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無非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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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漢
    元狩年間
    未央宮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劉徹雙拳緊握,額上青筋暴起,最終狠狠一拳捶在麵前的桌案上。
    桌案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案上器物嗡嗡作響。
    他的雙眼赤紅,血絲密布,整個人散發出的低壓氣場,讓殿內所有侍立的宮人、大臣全都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能縮進地裏去。
    無人敢抬頭。
    無人敢去看那雙噬人的眼睛。
    唯獨一人例外。
    霍去病輕輕歎了一口氣,那一聲自顧自的哀歎,並不響亮,卻在此刻,精準地擊碎了皇帝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哎!我那可憐的表弟,侄子啊......”
    “嘭!”
    劉徹抓起桌案上的一尊青銅器皿,用盡全身力氣砸在地上,器皿瞬間四分五裂,碎片迸濺。
    他霍然起身,麵目猙獰,“趙夫人,李夫人!”
    “江充小人,還有那個宦官蘇文!”
    一聲聲嘶吼,從劉徹的喉嚨深處擠出。
    啊!!!
    朕受不了!
    這種被人當成蠢狗戲耍的窩囊氣,朕受不了!
    劉徹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腦中一片混亂。
    天幕裏那血淋淋的一幕幕,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麽回事。
    鉤戈宮的趙夫人,昌邑王之母的李夫人,她們背後站著的是誰,那群人的心思是什麽,這難道很難猜嗎?
    那些上躥下跳的小人物,江充,蘇文,劉屈氂,若無主使,他們哪來的膽子構陷儲君!
    為什麽?
    為什麽天幕裏的那個自己,那個老了的自己,始終看不明白?
    他到底是真的老糊塗了,昏聵到連這種淺顯的挑撥離間都看不出來。
    還是……
    他是在假裝糊塗?
    想要借著這個所謂的“巫蠱之禍”,順水推舟,鏟除掉一些他認為別有用心,或者說,是他自己已經不再信任的人?
    一個冰冷的念頭竄入腦海,讓劉徹渾身汗毛倒豎。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天幕昭示的結局都已經表明了。
    他,玩脫了!
    徹徹底底,滿盤皆輸!
    “一群奸賊!”
    “朕要殺了你們!”
    “朕要族滅了他們啊!!!”
    劉徹的咆哮在殿內回蕩,他無法接受,那個剛愎自用、昏聵不明、不辨忠奸的漢武帝,會是未來的自己。
    他不敢在此時垂下眼簾去看衛霍的眼神。
    他不敢去看滿朝文武百官那或驚懼、或探究、或憐憫的模樣。
    他最不敢去看的,是殿中那個角落裏,站著的,年紀小小卻已聰慧懂事的太子。
    那個一臉茫然,正用清澈的眼睛看著自己無能暴怒的……據兒。
    你們這群小人!
    你們這群妄圖離間天家,構陷忠良的奸賊!
    等著吧!
    朕知道了你們的名字!
    朕知道了你們的手段!
    一個都跑不了!
    ......
    天幕之上,畫麵悠悠一轉。
    屬於劉據的旁白,幽幽響起。
    「逃亡至湖縣時,舊臣田仁告知,母親已交還皇後璽綬,自縊於椒房殿。
    她臨終留書,妾愧對陛下,然據兒絕無逆心。」
    轟!
    元狩年間的劉徹腦中一聲巨響,整個人踉蹌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
    子夫……自縊了?
    那個陪伴了他近乎一生,為他穩定後宮,為他生下儲君的女人,就這麽……死了?
    「如今想來,舅舅和表兄去世時,父皇的殺心早有端倪。」
    天幕的字跡,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未央宮裏的劉徹如墜冰窟。
    ……
    明朝
    洪武年間,奉天殿。
    “高!衛子夫這一招實在是太高了!”
    朱元璋一拍大腿,嘖嘖不已。那衛子夫不愧是炎漢皇後第一人,這一招進則山崩地裂,扭轉乾坤。
    退,則風淡雲輕,萬般罪責不落母子二人之身。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眼神裏滿是欣賞。
    “劉徹,滿盤皆輸!”
    賠了夫人折了兵,還失去了兒子,嘿嘿嘿!
    老朱也是個文化人。
    他自知年輕時沒讀過書,有條件之後日夜追趕,惡補學問,對前朝故事知之甚詳。
    前朝多行兩宮製,一個賢明的皇後,是帝王莫大的助力。
    但自從武則天開始,一下子將無數年來皇後們攢下的信譽全部清零,後位權力大削,幾乎成了皇帝的陪襯。
    可即便如此,曆史上依然不乏閃耀著光輝的女性。
    就像他的妹子一樣。
    “劉徹有這麽一個好妻子,卻不知道珍惜,活該晚年淒涼。”朱元璋搖頭晃腦地嘲諷一句,身子一轉,臉就湊到了旁邊的馬皇後跟前,一臉親熱。
    馬皇後正端莊地坐著,被他這一下弄得哭笑不得,伸出手,帶著幾分嫌棄地將他的大臉推開。
    老朱也不惱,嘿嘿一笑,又坐正了身子,繼續搖頭晃腦地讚歎:
    “陪著咱打天下,還幫著咱管理庶務,咱這天下能坐得這麽穩,妹子的功勞,缺一不可啊!”
    馬皇後嘴角含笑不語。
    底下站著的徐達、李善長等一眾淮西勳貴們,皆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咱遍覽了前朝史書,發現無論多麽英明神武的皇帝都會晚年不詳,在繼承人這一塊犯了迷糊,嗬!”
    “若疑之,何用之?咱必不會再重蹈這個覆轍!”
    殿中一旁的燕王朱棣,悄悄拉了拉身前大哥太子朱標的衣角。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貼著耳朵說:
    “哥,咱爹是沒猶豫,就是……大家都沒他老人家能活。”
    朱標身子一僵,不動聲色地嗬斥:
    “老四,慎言!”
    “你是不是又想挨打了?”
    朱棣撇了撇嘴,小聲嘀咕。
    “咱爹老了,記性不好。”
    “天幕都說多少次了,還在這天天說大話。”
    朱標嘴角狠狠一抽,默默地朝著旁邊挪了半步。
    也就在此時,天幕前所有人的視線,再次被畫麵的變動吸引。
    那上麵,屬於漢太子劉據的最後時刻,到來了。
    「追兵圍困之際,我問田仁,父皇可留活命詔書。」
    天幕裏,劉據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是他最後的希望。
    「田仁伏地痛哭,陛下詔曰,捕斬反者,自有賞罰。」
    冰冷的十二個字,擊碎了劉據所有幻想。
    「父皇終不肯言,赦太子三字!」
    出現在所有人眼前的劉據,臉上再也看不到絲毫兵敗的恐懼和逃亡的狼狽。
    他站在那裏,哪怕衣衫襤褸,身上那股屬於儲君的氣度,竟比他一生中任何一個時刻都要強盛!
    他拿起長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狠狠割向腰間的太子璽綬。
    那代表著大漢儲君身份的玉印,被他一劍斬裂。
    他將其中半枚用力拋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追兵將領的麵前。
    一聲大呼,響徹雲霄!
    “持此複命,問陛下可識元狩舊物!?”
    話音落下,他眼神淩然,再無半分留戀。
    長劍回轉,橫於頸前。
    劉據遂毅然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