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黑夫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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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扶蘇身上。
“去丞相職,以戴罪之身暫領廷尉事?”
右丞相馮去疾心中一震,這處置……妙啊!
李斯若是直接處死,固然大快人心,但朝中便少了一個能臣。可若是輕輕放過,也是不行,不足以立威。
而這個“戴罪領廷尉”,既是懲罰,又是重用。
廷尉,掌管刑獄審判,是李斯最擅長的領域,也是他的本職。
讓他以戴罪之身任職,既能發揮其才能,又時刻提醒他——你現在的命,是太子給的!
馮去疾抬眼看向高台上的始皇帝,隻見嬴政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準。”
嬴政的聲音不大,卻如同定音鼓,一錘定音。
李斯渾身一顫,隨即重重叩首:“臣,謝太子不殺之恩!謝陛下不殺之恩!”
他心中五味雜陳。
天幕上那個“李斯”選擇了權力,最終落得個被腰斬、誅滅三族的下場。而現在,扶蘇給了他一條活路。
雖然丟了還沒捂熱的丞相之位,但命還在,家人還在,甚至還能繼續為大秦效力。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臣謝過殿下不殺之恩。”
扶蘇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殿內群臣,隨後看向始皇帝作了一揖鄭重道:
“父皇,天幕所示,皆是未來可能發生之事。我大秦二世而亡,固然有趙高、胡亥之禍,但根源還在於律法過嚴,民心不穩。”
“所以,兒臣想請李斯領廷尉之職,重新梳理大秦律法,去其苛刻,留其精髓,讓我大秦的法,既能震懾宵小,又能安撫民心!”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天幕說過的君臣父子理念不合的“亂國”和“新國”之論,又要上演了嗎?
而且,扶蘇公子這是在給李斯一個立馬代罪的機會啊!
淳於越捋著胡須,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既有儒家的仁厚,又懂了法家的嚴明,如今還學會了一些帝王的權衡之術。
嬴政坐在龍椅上,嘴角微微上揚。
我兒,終於有了帝王的樣子。
就在他想要開口應允時,天幕再次播放起畫麵。
「秦朝二世而亡,根源何在?」
「有人說是暴政,有人說是民心不穩,有人說是趙高亂政……」
「但真正的原因,或許藏在一個更深層的問題裏——」
「大秦,真的準備好統一了嗎?」
嬴政眉頭一皺。
什麽意思?
難道朕統一六國,還統一錯了?
天幕上,畫麵緩緩展開。
旁白聲冷靜而客觀:
「秦始皇用了十年時間,滅六國,統一天下。但統一之後呢?」
「六國的文字不同,貨幣不同,度量衡不同,甚至連車輪的寬度都不同。」
「秦始皇做了很多——統一文字,統一貨幣,統一度量衡,修馳道,建長城……」
「但這些,都需要時間。」
「而大秦,沒有時間了。」
畫麵中,無數民夫在烈日下修築長城,在寒風中開鑿馳道,在泥濘中運送物資。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秦始皇想要的,是一個大一統的帝國。」
「但百姓想要的,隻是活下去。」
「當這兩者產生衝突時,民心,就成了壓垮帝國的最後一根稻草。」
鹹陽宮內,鴉雀無聲。
嬴政的手指緊緊攥著龍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朕……錯了嗎?
不!
朕沒有錯!
統一天下,是千秋萬世的大業!
可是……百姓的疲憊,也是真的。
天幕上,畫麵一轉。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跪在田埂上,仰天長歎:
“秦法雖嚴,但也要讓人活啊!”
另一個畫麵,一個年輕的士兵,倒在長城腳下,再也沒能站起來。
他的身邊,是一封還沒來得及寄出的家書。
鏡頭緩緩拉進,照在那封家書上:
‘二月辛巳,黑夫拜問衷,母毋恙也?驚弟戰死,今已葬,國已統一,黑夫攜弟骨灰歸鄉日不久,母毋憂......’
‘六月戊戌,黑夫拜問衷,母毋恙也?黑夫暫不得歸,長尉言有戰也,黑夫無賞賜於家中,母現如何?聞王得將要北上,勿念。’
‘九月丁亥,我兒黑夫親啟:驚骸骨何歸?黑夫何歸?六國已定,爾何歸?母老矣,惟念其兒,盼歸,盼歸!’
【“究竟是誰在說秦法和軍功製如何如何?那麽我請問了,為什麽秦士卒的開銷都要家裏寄錢呢?”】
「秦朝的滅亡,不是毀於一個趙高,也不是毀於一個胡亥。」
「而是毀於太快了。」
「統一的步伐太快,改革的力度太大,大事一件接著一件,百姓的承受能力,跟不上帝國的野心。」
「所以,當陳勝吳廣振臂一呼時,天下雲集響應。」
「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強,也不是因為六國遺老的能力多大,而是因為百姓,真的活不下去了。」
與之相隨的,數不盡的後人彈幕,充滿了調侃、斥責、讚歎、憐憫的情緒也一一飄過。
各朝時空的先輩們,哪怕之前有不理解秦國二世而亡的,如今也終於在天幕淺顯直白的話中明白了。
秦,與隋煬之世何其相像!
