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記憶誘餌 母雕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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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劃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殘酷效率,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推進。磐石長老佇立在一塊巨岩之上,雙目微闔,粗糲的手指以一種古老而繁複的軌跡在空中緩慢劃動,口中吟誦著音調古怪、蒼涼而低沉的咒言。隨著他的吟誦,一種混合了特殊磨碎草藥與誇父族自身微弱精神印記的淡金色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並非隨風飄散,而是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化作一道細弱的流光,精準地射向風孔腔室深處。
    這並非攻擊,而是一種極其耗費心神與生命力的秘法,旨在模擬出“大量脆弱鮮活記憶突然湧現”的虛假精神信號,試圖短暫地擾亂母雕的感知,將其從巢穴引離。
    “嗡……”長老吟誦完畢,巨大的身軀猛地一晃,臉色瞬間灰敗如石,一口暗沉的鮮血竟從嘴角溢出,被他不動聲色地擦去。他喘息著,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快……隻能維持極短時間……守護者對‘記憶’的感知……遠超預估……虛假的餌……很快會被識破……”
    所有的壓力,瞬間聚焦於蘇彌一身。
    她孤身站立在一處相對開闊、遠離其他主要風孔的岩石平台上,這裏是計劃中預設的誘捕點,四周嶙峋的怪石投下扭曲的陰影。雷燼和陸離如同融入了這些陰影之中,氣息收斂到極致。雷燼完好的左手死死扣著一塊尖銳的岩石,手背青虯暴起,獨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狂風呼嘯的天空,那條沉寂的暗金機械臂如同蟄伏的凶獸,散發出一種極不穩定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感。陸離則半蹲在一處石隙後,指尖若有若無的清光繚繞,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無聲地計算著風速的每一絲變化、氣流的所有可能渦旋、以及母雕一旦出現時每一條可能的俯衝軌跡和攻擊角度。
    蘇彌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冰冷的絕望因子和那無孔不入的次聲嗡鳴讓她五髒六腑都翻騰不休。她緩緩攤開掌心,那張泛黃的、邊緣已被摩挲得起毛破損的紙張,如同易碎的蝶翼,靜靜躺在那裏。她不需要借助係統那冰冷無情的提取功能,關於母親的記憶,早已超越了數據,融入了她的血脈靈魂,是她存在至今最核心的基石。
    她閉上雙眼,努力摒棄所有雜念——對計劃的恐懼、對母雕的負罪、對自身記憶流失的驚慌——將全部心神,毫無保留地沉浸入那片即將被她親手獻祭的溫暖之地。
    起初是模糊的色塊與嘈雜的聲音碎片,像是信號極度不良、布滿雪花的舊電視屏幕。頭顱深處傳來針紮般的劇痛,那是記憶被強行剝離、係統規則在阻止這種“非授權”自我獻祭的征兆。她死死咬住牙關,憑借頑強的意誌力拚命對抗,如同瀕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瘋狂地向那片溫暖的回憶深處挖掘。
    漸漸地,畫麵開始抵抗著係統的幹擾和自身的模糊,頑強地變得清晰——
    先是觸感。是母親的手,溫暖而略顯粗糙,指腹帶著常年勞作的薄繭,正極其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引導著她幼嫩的小手,握住一支粗短的鉛筆,在泛黃的廢報紙上畫出歪歪扭扭、卻充滿生命力的線條。“我們阿彌真聰明,小手真有勁兒,看,這條線畫得多直……”那帶笑的、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時空,直接流入她冰冷的心田,帶著陽光曝曬過後的棉被和淡淡肥皂粉的幹淨味道,瞬間驅散了周遭的陰冷。
    畫麵流轉,場景切換。是無數個深夜裏,家裏那張老舊的小桌台,一盞瓦數很低的昏黃台燈散發著溫暖的光暈。母親總是低著頭,就著那微弱的光亮,仔細地幫她修補白天瘋玩時刮破的書包帶子,或是縫補磨破的衣角。側臉在光影勾勒下顯得疲憊卻異常柔和專注,針線穿梭的聲音細碎而安寧。偶爾察覺到她偷偷睜眼瞧看,母親會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發脹的眼睛,對她露出一個“快去睡”的溫柔笑容,無聲地用口型說:“媽媽在呢。”那一刻,世間所有的風雨仿佛都被隔絕在那小小的光暈之外。
    最後,記憶的焦點定格在一個電閃雷鳴的暴雨之夜。她病得很重,高燒不退,額頭滾燙,意識模糊。母親整夜未合眼,用冰涼的井水浸濕毛巾,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敷在她額頭上,物理降溫。一邊哼著旋律簡單甚至有些走調、卻讓她無比安心的搖籃曲,一邊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神裏充滿了無法替她承受痛苦的焦灼、擔憂,以及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無限的愛憐。“別怕,阿彌,媽媽在這兒,媽媽守著你,睡一覺出出汗就好了……”那懷抱並不寬闊強壯,甚至有些瘦弱,卻仿佛世界上最堅固溫暖的堡壘,能為她隔絕窗外一切的狂風暴雨與世間所有的寒冷。
