活記憶的緩慢流失與褪色……是對那無孔不入的啼哭日漸增強的抵抗力,同時也是對不斷‘失去’這一殘酷事實的最終……無奈妥協。”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些冰冷的石像,渾濁的老眼中竟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瞬間便被洞穴幹燥冰冷的空氣吸走,隻留下淡淡的淚痕。“但是孩子們……他們的心靈最為純淨透明,情感最為敏銳豐沛,與父母親人間的血脈情感聯結也最為深刻強烈……因此,他們也最容易成為這邪惡魔音與守護者食憶之力的……首要目標,和最徹底的犧牲品。”
    “當一隻幼雕破殼而出,母雕便開始了它永無止境的悲慘循環。它必須不斷外出,穿梭於風沙與危險之間,為它的孩子尋找最‘營養’的‘食糧’——那些飽含最強烈、最純粹情感與記憶的‘光團’。
    每一次成功的喂食,幼雕得以成長,而母雕自身……關於守護、關愛這個幼崽的某部分核心記憶與情感,便會被幼雕那本能的需求無情地吸食、覆蓋、直至徹底抹除……周而複始,直到某一天,它徹底忘記了自己曾經孕育、守護、深愛過的那個孩子。”
    “而被母雕徹底從記憶和情感中‘遺忘’的誇父孩童……”長老的聲音徹底哽咽,巨大的身軀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仿佛隨時會垮塌,“他們與父母之間那最堅實的、維係其存在的血脈情感聯結……會驟然崩斷。他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最重要的情感錨點……消失了。
    聖山無所不在的次聲共振會趁虛而入,如同最寒冷的冰潮,從心髒開始蔓延……他們的身體會逐漸失去溫度、變得冰冷、僵硬……最快一夜,最慢不過旬月,便會從內到外,徹底化為如今你們所見的……冰冷石靈……仿佛……仿佛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歡笑過。”
    真相如同北冥最深處的萬載玄冰化作的巨錘,狠狠砸在三人的心頭,帶來的是遠超想象的冰冷與窒息感。這根本不是什麽簡單的妖物食人傳說,而是一個精密、惡毒、嵌套在血脈親情與詭異自然力量之中的、無比殘忍絕望的循環詛咒!所謂的守護,所謂的平衡,其光鮮表象之下,竟是建立在對最珍貴無私情感的持續吞噬與對最無辜孩童生命的永恒掠奪之上!
    蘇彌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下意識地更加用力抱緊了懷中的箱子,那冰冷堅硬的觸感和【4.27kg】的重量,此刻仿佛與眼前這些石像的沉重、與那份被至親“遺忘”的絕望感產生了可怕的共鳴,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再次閃過母親那日益模糊、即將消散的溫柔容顏,一種物傷其類的巨大悲慟與恐懼如同冰冷的海草,死死纏住了她的心髒和喉嚨。
    雷燼完好的那隻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但他渾然不覺。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獨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那是對這極端不公命運的憤怒,更是對自身無力改變現狀的痛恨!他那條暗金手臂上的符文光芒劇烈地、失控地閃爍起來,臂甲甚至發出輕微的、高頻的震顫,仿佛內部那股力量也因他沸騰的情緒而躁動不安,渴望著破壞與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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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離沉默地佇立著,宛如一尊融入陰影的石像。他俊美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似有萬丈波濤在翻湧——有對眼前慘劇的真切憐憫,有對“平衡”本質的冰冷深思,更有一種仿佛觸碰到了某種隱藏在幕後的、令他感到熟悉和警惕的悲劇模式的銳利寒光。
