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茶信醒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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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雨前幾日,韓家院外的老茶樹突然冒出了新芽。韓林樂顛顛地蹲在階前撿茶青,竹箕剛碰到青石板,就感覺手指被燙了一下——那茶芽竟然濕漉漉的,仿佛剛被晨露洗禮過的絲綢,跟他記憶中“穀雨前後,茶芽初展”的清新潤澤完全不一樣。“先生!”小桃兒像隻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撞開院門,發梢掛著晶瑩的霧珠,懷裏抱著個粗陶甕,“後山茶嶺的茶溪全幹啦!我阿爹說,往年這個時候應該是‘穀雨茶,貴如金’,今天卻好像被誰抽走了精氣神——您看!”她揭開甕蓋,倒出一把濕漉漉的茶芽,“這是我阿爹今天早上采的,芽尖上的汗珠還沒幹呢。”韓林接過茶芽,放到鼻子底下輕輕一嗅。原本應該是清新的茶香,竟然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就像被烤焦的米飯香。他正想仔細看看,老龜馱著半筐陳橘慢悠悠地從偏院爬了進來,龜殼上的泥漬泛著青灰色,“土有問題。”“土?”小桃兒蹲下來,用手指捏了捏老龜背上的泥,“是後山穀的土吧?我今天早上跟著阿爹去挖茶青,踩過的地方硬邦邦的,好像被火烤過的磚頭。”她突然一把拉住韓林的衣袖,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您聞聞,有股子苦澀味!”
韓林俯下身,果然聞見股嗆人的氣味,混著點茶芽的甜香,像被揉碎的藥渣撒在濕土上。他猛地想起昨夜在《茶經》裏翻到的記載:穀雨之日,萍始生;又五日,鳴鳩拂其羽;又五日,戴勝降於桑。其氣潤,其性清,最忌地脈燥。而更讓他心驚的是,記憶裏四十年前,村裏的老茶農吳阿公就是在穀雨前三天遇到茶魂散——整片茶嶺的茶樹突然焦邊,連他最寶貝的明前雀舌都烤焦了,最後他跪在茶樹下,說茶靈嫌咱們心急。
許是茶靈動了。老龜用龜甲輕輕敲了敲石桌,我活了三百歲,隻在光緒二十年見過這陣仗。那年穀雨前,後山的茶嶺全焦了,後來是村西頭的繡娘用茶梗繡了百隻茶蝶,才把請回來。它伸出前爪,在地上畫了道彎彎曲曲的線,那茶靈的棲身地就在這後山穀的茶洞。
茶嶺的異變
茶嶺的路比往年難走多了。韓林裹著小桃兒硬塞來的青布鬥篷往山上走,鞋跟下的碎石作響,驚起幾隻山雀。小桃兒舉著個竹篾燈籠在前頭照路,燈籠紙被霧映得發白,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枯草上,像兩團跳動的火苗。老龜馱著陳橘爬在最後,龜殼上的泥漬在晨光裏泛著淺褐,茶靈在茶澗的冰窟裏。
冰窟?韓林抬頭望了望天——鉛灰色的雲層裏漏下幾縷光,照得茶嶺的殘雪更顯眼了。那些積雪本該是鬆鬆軟軟的,此刻卻像被誰用熱毛巾擦過,表麵蒙著層白霜,順著山澗往下淌水。更奇的是,山澗邊的老茶樹竟抽了零星幾片新芽,鵝黃的葉尖上凝著冰珠,像誰把珍珠串成了項鏈。
小桃兒忽地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小手指著山澗處的一道裂縫,脆生生地叫道:“看那裏!”
裂縫中滲出汩汩黑水,將周圍的雪染成了褐紅色,順著山澗匯成一條細流。那水流泛著暗綠,好似被泡開的茶葉渣,正“叮咚叮咚”地往山下流淌。“那是……茶淚?”韓林眉頭一皺,滿心疑惑。他記得茶澗的冰窟向來陰冷,往年這個時候,冰窟應該結著一尺來厚的冰,怎會有黑水流出?
