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母雕育雛 記憶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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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孔腔室是聲音的地獄,更是情感的屠宰場。那無處不在的低頻嗡鳴並非均勻的噪音,而是如同擁有惡意的活物,不斷變換著頻率,時而如億萬細針穿刺腦髓,時而化作沉重鐵錘擂擊心髒,時而又變成冰冷粘滑的觸須,鑽進意識最深處,固執地撩撥、放大著每一絲潛藏的焦慮、悲傷與恐懼。空氣粘稠得如同液態的絕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重量,混合著千年塵土的腐朽、某種苦澀草藥的清冷,以及那些搏動著的暗綠色黏液栓塞所散發的、類似腐爛沼澤與電離空氣混合的異臭。
蘇彌感到太陽穴係統懲戒留下的舊痛尖銳地搏動著,與腔室低頻共振同步,每一次脈動都讓她眼前發黑。懷中的箱子傳來持續不斷的細微酥麻感,外殼甚至微微發燙,【4.27kg】的標簽像一道灼熱的烙印,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付出的代價與任務的殘酷。她強迫自己聚焦,觀察著這片生命的禁區如何演繹著最悖倫的繁衍。
雷燼的情況更糟。他完好的那隻手死死捂住一隻耳朵,指縫間甚至有血絲滲出,另一隻獨眼布滿猙獰的血絲,暴躁與生理性的惡心在他臉上扭曲交織。“媽的……這鬼聲音……鑽進老子腦仁裏攪……”他低吼著,聲音沙啞破碎。那條暗金機械臂的嗡鳴變得異常尖厲雜亂,臂甲上那些古老的蚩尤符文不再流淌,而是像接觸不良的燈管般瘋狂爆閃,紅黑光芒交錯,不再是警惕,更像是某種痛苦的共鳴與對抗,一種對同源負麵能量的饑渴與排斥在他體內激烈絞殺。他甚至無意識地用機械手指抓撓著旁邊的岩壁,暗金指爪與岩石摩擦,留下幾道深刻的、閃爍著微弱能量火花的劃痕。
陸離指尖凝聚的清光已化為一道薄而堅韌的半透明屏障,如同水幕般將三人籠罩,但其表麵劇烈蕩漾,漣漪急遽,顯然抵抗得極為吃力。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聲音卻依舊冷靜,穿透令人窒息的魔音:“穩住靈台!不止是次聲波……那些黏液在分泌某種納米級精神活性孢子,混合在聲波中……直接催化生物電信號,放大負麵情緒!它們在人為加劇這裏的汙染!”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那冰冷的話語,腔室中央氣流最混亂的區域,那些被次聲波震蕩強行顯化的、扭曲閃爍的記憶碎片光暈,突然像是被注入了濃稠的墨汁,迅速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蠕動著的暗綠色。它們翻滾、嘶嚎,呈現出的不再是破碎的悲喜,而是極致的恐懼、扭曲的猜忌與瘋狂的毀滅欲畫麵碎片,甚至隱約組合成模糊猙獰、不可名狀的恐怖輪廓,發出直接作用於精神的、無聲的尖嘯!
就在這時,一聲穿透力極強、蘊含著複雜情感信息的尖銳啼鳴,如同撕裂昏黃天幕的利刃,猛地壓過了所有混亂噪音!巨大的陰影裹挾著外界風沙的狂暴能量,灌入腔室,帶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與粗糲感。一隻成年蠱雕收攏仿佛能遮蔽蒼穹的巨翼,穩穩落於中央平台,它的降落讓整個腔室的氣流都為之一滯。
這隻母雕體型比之前在洞外所見更加龐大,羽色暗沉如曆經風火的氧化鉛塊,喙爪閃爍著金屬疲勞般的晦暗光澤,邊緣甚至有些許破損。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一隻眼睛上有一道深刻的、猙獰的陳舊爪痕,幾乎將那隻眼廢掉,隻留下渾濁的、毫無生氣的白色疤痕,另一隻完好的眼睛則渾濁如泥潭,深處燃燒著永不饜足的貪婪,卻又奇異地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被漫長重複的悲劇磨蝕出的疲憊與麻木。
它巨爪中緊緊攥著一團劇烈掙紮、光芒卻溫暖純粹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鵝黃色光團。光團中,景象如走馬燈般流動,情感濃鬱得幾乎化為實質:一位年輕的誇父母親第一次顫抖著懷抱新生嬰孩時那手足無措與洶湧愛意的交織,孩子第一次踉蹌學步撲入她懷中時那爆裂開的驕傲與擔憂,深夜勞作後疲憊不堪卻凝視孩子睡顏時那無限柔情與守護的決心……濃鬱、飽滿、幾乎是毫無雜質的、源於血脈最深處的愛與守護的記憶。
“操……”雷燼忘了不適,獨眼瞪圓,被那光團中蘊含的純粹情感震撼,“這……這就是它們吃的‘食糧’?這他娘的是……”他甚至一時找不到形容詞,那光團的美好更反襯出吞噬行為的殘酷。