    磐石長老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沉重的空氣,強行壓下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悲痛,粗壯的手指指向那條傳來愈發清晰氣流呼嘯聲的、更加黑暗陰森的甬道:“從那裏麵進去,通往一處非常靠近山體外側的巨大風孔腔室。那裏的次聲共振強度是整片區域最強的,也是……最能親眼看清、親身體會這‘啼哭之源’真相的地方。你們若執意探尋,便去吧。但切記,萬不可出手傷害任何一隻守護者,否則……”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沉默而強大的誇父戰士,“便是與整個聖山的意誌、與吾族殘存的最後一絲渺茫希望為敵。”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憂慮:“也小心……那些風孔本身。最近,它們似乎……發生了一些不同尋常的變化。那‘哭聲’……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帶著無比沉重的心情、強烈到無法遏製的好奇以及一絲隱隱的不安,三人依言,小心翼翼地踏入那條更加黑暗、風聲如鬼哭狼嚎的甬道。越往裏深入,氣流的呼嘯聲變得越是尖銳狂暴,那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麵的低沉嗡鳴和無數細碎悲泣也越發清晰、強烈,如同無數根冰冷粘滑的觸手,持續不斷地刺探、攪動著意識的防線,試圖鑽入每一個思維縫隙。蘇彌感到太陽穴那係統懲戒留下的舊痛開始隱隱複發、跳動,懷中的箱子也變得格外沉重,外殼甚至傳來一種極其細微的、與外界嗡鳴共振的酥麻感。
    甬道的盡頭,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仿佛山體心髒被掏空形成的天然球形腔室。腔室的一麵岩壁布滿了成千上萬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孔洞,劇烈的狂風正瘋狂地從這些孔洞中灌入、擠出,發出各種高低不同、尖銳刺耳、足以讓任何人瞬間頭暈目眩、煩躁欲嘔的恐怖尖嘯與嗚咽!這裏的聲音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物理噪音,而是能讓人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充滿了惡意、試圖撕裂一切理智、蠻橫地勾起所有負麵情緒的、活物般的邪惡力量!
    而在腔室中央,氣流最為混亂、能量最為狂暴的區域,空氣中甚至隱約可見一些極其微弱、如同鬼火般搖曳不定、不斷被撕扯扭曲的淡薄光暈正在閃爍、明滅——那似乎是高度凝聚的精神能量、記憶碎片被強大的次聲波強行從無形震蕩為有形、短暫顯化出來的詭異表象!
    “媽的……這鬼地方……老子腦漿都快被搖勻了!”雷燼死死捂住雙耳,但那聲音直接作用於精神,物理隔絕效果甚微,他感到一陣陣強烈的惡心反胃和莫名的狂躁,那條暗金手臂的嗡鳴也變得更加急促響亮,與環境的次聲隱隱對抗,又似乎在被其同化。
    陸離眉頭緊鎖,指尖凝聚起的護體清光也變得明滅不定,顯然抵抗得十分吃力。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銳利地掃視著那些瘋狂吞吐風力的風孔,試圖找出其規律或弱點。
    蘇彌強忍著劇烈的頭痛和心靈上的強烈不適,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仔細觀察。忽然,她敏銳地注意到了一些極不尋常的細節——在幾個最主要、氣流最強的風孔內部邊緣以及出口附近,似乎覆蓋附著著一種半透明的、粘稠厚重的、仿佛擁有自己生命般在微微蠕動、搏動的暗綠色乃至發黑的黏液!
    這些詭異的黏液如同活著的生物膜,部分地堵塞和覆蓋了風孔,不僅改變了氣流通過的順暢度,使得原本就尖銳的呼嘯聲變得更加扭曲、沉悶、斷續,仿佛痛苦的哮喘,更重要的是——它們似乎還在主動地、有意識地吸收、扭曲、放大著那種特有的次聲波,使得最終擴散開的精神攻擊變得更加刁鑽、陰毒,充滿了某種……冰冷的、非自然的惡意!
    “你們快看那裏!那些孔洞裏麵!”蘇彌指著那些搏動著的、令人極度不適的詭異黏液,聲音因震驚和某種生理性的厭惡而微微發顫,“那是什麽東西?!它……它好像是活的!它在改變風聲……不,它在讓這哭聲變得更……更壞了!”
    那些如同巨大山體傷口上惡性增生的詭異黏液栓塞,正隨著狂風的氣流衝擊而規律地搏動著,仿佛一顆顆正在與這座痛苦聖山同步呼吸的、來自異界的邪惡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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