“是茶靈!”小桃兒踮起腳尖,將燈籠舉得高高的,興高采烈地說道:“我阿爹說,他小時候聽老輩人講,茶澗的冰窟裏住著一位茶靈,專門守護這一方的茶樹呢。”話剛說完,裂縫裏突然飛出一隻金羽鳥。那鳥的羽毛猶如浸了蜜的綢緞,在霧氣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尾翎上還粘著一粒晶瑩剔透的芽苞,隨著翅膀的扇動輕輕搖晃。它歪著小腦袋衝著他們“啾啾”叫了兩聲,然後一頭紮進裂縫裏,濺起的水花中竟裹著一片半開的茶芽。
“茶信鳥!”老龜眯起眼睛,樂嗬嗬地說:“這可是茶靈的守靈獸哦。二十年前我還見過它,那時候它尾巴上的芽苞才黃豆那麽大,如今都快有茶盞那麽大啦!”
冰窟裏的茶魂
茶澗的冰窟比想象中冷。三人跟著茶信鳥走了半裏地,終於見著那道半人高的裂縫。縫裏透出幽藍的光,像有人把燈籠塞進了冰裏。茶信鳥停在縫前,衝他們低鳴一聲,轉身用爪子扒了扒崖壁——崖壁上的冰殼地裂開條縫,露出裏麵的冰窟。
冰窟內寒氣逼人,如利刃般刺骨,卻又不似普通冰洞那般幹燥。洞頂懸掛著數十根冰錐,每根都凝結著幽藍的冰晶,冰晶上流淌著細密的黑煙,宛如有人正往上麵播撒著碎煤。冰窟中央矗立著一座冰台,台上端坐著一位少女。她身著一襲茶青色的裙裾,發間點綴著茶芽,肌膚白皙中透著一絲青意,恰似剛炒好的茶青,仿佛是用春風精心雕琢而成。“你是茶靈?”韓林輕聲問道。少女抬起頭,眼尾泛起一抹青暈,宛如春日裏初綻的嫩芽,“我是。三日前,有人用炸藥炸開了茶嶺的地脈,又往冰窟裏灌注了黑水。我本是由千年茶魂滋養而成的靈,如今卻被黑水衝散了神,連地脈都要被凍結了。”她的聲音猶如融雪的溪澗,潺潺流淌,“你們看——”她抬手一指,冰窟側壁的冰晶突然泛起層層漣漪。韓林急忙湊上前去,隻見冰晶裏映照出一幅畫麵:四十年前的冬夜,一個身著藍布衫的少年跪在雪地裏,懷中緊緊抱著一株凍僵的茶樹,正往樹根上澆灌著溫水。少年的睫毛上掛滿了晶瑩的冰花,嘴裏喃喃自語:“茶樹茶樹莫要睡,等到來年穀雨時,我給你炒新茶喝。”“那是……我阿公?”小桃兒突然失聲喊道。她的聲音顫抖著,仿佛風中搖曳的燭火,“我阿公臨終前曾說過,他年輕時在茶嶺種過茶,後來……後來茶全都凋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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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林定睛觀瞧那畫麵,驚覺少年腳邊有個竹簍,簍中裝著曬幹的茶青,其紋路與老茶農吳阿公留下的竹簍如出一轍。他正欲開口,冰窟入口忽地傳來“嘩啦”一聲巨響。兩人循聲望去,隻見幾個扛著鐵鎬的外鄉人如狼似虎地往裏闖,為首的胖子身披一件貂皮大衣,嘴裏罵罵咧咧:“什麽破茶靈,能值幾個臭錢?這冰窟改成民宿,能賣咱村旅遊團十五個 !”“住手!”小桃兒高舉木棍,如一頭憤怒的小獅子般衝過去,“這冰窟是茶靈的家,你們這些不速之客休得擅闖!”胖子嘴角泛起一抹輕蔑的笑,“小丫頭片子,你懂個屁?我可是簽了合同的!”說罷,他舉起鐵鎬,作勢要砸向冰台,卻被一道迅如閃電的金影攔住——正是茶信鳥。茶信鳥振翅高飛,如同一顆金色的流星劃過天際,尾翎上的芽苞飄飄灑灑地飄落下來,竟在半空幻化成一團暖霧,如同一層柔軟的輕紗,將胖子的鐵鎬緊緊包裹,使其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冰坨。“茶信鳥!”韓林失聲驚叫。他這才注意到,茶信鳥的爪子上沾染著鮮血,尾翎上的芽苞也略顯萎靡,顯然已經和胖子的人鏖戰多時。“先生!”小桃兒淚流滿麵,如梨花帶雨般跑過來,“他們人多勢眾,茶信鳥快要支撐不住了!”
