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柳信醒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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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前三日,韓家院外的老柳樹突然掉了最後一片枯葉。韓林蹲在階前拾葉,竹箕剛碰到青石板,就覺指尖一潤——那葉背竟凝著粒晶亮的水珠,像誰把晨露凍成了碎玉,與他記憶裏雨水洗春容的溫潤全然不同。
公子 小桃兒裹著件月白棉襖撞開院門,發梢沾著霧珠,懷裏抱著個粗陶瓶,後山柳溪的冰碴子全化了!我阿爹說,往年這時候該雨水落,柳芽冒,今兒個倒像被誰捂了層熱被——您瞧!她掀開瓶塞,倒出把帶冰的柳芽,這是我阿爹今早去折的,芽尖上的冰碴還沒化完呢。
韓林接過柳芽,湊到鼻端輕嗅。本該是清苦的柳香裏,竟裹著股若有若無的甜意,像春夜的雨絲鑽進衣袖。他剛要細看,老龜馱著半筐陳橘從偏院爬進來,龜殼上的泥漬泛著青灰,土不對。
什麽?小桃兒蹲下身,用指尖撚了撚老龜背上的泥,是後山穀的土吧?我今早跟著阿爹去挖薺菜,踩過的地方軟乎乎的,像剛曬過太陽的棉絮。她突然拽住韓林的衣袖,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您聞聞,有股子甜腥!
韓林俯下身,一股清甜的氣息撲麵而來,這氣息混合著柳葉的淡淡苦澀,猶如糖霜散落在濕潤的土地上,令人心醉。他猛然憶起昨夜在《農政全書》中翻閱到的記載:“雨水時節,柳信初萌。其性柔,其根深,能醒地脈。”更讓他心生驚悸的是,三十年前,村中的老織娘吳阿婆便是在雨水前三天遭遇了“柳魂震”——整條柳溪的冰碴子驟然墜落,連她最為珍視的“柳芽紡車”都裂開縫隙。最終,她跪在柳樹下,低聲歎道:“柳靈嫌咱們心急。”一旁的老龜用龜甲輕輕敲了敲石桌,緩聲說道:“我活了三百歲,僅在道光三年目睹過此等景象。那年雨水之前,後山的柳溪凍結成冰。後來,是村東頭的畫匠以柳枝畫下百隻蝴蝶,方將‘柳魂’請回。”老龜伸出前爪,在地上畫出一道蜿蜒的曲線,“柳靈的棲身之處,便在這後山穀的柳溪之中。”
柳溪的異變
柳溪的小徑較之往昔變得好走許多。韓林身披小桃兒硬塞給他的青布鬥篷,踏著鞋跟下“咯吱”作響的積雪,朝山上走去,不經意間驚飛了幾隻麻雀。小桃兒手持竹篾燈籠走在前麵為二人照路,燈籠紙被霧氣渲染得發白,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恰似兩團跳躍的火苗。老龜背著陳橘緩緩跟在後麵,龜殼上的泥漬在雪地裏泛著淺褐色。小桃兒忽然開口:“柳靈就在柳堤的冰窟裏。”“冰窟?”韓林聞言抬起頭,望向天空——鉛灰色的雲層透出幾縷光線,映照在柳溪的冰掛上,冰掛因此顯得更為顯眼。那些冰棱本該晶瑩剔透,如今卻仿若被熱氣蒸騰,表麵蒙上一層白霧,順著柳堤緩緩淌水。更令人稱奇的是,柳堤之下的老柳樹竟然抽出了零星幾片新芽,鵝黃的葉尖上凝著冰珠,猶如珍珠串成的精美項鏈。小桃兒猛地拽住韓林的衣袖,指著柳堤處的一道裂縫。裂縫中不斷滲出暖霧,將周圍的積雪融化成一汪汪水,在柳堤處匯成一條細流——那水流泛著淡綠,恰似泡開的柳葉汁,順著山勢“叮咚叮咚”地流下去。“那是……柳淚?”韓林微微皺眉。他記得柳溪的冰窟向來陰寒,往年此時應當結著尺把厚的冰,何來這暖霧?“是柳靈!”小桃兒踮起腳尖,將燈籠舉得更高,“我阿爹說,他小時候聽老輩人講,柳溪的冰窟裏住著位柳靈,專門守護這一方的柳樹。”話音剛落,裂縫中突然飛出一隻綠羽鳥。那鳥的羽毛猶如浸透茶的棉紙,在霧氣中泛著柔光,尾翎上還沾著一粒晶亮的芽苞,隨著翅膀的扇動輕輕搖曳。它歪著腦袋朝他們啼叫了兩聲,而後又紮進裂縫中,濺起的水花裏竟裹著一片半開的柳芽。“柳信鳥!”老龜眯起眼睛,“這是柳靈的守靈獸。二十年前我還見過它,那時候它尾巴上的芽苞才黃豆大,如今都快長成柳葉了。”