不給百姓活路啊!
那黑夫,又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
女性天生就具備同理心,就有愛人的能力,這會兒代入到了黑夫母親的視角裏,淚水止不住的下流。
一把年紀了,死了一個兒子了,還有個兒子出征了幾年也未能歸家。
老人家沒力氣了,本該頤養天年的年紀卻始終見不到戍邊的兒子,縱然如此也要下地幹活。
因為不好好種地,導致田地荒蕪了,也要治罪。
......
秦朝
嬴政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忍了!
他其實很明白,天幕不是在否定他,而是在提醒他,步子,不能邁得太大。
而秦法和秦國國策,到了如今一統後也不再適用了......
“扶蘇。”嬴政睜開眼,目光落在兒子身上,“你剛才說,要修訂律法?”
“是。”扶蘇躬身,“兒臣以為,當下之急,是讓百姓休養生息。律法可以嚴,但不能苛。”
嬴政點點頭:“那你說說,該如何改?”
扶蘇沉吟片刻,緩緩道:“其一,減輕徭役。修長城、建馳道,這些都是必要的,但可以分批進行,不必急於一時。”
“其二,放寬刑罰。對於輕罪,可以罰款代替刑罰,讓百姓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其三,鼓勵生產。減免賦稅,讓百姓有餘力發展農業,隻有倉廩實,天下才能安。”
“當然,這些隻是兒臣的一時下想出來的拙見,具體要怎麽去改,還要諸位臣工和李廷尉多多出力。”
群臣連忙拱手稱不敢。
嬴政靜靜的看完扶蘇的侃侃而談,沉默許久。
扶蘇是真的有可塑之材啊,就算沒有天幕的存在是不是也能成長為現在這般模樣?
可曆史沒有給扶蘇機會,也沒有給大秦機會!
該死的趙高!朕的手好癢!
必須用最好的藥吊著他的命,朕現在就想抽他了。
最後,他收起了雜念,緩緩點頭:“準。”
“李斯。”
“罪臣在!”
“你代罪的第一件事,就是配合太子,修訂律法。朕給你一年時間,拿出一個章程來。”
“罪臣遵旨!”
李斯心中大定。
這是真正的戴罪立功的機會!
隻要做好了,不僅能保住性命,說不定還能官複原職!
天幕上,畫麵再次一轉。
這次出現的,是一個渾身草莽氣,一臉不服就弄死我,吊兒郎當卻身著玄色華服的人——
漢高祖劉邦。
「秦王子嬰元年十月,劉邦攻入鹹陽,秦王子嬰乘素車、駕白馬,用絲帶係頸,手捧著皇帝的玉璽符節,出城投降。秦朝至此滅亡。」
「入關後,劉邦廢除了秦法,隻做了一件事,便收複了關中百萬老秦人之心。」
畫麵中,劉邦站在高台上,對著無數關中百姓高聲道:
“本王要與你們約法三章。”
“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
「僅僅三條法律,就讓天下百姓歡呼雀躍。」
「因為他們終於不用再擔心,因為一點小事就被株連九族了。」
見到自己的國人歡呼雀躍的樣子,嬴政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劉邦……那個漢高祖,四百年炎漢的祖宗,隻用了三條法律就收服了天下民心?
但是天幕裏,老秦人的真情流露沒有作假。
朕的大秦幾代人的努力,無數先賢用命堆積的變法,才讓大秦統一了天下。
而最後,大秦也毀在了這裏嗎?
何其荒謬!
“父皇。”扶蘇的聲音打斷了嬴政的思緒,“兒臣有一個想法。”
“說。”
“兒臣想,既然漢朝能約法三章,我大秦,是否也可以效仿?”
“兒臣不是說完全推翻秦法,是要去簡化法律,讓百姓看得懂,記得住,守得了。”
“更重要的是,讓天下喘口氣。”
“父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去做,饒是唐太宗李世民也不能在貞觀年間完美做完所有的事!”
秦法乃是大秦立國之本,廢除秦法是絕對不行的。
嬴政閉上眼睛,天幕裏百姓疲憊掙紮的模樣再次浮現,漢高祖振臂一呼秦人歡天喜地的場景更像是一根針狠狠的紮在他的心尖。
他沉吟片刻,最終點頭:“可以試試。”
隨後看向李斯:“李斯,這件事,你要上心。”
“罪臣明白!”
......
「如果扶蘇真的繼承了皇位......」
漢朝
元狩年間
“有完沒完了?”年輕氣盛的劉徹暴脾氣上來了,一臉的不耐,“怎麽一直講那個暴秦?”
“朕想知道據兒的事兒怎麽回事!”
漢天子的不滿直衝天幕而去,正在播放著的視頻卻仿佛聽見了呼聲一般卡住了。
未央宮裏的眾人被這一幕驚訝不已,陛下天天抱怨那唐太宗太得青睞了,可是您老人家都許了兩次願被應靈了。
這還不夠?
現代時空裏
一個看不見的大手在虛空中出現,對著趴在床上的趙飛伺候過去。
“奇怪,我怎麽這麽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