韓林站起身,擋在冰台前。他摸出懷裏的《茶經》,那是他每次守護自然時都會帶的書。他翻到《茶之源》,大聲念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伐而掇之。其字,或從草,或從木,或草木並......
外鄉人愣住了。胖子撓了撓頭,你...你念的啥?
這是老祖宗的話。韓林直視著胖子的眼睛,茶嶺的茶是天地的血脈,你們挖的不是民宿,是子孫的念想。他又轉向茶信鳥,你退下,我來和他們說。
茶信鳥嘶鳴一聲,退到了冰窟角落。
胖子盯著韓林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行啊,你念得挺順口。可合同都簽了,定金都給了,你說停就停?他從兜裏掏出疊鈔票,這樣,你拿三千塊,我去和老板說,就說這冰窟歸你了。
韓林搖頭,錢買不來茶魂,買不來良心。
胖子臉色一沉,你當你是誰?
我是韓林,是這片山的孩子。韓林彎腰撿起塊冰晶,你看這冰窟,它養了茶靈三百年,養了茶嶺三百年,養了我們祖祖輩輩三百年。你要是砸了它,往後這兒的春天會來得比往年晚,茶樹會凍得隻剩枯枝,連你們的子孫後代,都喝不上穀雨前采的明前茶
胖子沉默了。他身後的工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小聲說:我小時候跟著我爺爺來這冰窟玩,他還說這兒的冰能治嗓子疼呢......另一個也附和:對啊,我去年還在這兒拍了照片,冰掛可好看了......
胖子突然揮了揮手,這單我不接了!他轉身往洞外走,又回頭補了句,兄弟,算我欠你的。
茶信的新生
穀雨這天清晨,韓林在一陣沁人心脾的茶香中悠悠轉醒。他緩緩睜開雙眼,隻見冰窟口的茶信鳥正歡快地衝他撲扇著翅膀,冰台上的茶靈身影也變得愈發清晰——她那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膚,此刻竟泛起了淡淡的青潤,眼尾的青暈猶如被晨露親吻過的茶芽,愈發深邃。“成功了。”她的聲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喜悅,“茶信已經與地脈完美融合,往後這茶嶺的茶,將會比從前更早發芽,長得更加茁壯。”韓林站起身來,隻覺得全身仿佛被一股暖流所包圍。他邁步走出冰窟,眼前的景象讓他驚歎不已——茶嶺上的殘雪正在迅速消融,那融化的雪水並非尋常的白色,而是泛著淡淡的青綠色,宛如被揉碎的茶青汁,順著山澗潺潺流淌。更為奇妙的是,溪水邊的老茶樹竟然抽出了滿枝嫩綠的新芽,那鵝黃的葉尖上凝結著晶瑩剔透的茶信,仿佛有人給茶樹戴上了一串碧綠的翡翠項鏈。“先生!”小桃兒手捧著一個竹籃,像一隻歡快的小鹿般飛奔而來,籃中裝滿了剛剛采摘下來的鮮嫩茶芽,“阿爹說,今早的茶香能夠飄到十裏之外呢!”她將籃子輕輕地放在石桌上,“您看,我特意留下了最嫩的那一把!”韓林滿心歡喜地接過茶芽,將其湊近鼻尖,輕輕嗅聞。那清新的茶香中夾雜著絲絲微甘,仿佛一道清泉從舌尖流淌到喉頭,其鮮美程度竟然超過了去年的明前茶。小桃兒乖巧地蹲在他的腳邊,手中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一個個圓圈,“先生說,穀雨是不是就是春天的信使呢?”“沒錯。”韓林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辮,“穀雨是春天寄出的第三封信,每一片茶芽,都是這封信中的一個字。”他微笑著指向茶嶺,“你瞧,老茶在書寫‘醒’字,新茶在書寫‘長’字,連茶信鳥都在書寫‘護’字。”
