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母雕的饋贈,最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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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籠罩著誇父族洞穴,沉重得如同實質。那尊徹底失去靈光的石童雕像冰冷地立在角落,曾經凝固的驚恐與執拗已被絕對的取代,淪為一塊偶然具有人形的岩石,散發著博物館標本般的疏離感。蘇彌感到懷中的鉛灰色箱子重得駭人,【4.58kg】的數字像一座墓碑,刻著她的罪孽,壓得她脊背生疼。每一次呼吸都扯著心肺,灌入鼻腔的是混合塵埃與絕望的冰冷。
    雷燼焦躁地踱步,完好的左手反複握緊又鬆開,指甲深掐入掌心的舊傷,滲出的血珠滴落在地也渾然不覺。他那條暗金機械臂徹底淪為死寂的刑具,沉重地拖曳著,每一次晃動都帶來關節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媽的,他低聲咒罵,這鬼地方...再多待一刻老子就要瘋了。
    陸離靜立如淵,目光投向風孔寂滅傳來的幽暗甬道,修長指尖在身側微不可察地高速撚動,虛空中仿佛有無數無形算符明滅流轉。
    能量場正在重新平衡,他冷靜地分析,一個風孔的寂滅引發了連鎖反應。其他風孔的能量頻率正在偏移,整體次聲共振模式在改變。
    磐石長老佝僂的巨軀仿佛又萎縮了幾分,渾濁的老眼望著那徹底逝去的石童,裏麵是萬年冰川崩塌後的死寂。
    聖山的平衡...他沙啞的聲音如同磨石相碾,從來不是靜止的。一個支點的崩塌,必然引起整個係統的調整。隻是這次...
    他的話音未落,一股異常的氣流擾動自甬道深處傳來。
    不是狂風的暴虐嘶嚎,而是某種巨大羽翼緩慢、沉重、甚至帶著某種艱難平衡的撲扇聲。每一次扇動都仿佛耗盡了氣力,帶著一種瀕臨極限的疲憊,卻又奇異地蘊含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陰影如水波般扭動、匯聚。在三人震驚的注視下,那隻本該沉浸在永失所愛的癲狂悲慟中、或因記憶徹底清零而麻木離去的母雕,竟去而複返。
    它的出現,令整個洞穴本就凝重的空氣幾乎徹底凍結。
    它龐大的身軀不再具有遮天蔽日的壓迫性威脅感,反而像一座曆經無數次地震、瀕臨徹底解體的山巒,每一步都搖搖欲墜。岩石般的羽毛淩亂不堪,沾滿尚未幹涸的、混合著暗紅血絲與沙塵的淚漬。最令人心驚的是,它那隻完好的獨眼,渾濁依舊,卻奇異地洗盡了所有貪婪、暴怒、空洞,隻剩下一種仿佛燃盡了一切情緒後的、深不見底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浩瀚如星海的哀傷,一種穿透了所有遺忘迷霧、直視悲劇本源後的了然。
    小心!雷燼瞬間進入戰鬥姿態,完好的左手已摸向腰間的武器,盡管他知道這對如此龐然大物可能毫無用處。
    陸離指尖清光暗蘊,卻沒有任何動作,隻是微微眯起眼睛:等等。它的能量簽名...很奇怪。
    母雕無視了他們的戒備。它巨大而傷痕累累的頭顱,艱難地、固執地,轉向了蘇彌。
    目光落下。
    先是那沉默的、吞噬了它孩子存在根基的鉛灰色箱子,箱殼上似乎還殘留著幼雕啄擊時的細微觸感與那瞬間詭異的波動。然後,那目光緩緩上移,定格在蘇彌蒼白如紙、淚痕交錯、寫滿負罪與無措的臉上。
    那目光複雜得足以撕裂最堅硬的心髒。有剜心蝕骨的劇痛,有失去一切的虛無,有一種跨越種族與語言障礙的、穿透靈魂的了然,最後,竟不可思議地沉澱為一縷極淡、卻真實存在的...近乎溫柔的釋然。
    它喉嚨深處發出一串極其沙啞、破碎的咕嚕聲,不再是威懾的咆哮或痛苦的哀鳴,更像是一個彌留之際的母親,用盡最後氣力,試圖進行一場跨越生死的艱難溝通。
    然後,在三人震駭的目光聚焦下,它猛地低下頭,龐大的身軀爆發出劇烈的、無法抑製的顫抖,仿佛正承受著某種從生命最核心處迸發的、撕裂性的痛苦。它張開那足以撕裂鋼鐵的巨喙,但並非攻擊,也非啼鳴——