冰窟裏的柳魂
柳溪的冰窟比想象中暖和。三人跟著柳信鳥走了半裏地,終於見著那道半人高的裂縫。縫裏透出鵝黃色的光,像有人把燈籠塞進了冰裏。柳信鳥停在縫前,衝他們低鳴一聲,轉身用爪子扒了扒崖壁——崖壁上的冰殼地裂開條縫,露出裏麵的冰窟。
冰窟中霧氣繚繞,卻不像尋常冰洞那樣寒冷徹骨。洞頂垂掛著數十根冰錐,每一根都凝結著淡綠的冰晶,冰晶上流轉著細密的水珠,仿佛有人正不斷地往上麵撒著柳葉粉,營造出一種奇幻而美麗的景象。冰窟中央,一座冰台靜靜地矗立著,台上端坐著一個少女。她身著一件柳芽色的裙裾,發間別著柳枝,肌膚白裏透綠,猶如剛抽芽的柳枝,仿佛是用春風精心雕琢而成的一般。“你是柳靈?” 韓林輕聲問道。少女緩緩抬起頭,眼尾泛起一抹綠暈,輕聲道:“是的。三天前,有人用炸藥炸開了柳溪的地脈,又往冰窟裏灌入了熱水。我本是由千年柳魂滋養而成的靈體,如今卻被熱水激散了神魂,連地脈都要被凍住了。” 她的聲音如融雪的溪澗般清脆悅耳,“你們看——” 她抬手一指,冰窟側壁的冰晶突然泛起層層漣漪。韓林好奇地湊過去,隻見冰晶裏映出了一幅畫麵:那是一個三十年前的冬夜,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少年跪在雪地裏,懷裏緊緊地抱著一株凍僵的柳樹,正小心翼翼地往樹根上澆灌著溫水。少年的睫毛上結著冰花,嘴裏不停地念叨著:“柳樹柳樹莫要睡,等到來年雨水時,我給你帶柳芽糕來。” “那是我阿公!” 小桃兒突然開口,聲音顫抖著說道,“我阿公臨終前說過,他年輕時在柳溪種過柳,後來……後來柳全謝了。” 韓林仔細地觀察著那幅畫麵,發現少年腳邊有一個竹簍,簍裏裝著曬幹的柳芽,而且竹簍上的紋路和老織娘吳阿婆留下的那個竹簍一模一樣。他正欲開口說話,冰窟入口卻突然傳來 “嘩啦” 一聲巨響。兩人抬頭望去,隻見幾個扛著鐵鎬的外鄉人正氣勢洶洶地往裏闖,為首的是一個裹著貂皮大衣的胖子,他嘴裏罵罵咧咧地說道:“什麽破柳靈,能值幾個錢?這冰窟改成魚塘,能賣咱村旅遊團五個 !” “住手!” 小桃兒舉起一根木棍憤怒地衝了過去,“這冰窟是柳靈的家,你們不能進!” 胖子嗤笑一聲,不屑地說道:“小丫頭片子懂個屁?我可是簽了合同的!” 他舉起鐵鎬就要砸向冰台,卻被一道綠影迅速攔住 —— 原來是柳信鳥。柳信鳥振翅高飛,尾翎上的芽苞飄落下來,竟在半空中化作一團暖霧,瞬間把胖子的鐵鎬裹成了冰坨。“柳信鳥!” 韓林驚呼道。他這才注意到,柳信鳥的爪子上沾著血跡,尾翎上的芽苞也顯得蔫巴巴的,顯然已經和胖子的手下纏鬥了許久。“先生!” 小桃兒哭喊著跑過來,“他們人多,柳信鳥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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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林站起身,擋在冰台前。他摸出懷裏的《詩經》,那是他每次守護自然時都會帶的書。他翻到《小雅·采綠》,大聲念道:終朝采綠,不盈一匊。予發曲局,薄言歸沐。終朝采綠,不盈一襜。五日為期,六日不詹。
外鄉人愣住了。胖子撓了撓頭,你...你念的啥?