    純粹。溫暖。毫無雜質的、傾盡所有的愛與守護。
    這就是她所能提供的、最“營養”也最致命的誘餌。
    就在她將這份記憶凝聚到巔峰的刹那——
    懷中的鉛灰色箱子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前所未有的灼熱感!仿佛內部某個沉寂的熔爐被這主動獻祭的、高質量的情感記憶瞬間點燃!外殼甚至微微發紅發燙,燙得她胸前的衣物都幾乎要冒出青煙!屏幕上那個冰冷的【4.27kg】數字瘋狂地、紊亂地閃爍起來,如同失控的代碼,最後猛地一跳,變成了刺眼的【4.58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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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啊——!”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靈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大塊、連帶著血肉根基都被一同撕裂抽走的劇痛猛地襲擊了蘇彌!她眼前驟然一黑,無數金星炸開,喉嚨裏湧上強烈的腥甜味,雙腿一軟,幾乎當場癱倒在地。那不僅僅是記憶被抽取,更像是將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撐她走到現在的基石猛然轟碎抽走,留下一個呼嘯著刺骨冷風的、巨大而虛無的空洞!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嚐到濃鬱的血腥味,憑借著一股不肯認輸的、頑強的意誌力,硬生生將自己的身體重新繃直,沒有倒下。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的雙手,卻異常平穩地、仿佛舉行某種神聖又絕望的儀式般,小心翼翼地將那團從自己眉心被強行抽取出來的、異常明亮、溫暖、幾乎凝成實質的鵝黃色光團——其純粹和耀眼程度,遠超母雕帶回來的任何光團——緩緩托舉起來。
    那光團如同一顆微縮的太陽,散發出無比誘人、足以讓任何以記憶為食的存在陷入瘋狂的氣息。那是世間最原始、最無私的母愛光輝。
    幾乎就在這光團出現的瞬間——
    “嚦——!!!”
    一聲穿透力極強、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急切、瘋狂渴望與一絲本能困惑的尖銳啼鳴,如同撕裂九天布帛般從高空驟然壓下!巨大的陰影以近乎恐怖的速度破開風沙,從天而降!
    是那隻母雕!
    它去而複返,顯然是被這突然出現的、品質高得異常的“記憶食糧”瞬間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它甚至完全忽略了巢穴的方向,那隻渾濁的獨眼死死地、貪婪地盯住了蘇彌手中那團溫暖耀眼的光芒,裏麵燃燒著一種被生存本能徹底驅動的、近乎瘋狂的占有欲!
    它巨大的翅膀瘋狂扇動,帶起一陣陣足以將人掀飛的恐怖狂風,飛沙走石。鋒利的鉤爪閃爍著晦暗的金屬光澤,已然完全張開,帶著撕裂一切的淩厲氣勢,作勢就要朝著蘇彌猛撲下來,攫取那近在咫尺的“美味”!
    “就是現在!”陸離冷靜到極致的低喝如同冰錐,刺破了狂風的喧囂,也敲響了行動的鍾聲!
    隱藏在側雷燼猛地從陰影中暴起!盡管右肩傳來的撕裂般劇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跳,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依舊憑借著一股狠勁,完好的左手閃電般擲出幾顆早就準備好的、刻畫著簡陋卻有效隔絕符文的粗礪獸骨!
    獸骨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哨音,精準無比地落在平台四周幾個關鍵節點上!落地瞬間,獸骨上的符文驟然亮起,瞬間激發出一圈微弱卻能量結構異常堅韌的幹擾屏障!這屏障並非為了傷害母雕,隻是為了短暫地阻礙它的直接撲擊,為下一步捕捉幼雕爭取那至關重要的、稍縱即逝的幾秒時間!
    母雕龐大的身軀猛地撞在那圈無形的屏障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屏障劇烈波動,光華亂閃,顯然無法長時間支撐。這突如其來的阻礙徹底激怒了它,發出一聲暴躁嗜血的厲嘯,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旋,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可怕尖嘯,凝聚起狂暴的能量,狠狠抓向那些散發著討厭波動的獸骨符文!
    就是這被創造出的、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瞬間!
    平台下方靠近巢穴的陰影裏,一隻絨毛稀疏、顯然也被那溫暖純粹的母性氣息強烈吸引的幼雕,已經按捺不住本能,跌跌撞撞、迫不及待地蹦跳了出來,嫩黃的喙大大張開,發出細弱卻充滿極致渴望的啾鳴聲,直直地、毫無防備地衝向蘇彌手中那團誘人的光團!
    計劃似乎成功在望!
    然而,就在母雕的利爪即將徹底粉碎獸骨屏障的前一刹那,就在幼雕即將觸碰到那溫暖光團的瞬間——
    異變,以任何人都無法預料的方式,悍然降臨!