這時,虎子扛著鋤頭從田埂過來,褲腳沾著泥,先生!我阿娘說,今早的地壟裏冒綠芽了!去年這時候還凍著呢,今年竟比往年早了半個月!他蹲下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您瞧,這芽兒嫩得能掐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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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林快步上前,驚喜地發現泥土中竟然真的冒出了一片嫩綠。芽尖上掛著一滴晶瑩剔透的晨露,宛如一顆璀璨的珍珠,裏麵包裹著一粒銀光閃閃的茶信——這正是昨夜守護的寶物。更為奇妙的是,晨露中竟然映照出一張張笑臉——那是小桃兒、茶信鳥、老龜,還有村裏幫忙守夜的鄉親們。“這是茶靈的饋贈。”老龜馱著陳橘緩緩走來,手中捧著一株嬌嫩的新茶,“這茶樹是用‘茶信’滋養出來的,能夠綻放三茬花朵。”他舀了一碗清澈的山泉水,小心翼翼地遞給韓林,“您快嚐嚐,這是地脈的清甜。”韓林接過碗,泉水如瓊漿玉液般滑入喉嚨,帶來一陣清涼,隨後湧起一股甘甜的回味。他突然回想起昨夜茶靈說過的話:“泉水並非普通的水,而是天地的血脈;人也並非匆匆過客,而是天地的子女。”原來,所謂的“穀雨”,從來都不是冬天的終結,而是生命的孕育,是世世代代積累下的希望之光。“原來這就是茶靈啊。”小桃兒輕聲呢喃。她的發辮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茶香,此刻正隨風輕輕搖曳,仿佛在訴說著什麽,“冬天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一點一點積累而成的,就像阿娘醃製的糖蒜,隻有經過足夠的時間沉澱,才會變得最為香甜。”
尾聲·茶韻長
傍晚時分,曬穀場的燈籠全亮了。王阿婆的秧歌隊正跳得熱鬧,十二個穿紅棉襖的姑娘舉著茶枝編的扇子,轉起圈來,茶瓣簌簌落在地上,像下了場綠雪。老茶農吳阿公的孫子舉著個新炒的茶盞,茶盞上的茶紋在燈光下泛著光,這盞能養茶魂,以後誰要是想學炒茶,就來我這討教。
韓林坐在竹椅上,看小桃兒舉著茶芽跑上台。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月白棉襖,發辮上別著茶芽,見他看過來,眼睛彎成月牙:先生說,穀雨是春天的信,那我要給山裏的小鬆鼠寫封信,告訴它們鬆塔熟了!
她清了清嗓子,唱道:穀雨到,茶信飄,新茶滿坡香滿道;真心護,真情守,人間處處是新謠......
歌聲飄得很遠,驚醒了山澗的溪水。韓林望著遠處的茶嶺,那裏的茶樹正翻湧,像在應和他的話。等明年穀雨,這些茶樹會更茂盛,發更多的芽,結更多的茶籽。
夜漸深時,韓林躺在竹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蟲聲像誰在輕輕敲鼓,和著遠處曬穀場的笑聲,織成張溫柔的網。他摸出枕頭下的茶芽——那是白天小桃兒硬塞給他的,說是茶靈送的春信。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他掀開窗簾,隻見隻金羽鳥停在窗欞上,尾翎上的茶信閃著青光。見他出來,那鳥歪著腦袋,用翅膀指了指後山穀,又指了指他的窗台。
韓林順著鳥的方向看過去——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株新茶,正抽著嫩芽,在風裏泛著翠綠。芽尖上掛著的茶信裏,映著他和小桃兒的笑臉,還有茶信鳥守夜的影子,以及曬穀場上飄著的歌聲。
原來你早就在準備了,他輕聲說,明年的春天,該綠點新的東西了。
那金羽鳥兩聲,振翅飛進了夜色裏。風裹著茶香湧進來,韓林裹緊被子,聽見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夏天來了,秋天還會遠嗎?但不管多冷的冬天,隻要心裏揣著顆真心,總能等來春天的——就像這茶靈的老茶,就像冰窟裏的茶信,就像小桃兒眼裏的光。
窗外,綠影仍在搖晃,像在應和他的話。而更遠處,山澗的溪水正在奔流,濺起細小的漣漪——那是穀雨的第一聲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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