母雕落於平台,無視了平台上幾處同樣覆蓋著的、搏動得更劇烈的詭異黏液。它低下頭,龐大的身軀呈現出一種與凶猛外形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溫柔與專注。它發出一串低沉、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般的咕嚕聲,用那足以撕裂鋼鐵的鉤喙,極其小心翼翼地從那鵝黃色光團中啄取一小片最明亮、最溫暖的核心記憶碎片。
平台下方陰影裏,一隻絨毛稀疏、顯得格外瘦弱稚嫩的幼雕急切地仰起頭,張開嫩黃的喙,發出細微的、令人心碎的乞求啾鳴。它將那一點飽含母愛的溫暖光暈吞吸入腹。瞬間,它瘦小的身體仿佛被注入了生機,黯淡的絨毛泛起一層微弱的健康光澤,體型似乎都微不可察地膨大了一小圈,發出滿足的、細微的咕嚕聲,蜷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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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每喂食一口,母雕龐大的身軀便難以抑製地劇烈顫抖一下,仿佛正在承受無形的、抽筋剝髓般的電擊。它那隻完好的渾濁巨眼裏,清晰地浮起一層更厚的陰翳,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拿著橡皮擦,一遍又一遍地、無情地擦去它存在過的痕跡。一次喂食後,它習慣性地、帶著某種殘存本能地轉過頭,望向平台右側一處空蕩蕩的、如今已被暗綠黏液部分覆蓋侵蝕的凹陷處。它的頭顱頓住了,瞳孔擴張,裏麵充滿了長達數息的、徹底的空白與迷失,那是一種比瘋狂更令人心悸的死寂。它甚至無意識地向前踉蹌了一步,鉤喙開合,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破碎而空洞的氣流聲,似乎想呼喚某個早已被它自己徹底遺忘的名字,卻徒勞無功。那裏,或許曾經是它最偏愛的、最早破殼的那個孩子慣常等候的位置,如今隻剩被異化黏液侵蝕的冰冷岩石和永恒的、被強製的遺忘。
這一幕,比任何血腥廝殺都更具衝擊力,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文明最深的悲哀。蘇彌感到心髒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揪痛得無法呼吸。她腦海中母親那日益模糊、即將消散的溫柔容顏,與眼前這正在發生的、不斷被剝奪記憶的殘酷畫麵瘋狂重疊。懷中的箱子沉重得讓她手臂肌肉劇烈顫抖,那冰冷的重量不僅是數字,更是無數此類悲劇的疊加,是文明延續背後血淋淋的代價。她甚至能感覺到箱子在微微發熱,仿佛也在“消化”記錄下的這份沉重情感。
喂食似乎結束了。那團鵝黃色的光團黯淡縮小了許多,卻仍未完全消失,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幼雕似乎饜足,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周身縈繞著 stoen 的、溫暖的微光。母雕佇立著,疲憊地垂下頭顱,近乎機械地、用喙梳理了一下幼雕的絨毛,動作卻在中途滯澀、變形,仿佛一段正在不斷丟失關鍵數據的程序在強製運行,連最基本的關愛動作都已無法完整複現。它巨大的翅膀無力地耷拉著,每一片羽毛都寫滿了被掏空後的麻木與精疲力竭,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垮塌。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幼雕身上剛剛吸收的、那溫暖鵝黃的光暈,似乎與它附近岩壁上那些搏動的暗綠黏液產生了某種劇烈的能量排斥反應!黏液如同被激怒般劇烈地搏動起來,表麵凸起無數細小氣泡繼而炸裂,散發出更濃烈的惡臭,甚至分泌出幾滴粘稠的、暗綠色的汁液。幼雕仿佛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猛地從昏睡中驚醒,發出尖銳痛苦的淒厲啾鳴,身體痛苦地痙攣扭動,那溫暖的鵝黃色光暈在它體內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被周圍的暗綠汙染吞噬!
幾乎是同時,雷燼那條本就不穩定的暗金機械臂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高度濃縮的負麵能量與痛苦情緒徹底引爆!臂甲上所有蚩尤符文驟然灼亮到刺眼,一股狂暴、混亂、充滿原始煞氣的力量完全失控地奔湧而出,臂甲接縫處甚至溢出絲絲黑紅色的、不祥的能量電弧!