    一團光,掙紮著、緩慢地從它喉部深處升騰而出。
    那光團並不耀眼,甚至有些微弱,僅有拳頭大小,呈現出一種異常純淨、溫暖的乳白色,內部仿佛有無數極細微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金芒緩緩流轉、生滅。這光團與它山嶽般的軀體相比,渺小得可憐,卻仿佛凝聚了它生命中最後、也是最本源的精華。
    這是...蘇彌喃喃自語,她能感覺到箱子裏傳來一陣奇異的共鳴。
    光團脫離它巨喙的瞬間,內部模糊的影像如同沉入水底的記憶碎片,緩緩浮現:
    是雛鳥第一次顫巍巍站在巢穴邊緣,麵對無盡虛空時那顆砰砰狂跳、充滿新奇與恐懼的小心髒;
    是本能驅動下,第一次笨拙地扇動稚嫩翅膀,掙脫大地引力束縛那一刹那無與倫比的自由與狂喜;
    是陽光穿透濃密雲層,如同金色瀑布般潑灑在初豐羽翼上的溫暖觸感,每一片羽毛都雀躍著生命的歡欣;
    是第一次成功翱翔於天際,俯瞰下方巍峨群山與蜿蜒沙河時,那充盈胸臆的、心潮澎湃的壯麗與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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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離的呼吸微微一頓:這是...它的本源記憶。最原始的飛翔與自由的印記。
    雷燼的獨眼睜大,忘記了戒備:它為什麽要...
    母雕用盡最後殘存的所有意誌與氣力,將那團承載著所有飛翔與自由的乳白色光暈,輕柔地、近乎虔誠地,推向蘇彌。光暈觸及蘇彌手中的箱子,並未被立刻吸入,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溫柔地包裹住冰冷的箱體,流淌片刻,然後才緩緩滲透進去。
    箱體屏幕上的【4.58kg】紋絲不動,沒有增加一分一毫。然而,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的洪流卻瞬間透過箱殼,洶湧地湧入蘇彌的手臂,奔流向她幾乎被凍僵的靈魂。
    【檢測到特殊類別情感能量:純粹本源記憶】
    【能量屬性:無垢級。與數據庫內任何記錄均不匹配】
    【分析:該能量具有高度穩定性和兼容性,可作為優質緩衝介質】
    【建議:可用於調和衝突能量,修複細微損傷】
    冰冷的提示文字在蘇彌腦海中閃過,與此同時,箱子內部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輕響,如同某種過於緊繃的精密機括終於找到了契合的密鑰,悄然鬆脫、彌合。之前因幼雕啄擊引發的、那短暫而劇烈的異常波動所留下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凝滯與不諧感,竟在這股溫暖純淨的本源力量流淌下,悄然消散。
    母雕做完這一切,眼中那最後一點如同風中殘燭的光芒,終於徹底熄滅了。它巨大的頭顱無力地垂落,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仿佛卸下萬古重擔後的歎息般的咕嚕聲。
    然後,它做出了最後一個動作。
    它微微側過頭,用它那冰冷、堅硬、曾撕裂無數獵物的巨喙,極其輕柔地、充滿無限眷戀與希冀地,推了推那隻依舊依偎在蘇彌腳邊、對一切渾然不覺、沉沉睡去的幼雕。
    這是一個托付。跨越了種族,跨越了仇恨,跨越了剝奪與被剝奪的,最沉重的托付。
    下一刻,它龐大的身軀再也無法維持形態,從邊緣開始,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化為無數閃爍著微光的、暗沉的塵埃粒子。這些粒子並非走向湮滅,而是如同受到了這片聖山土地無形的牽引,盤旋著、飛舞著,如同一場無聲的、悲壯的雨,紛紛揚揚地灑落,盡數沒入洞穴的地麵、岩壁之中。