這是老祖宗的話。韓林直視著胖子的眼睛,柳溪的柳是天地的血脈,你們挖的不是魚塘,是子孫的念想。他又轉向柳信鳥,你退下,我來和他們說。
柳信鳥嘶鳴一聲,退到了冰窟角落。
胖子盯著韓林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行啊,你念得挺順口。可合同都簽了,定金都給了,你說停就停?他從兜裏掏出疊鈔票,這樣,你拿兩千塊,我去和老板說,就說這冰窟歸你了。
韓林搖頭,錢買不來柳魂,買不來良心。
胖子臉色一沉,你當你是誰?
我是韓林,是這片山的孩子。韓林彎腰撿起塊冰晶,你看這冰窟,它養了柳靈三百年,養了柳溪三百年,養了我們祖祖輩輩三百年。你要是砸了它,往後這兒的春天會來得比往年晚,柳樹會凍得隻剩枯枝,連你們的子孫後代,都看不見冰棱上掛的柳珠子
胖子沉默了。他身後的工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小聲說:我小時候跟著我爺爺來這冰窟玩,他還說這兒的冰能治嗓子疼呢......另一個也附和:對啊,我去年還在這兒拍了照片,冰掛可好看了......
胖子突然揮了揮手,這單我不接了!他轉身往洞外走,又回頭補了句,兄弟,算我欠你的。
柳信的新生
在一個細雨綿綿的清晨,韓林從一陣撲鼻的柳香中悠然轉醒。他微微張開雙眼,隻見冰窟口的柳信鳥正朝他歡快地振翅,冰台上柳靈的身影愈發清晰可辨——她的肌膚透出淡淡的綠潤,眼尾的綠暈愈發深邃,恰似被晨露輕吻過的柳葉,嬌豔欲滴。“成功了。”她的聲音裏滿是笑意,“柳信已經與地脈完美相融,從今往後,這柳溪的柳樹將會比往昔發芽更早,生長更加繁茂。”韓林緩緩站起身,感受到全身洋溢著融融暖意。他走出冰窟,抬眼望去,柳溪的柳堤上正萌發出新芽——這並非尋常的柳芽,而是帶著淡綠葉片的新品種,每片葉子上都凝結著一粒晶瑩剔透的柳信,宛如有人特意為柳樹佩戴了一串翡翠鏈,璀璨奪目。“先生!”小桃兒手持一個竹籃,歡快地跑來,籃中滿載著剛采摘的柳芽,“阿爹說,今早的柳香能飄散十裏之外!”她將竹籃穩穩地放在石桌上,“您快嚐嚐,我特意留下了最鮮嫩的一把!”韓林輕輕剝開一片柳芽,放入口中。清苦中夾雜著回甘,從舌尖緩緩蔓延至喉頭,竟比去年的柳芽茶更加鮮美。小桃兒蹲坐在他的腳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圓圈,“先生說,雨水是不是就是春天的信使?”“是呀。”韓林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辮,“雨水是春天寄出的第一封信,每一片柳芽,都是信中的一字一句。”他手指指向柳溪,“你看,老柳在書寫‘蘇醒’,新柳在描繪‘成長’,連柳信鳥都在傾訴‘守護’。”
這時,虎子扛著鋤頭從田埂過來,褲腳沾著泥,先生!我阿娘說,今早的地壟裏冒綠芽了!去年這時候還凍著呢,今年竟比往年早了半個月!他蹲下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您瞧,這芽兒嫩得能掐出水!