“呃啊——!控製不住!!”雷燼發出一聲痛苦與憤怒的咆哮,完好的左手青筋暴起,死死抓住右肩,試圖用蠻力壓製,但整條機械臂如同掙脫囚籠的凶獸般猛地自行抬起,掌心朝向那躁動痛苦的幼雕和黏液區域,內部構件發出令人牙酸的、瀕臨解體的恐怖嗡鳴與“哢哢”聲,一道極度不穩定的、暗紅色的能量衝擊束在掌心瘋狂匯聚,眼看就要噴射而出!
“雷燼!”陸離低喝,指尖清光大盛,試圖分神強行壓製機械臂的暴走,但他維持屏障已極為艱難,嘴角甚至溢出一絲鮮血。
蘇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幾乎凍結!若這一擊發出,無論擊中痛苦掙紮的幼雕、那些詭異黏液,亦或是引發母雕的狂暴反擊,都必將引發災難性的後果!他們瞬間就會被撕碎!
或許是被幼雕突如其來的痛苦啼鳴與那狂暴的能量波動驚擾,或許是深處殘存的、超越記憶抹除的護崽本能被致命威脅強行激活,那隻疲憊麻木的母雕猛地抬起頭!它僅剩的獨眼瞬間鎖定了雷燼那條失控的、散發著極度危險氣息的機械臂,裏麵不再是空洞與麻木,而是驟然被點燃的、最原始純粹的、護崽的極致凶戾與暴怒!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幾乎要撕裂腔室的尖銳咆哮,強大的聲波衝擊甚至讓陸離的屏障劇烈閃爍!它巨大的翅膀猛地張開,遮天蔽日,鋒利的鉤爪抬起,作勢就要以雷霆萬鈞之勢撲殺過來!
衝突一觸即發!死亡的氣息瞬間濃鬱到極致!
千鈞一發之際,那隻正痛苦痙攣的幼雕,卻被另一股更奇異、更貼近本源的氣息吸引了注意。它歪著小腦袋,亮晶晶的、還帶著痛苦水光的瞳孔,倒映出蘇彌的身影——更準確地說,是她懷中箱子表麵沾染的、極淡卻無法磨滅的獨特氣息:青丘狐市特有的幻夢粉塵味、“忘”字玉牌淨化調和後的微妙波動、以及箱子本身吞噬記憶所攜帶的、某種關乎存在與遺忘的冰冷規則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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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複雜的氣息對於以記憶為食、此刻正被負麵能量侵蝕的蠱雕幼崽而言,充滿了無法抗拒的、奇異而危險的誘惑,像是一劑強效的鎮定劑,又像是一個致命的謎題。它忽略了近在咫尺的能量衝突與母雕的警告,本能地壓抑住痛苦,跌跌撞撞地跳出平台的庇護,憑借著初生不久、搖搖晃晃的平衡感,朝著蘇彌的方向蹦跳過來,然後伸出嫩黃的喙,帶著一絲試探與好奇,輕輕地、啄了啄她沾染風塵與淚痕的衣角。
一瞬間,整個腔室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目光都聚焦於此。
母雕那雷霆萬鈞的撲擊動作硬生生僵在半空,它渾濁的獨眼死死盯著幼崽異常親近外來者的舉動,裏麵凶戾未退,卻又湧起巨大的困惑與驚疑,龐大的身軀因這矛盾的指令而微微顫抖。
雷燼趁母雕注意力被分散的、這寶貴到極致的一刹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完好的左手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用盡全身力氣 bined ith 意誌力,狠狠將失控暴走的機械臂猛地砸向身旁堅硬的岩壁!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腔室內炸開!碎石齏粉四處飛濺!機械臂上的狂暴光芒在劇烈閃爍到極致後驟然黯淡下去,掌心匯聚的不穩定能量束逸散成零星的電火花,發出“滋滋”的哀鳴。臂甲溫度高得嚇人,甚至散發出金屬灼燒後的微弱焦糊味。雷燼脫力般重重單膝跪地,完好的左手支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如同溪流般從額頭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獨眼中充滿了心有餘悸的後怕與對這條手臂更深的恐懼。
陸離指尖清光稍斂,屏障穩定少許,但他立刻將更加凝重警惕的目光投向那隻親近蘇彌的幼雕,又飛速掃過周圍因剛才巨大能量衝擊而更加活躍、甚至開始加速分泌粘液的詭異栓塞,眉頭緊鎖,仿佛看到了更糟糕的未來正在醞釀。
蘇彌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腔,一動不敢動。衣角被幼雕啄食的感覺輕微,卻仿佛重若千鈞,承載著無法預測的吉凶。她能清晰地看到幼雕瞳孔中自己蒼白失措的倒影,以及它眼中那未被世間徹底汙染的、懵懂的探究與一種最原始的、對特殊“記憶”的饑餓。
風暴似乎暫時平息,但更大的懸念與危機,已在這詭異的寂靜中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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