    奇跡般的,它所消散之處,那些原本如同惡性疤痕般附著在岩石上、隱隱搏動、散發著不祥惡意的暗綠色黏液殘留,如同被最高效的淨化術洗禮,迅速枯萎、幹涸、褪去所有令人作嘔的活性,最終化為毫無生機的灰敗飛灰,悄然剝落,露出下麵相對潔淨的岩石本體。
    它以自身存在為代價,進行了淨化。陸離的聲音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這種程度的淨化...需要消耗的是最本源的生命力量。
    雷燼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原本緊繃的戰鬥姿態不知不覺鬆弛下來,獨眼中神色複雜。
    最終,原地隻留下一片異常潔淨、甚至隱隱散發著微弱生命暖意的岩石地麵,以及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關於自由、飛翔與生命初心的溫暖記憶餘韻,久久不散。
    蘇彌怔怔地站在原地,淚水再次決堤般湧出。但這一次,不再全是冰冷的絕望與自我鞭撻的負罪,更多的,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洶湧澎湃的感動,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被強行塞入手中的、名為的重量。
    她低頭看著腳邊一無所知、依舊酣睡的幼雕,那小生命溫暖的呼吸透過布料微弱地傳來;她又望向母雕消散的那片變得潔淨溫暖的土地,手中箱子的冰冷金屬觸感,似乎也被那殘留的溫暖記憶中和,不再那麽刺骨凍人。
    【當前箱重:4.58kg】
    【特殊能量儲備:純粹本源記憶  可用】
    【係統狀態:穩定性提升3.7】
    冰冷的數據在腦海中閃過,卻奇異地帶來一絲安慰。
    雷燼張了張嘴,最終所有話語都化為一聲極輕的、複雜到極致的歎息。
    陸離深邃的目光掃過那片被淨化的區域,微微頷首,動作輕緩而鄭重。
    就在這時,那隻一直酣睡的幼雕忽然動了動,發出一聲細微的啾鳴。它睜開惺忪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突然變得焦躁起來,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叫聲,小小的身體在蘇彌腳邊不安地扭動。
    它感應到母親不在了。磐石長老沉重地說。
    幼雕的叫聲越來越急促,甚至帶上了幾分悲切。它跌跌撞撞地想要爬向母雕消散的地方,卻被蘇彌下意識地攔住。
    突然,幼雕停止了掙紮,它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蘇彌,裏麵不再是懵懂無知,而是某種奇異的、超越了年齡的理解。它輕輕地、試探性地啄了啄蘇彌的手背,然後發出一聲悠長而哀傷的鳴叫。
    就在這聲鳴叫中,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片被母雕淨化過的區域,突然泛起了淡淡的乳白色光芒,與之前母雕贈予的記憶光團如出一轍。光芒中,隱約浮現出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蠱雕虛影,它展開雙翼,做出一個擁抱的姿態,然後緩緩消散。
    幼雕安靜下來,它最後望了一眼母親消失的地方,然後縮回蘇彌腳邊,將小腦袋埋進羽毛裏,不再動彈。
    空氣中,那關於自由與初心的記憶餘韻似乎更加清晰了。
    母雕沒有選擇複仇,沒有沉溺怨恨。它在極致的悲痛與被剝奪之後,穿透了絕望的迷霧,選擇了最難的理解,贈予了它僅剩的瑰寶,並以最後的存在為代價,守護了這片土地和它唯一的孩子。
    它留下的,不是詛咒。
    是最後的、關於自由與初心的記憶之光。
    洞穴外的風仍在嗚咽,訴說著永恒的悲傷。但洞穴內的某一處邪惡,已被一種決絕的溫柔,無聲滌蕩。
    而新的希望,正在這片被淨化的土地上,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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