    那母雕龐大如山嶽的身軀,猛地劇烈一震!如同被一道源自時空深處的無形雷霆狠狠劈中!它那隻完好的、原本隻有被本能驅使的貪婪與無盡渾濁的獨眼,在如此近距離地、毫無隔閡地接觸到那團鵝黃色光芒核心氣息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那光芒中流淌的……那溫暖熟悉的……那刻入靈魂最深處、卻被無數次無情抹去的……
    是……是……
    它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最頂級的固化術命中,完完全全僵滯在了半空之中,利爪還保持著撕扯屏障的狂暴姿勢,但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殺氣,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它死死地、近乎貪婪又無比恐懼地盯著那光團,喉嚨深處發出一陣極其古怪的、仿佛生鏽了千百年的齒輪被一股巨力強行逆轉的“咯咯……咯……”聲,令人毛骨悚然。
    一段被深埋、被覆蓋、被無數次抹除的……屬於它自己的、最初的、最珍貴的記憶碎片……仿佛被這同源的、無比強烈且毫無保留的外來記憶硬生生撬開了一道縫隙!
    破殼瞬間那小心翼翼的溫暖嗬護……第一次笨拙嚐試喂食時緊張的心跳……那最偏愛的雛鳥將毛茸茸小腦袋依偎在它羽翼下最柔軟處的觸感……還有……還有一個被它在無盡循環中呼喚了千萬次、卻早已遺忘其發音和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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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嚦————————!!!!!”
    一聲與之前任何一次啼鳴都截然不同的、撕心裂肺到了極致的、蘊含著無法用世間任何言語形容的巨大痛苦、茫然、崩潰與徹底絕望的悲鳴,猛地從母雕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如同決堤的洪荒,衝向整個腔室,衝向聖山的心髒!
    這聲悲鳴是如此淒厲,如此穿透靈魂,甚至短暫地、奇跡般地壓過了所有風孔的嗚咽和次聲嗡鳴!整個腔室都在這聲蘊含了極致情感的悲鳴中劇烈地顫抖、共鳴!連岩壁上那些搏動的詭異黏液,都仿佛為之一滯!
    它想起來了!
    就在那一瞬間,它想起來了那個最早破殼、最得她偏愛、總是第一個等在平台右側凹陷處、會用稚嫩喙輕輕啄它鱗片的孩子的名字!
    但也就在想起來的這一瞬間——聖山那無情而殘酷的遺忘規則轟然降臨——那個剛剛重新變得清晰、帶著溫暖依賴笑意的雛鳥身影,如同被狂風撕裂的沙畫,在她眼前、在她靈魂的最深處,寸寸碎裂,飛速消散,化為絕對的、冰冷的、永恒的虛無!
    它記起的瞬間,便是永訣。比從未記得,殘酷千萬倍。
    “嗬……嗬……”母雕龐大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猛地從半空踉蹌墜落,如同山崩般重重砸在平台邊緣,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沉悶巨響。它不再看那近在咫尺、誘人無比的鵝黃色光團,也不再理會驚慌失措的幼崽和近在眼前的入侵者。它隻是用那隻完好的眼睛,空洞地、絕望地、死死地、聚焦於右側那處早已空蕩蕩、如今已被暗綠黏液覆蓋侵蝕了大部分的凹陷處。
    巨大的、渾濁的眼眶中,滾燙的淚水如同突然融化的岩漿,混合著風沙與血絲,洶湧澎湃地決堤而出,衝刷著它暗沉如氧化鉛塊的羽毛。這不再是喂食後那麻木冰冷的陰翳,而是滾燙的、飽含著剛剛複蘇就被徹底碾碎、名為“記憶”的極致痛苦與絕望。
    它記起了它曾經擁有什麽。
    也永遠失去了剛剛記起的一切。
    蘇彌徹底僵立在原地,手中的光團依舊散發著溫暖耀眼的光芒,此刻卻仿佛變成了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刺入她的手掌,燙得她整個靈魂都在劇烈地抽搐、尖叫。那聲蘊含了滔天悲慟的哀鳴,如同最鋒利、最寒冷的冰錐,以無可抵擋之勢,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禦,精準地釘入了她的心髒最深處。她能無比清晰地、感同身受地體驗到母雕那滔天的、毀滅性的絕望與悲慟,因為她所獻祭出去的,正是同樣質地、同樣分量、她視若生命的情感!
    這不是獵捕。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對母愛最極致、最殘忍的褻瀆與精神謀殺。
    計劃“成功”了。
    那隻幼雕輕易地吞食了那團因為母雕劇烈情緒波動而逸散出更多能量、愈發誘人的光團,小身體滿足地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愉悅的咕嚕聲,甚至依循著那光芒中殘留的、令它安心親切的母性氣息,親昵地、毫無防備地用還稚嫩的小腦袋蹭了蹭蘇彌那冰冷僵硬、沾滿淚痕的手背。
    但平台上,岩石後,沒有任何人感到絲毫的喜悅與輕鬆。
    隻有無邊的、徹骨的寒意,和沉甸甸的、足以將靈魂都壓垮碾碎的負罪感,如同北冥最深處的冰冷潮水,無聲地蔓延開來,將三人徹底淹沒,窒息。
    母雕那撕心裂肺的悲鳴,仍在巨大的山體腔室中痛苦地回蕩、衝撞,久久不散,仿佛化為了這啼哭之源一曲最新的、最悲愴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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