韓林走過去,見泥土裏真的冒出片新綠。芽尖上掛著滴晨露,裏麵裹著粒銀亮的柳信——正是昨夜守護的。更奇的是,晨露裏竟映著張張笑臉——是小桃兒、柳信鳥、老龜,還有村裏幫忙守夜的鄉親們。
是柳靈的禮物。老龜馱著陳橘走過來,手裏捧著株新柳,這柳樹是用養出來的,能開三茬花。他舀了碗山泉水遞給韓林,您嚐嚐,這是地脈的甜。
韓林接過碗,泉水入口清冽,帶著股回甘。他突然想起昨夜柳靈說的話:泉水不是水,是天地的血脈;人不是客,是天地的孩子。原來所謂,從來不是寒冷的結束,是生命的萌發,是世世代代攢下的希望。
原來這就是柳靈。小桃兒輕聲說。她的發辮上還沾著柳香,此刻正隨著風輕輕搖晃,冬天不是突然來的,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像阿娘醃的糖蒜,要等夠日子才最甜。
尾聲·柳韻長
傍晚時分,曬穀場的燈籠全亮了。王阿婆的秧歌隊正跳得熱鬧,十二個穿紅棉襖的姑娘舉著柳枝編的扇子,轉起圈來,柳瓣簌簌落在地上,像下了場綠雪。老畫匠坐在老槐樹下,手裏捧著粒柳核,柳核上的冰紋在燈光下泛著光,這核能種出柳樹,以後誰要是想在院裏種柳,就來我這討。
韓林坐在竹椅上,看小桃兒舉著柳枝跑上台。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月白棉襖,發辮上別著柳芽,見他看過來,眼睛彎成月牙:先生說,雨水是春天的信,那我要給山裏的小鬆鼠寫封信,告訴它們鬆塔熟了!
她清了清嗓子,唱道:雨水到,柳信飄,新柳滿坡香滿道;真心護,真情守,人間處處是新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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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飄得很遠,驚醒了山澗的溪水。韓林望著遠處的柳溪,那裏的柳樹正翻湧,像在應和他的話。等明年雨水,這些柳樹會更茂盛,發更多的芽,結更多的柳絮。
夜漸深時,韓林躺在竹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蟲聲像誰在輕輕敲鼓,和著遠處曬穀場的笑聲,織成張溫柔的網。他摸出枕頭下的柳枝——那是白天小桃兒硬塞給他的,說是柳靈送的春信。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他掀開窗簾,隻見隻綠羽鳥停在窗欞上,尾翎上的柳信閃著綠光。見他出來,那鳥歪著腦袋,用翅膀指了指後山穀,又指了指他的窗台。
韓林順著鳥的方向看過去——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株新柳,正抽著嫩芽,在風裏泛著翠綠。芽尖上掛著的柳信裏,映著他和小桃兒的笑臉,還有柳信鳥守夜的影子,以及曬穀場上飄著的歌聲。
原來你早就在準備了,他輕聲說,明年的春天,該綠點新的東西了。
那綠羽鳥兩聲,振翅飛進了夜色裏。風裹著柳香湧進來,韓林裹緊被子,聽見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夏天來了,秋天還會遠嗎?但不管多冷的冬天,隻要心裏揣著顆真心,總能等來春天的——就像這柳靈的老柳,就像冰窟裏的柳信,就像小桃兒眼裏的光。
窗外,綠影仍在搖晃,像在應和他的話。而更遠處,山澗的溪水正在奔流,濺起細小的漣漪——那是雨水的第一聲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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