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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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回暖還沒有幾天,倒春寒就吹拂在三月的南城上空,把冷空氣強壓在這座幾十萬人口的城市上方,位於城西側的機械廠和它附近的家屬院也不能幸免。
天氣和冬天一樣冷得凍手冰腳,就是進進出出的眼神也帶著凝滯,像是被寒冷冰封。
在這樣的天氣裏,家屬院裏的老平家卻像是油鍋裏潑水,轟轟烈烈的沸騰起來。
當家的女主人於秀芬,一個就要五十歲的中年婦女,剛進家就把房門緊閉,這是防備大雜院裏有愛看熱鬧的人。
但是哪怕她知道周圍鄰居裏有不靠譜的,也許會有人留意到她匆忙回家而起來一時的好奇心,會有偷聽的可能。
她也隻在飛快檢查過房門關嚴以後,就迫不及待發出怒吼聲。
“這是哪個缺了大德的做出來的事情,把我好好的小閨女鼓動著往鄉下跑......”
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拍打得大腿啪啪作響,一雙眼睛裏帶著怨憤還有氣苦,隨時就要哭出來似的。
這是一間隔出來的狹小客廳,充其量最多也隻能擠得下一張圓桌的人,如果圓桌麵旁邊坐得下十二個人,那這個客廳就是十二個人的容量,如果圓桌麵旁邊隻有八個人的位置,這個客廳隻能容納八個人。
圓桌是最大化概括人數的方式。
要是劃去圓桌,在周圍棱角分明的擺放椅子,那咱們想想一個圓桌的麵積再加上周圍一圈的圓邊範圍,那十二個人不僅僅是擁擠的問題,而是極有可能坐不下這麽多人。
這就是平家吃過年團圓飯得出的結論,正中間擺個圓桌麵,大人小孩子都可以擠了又擠。
吃完飯,往兩邊直線似的排列椅子和長板凳,小孩子要另外加一排,坐在兩邊大人的前麵,這樣才坐得下來。
客廳實在不大,是這個年代很多家庭的特色,把單位分配的房子隔了再隔,就可以容納一個又一個孩子的出生。
多子,是這個年代的一道風景線,每家三個孩子不算稀罕,三個以上孩子的家庭也不在少數。
平家就不止三個孩子,也不是五個孩子,他們家裏有六個孩子,上麵五個兒子,最後一個老閨女,也是於秀芬進門就哭的原因所在。
年紀最小的女兒,她叫平月。
於秀芬哇啦哇啦的罵著,在她背後,有一個房門被拉開,探出一個剛睡醒的小姑娘。
她頂著雞窩頭,這雞窩又黑又亮,在這個物質不算豐富的年代裏,是一把營養足夠的好頭發。
她圓麵龐,眼睛明亮亮,在家裏養的好,十五歲了還像沒褪嬰兒肥,有著隱隱約約的兩層下巴。
這就是平月,平家團寵。
平月睡意還濃:“媽,哈......欠,你和誰生氣呢,”
揉幾下眼睛,再定晴一看,於秀芬對麵坐著兩個男人,一個麵龐帶著歲月痕跡,但看著頗為斯文,這是她的爸爸,機械廠的研究人員平常。另一個像是年輕二十歲的平常,正是她的大哥平有國。
平月震驚。
她看看窗戶外麵的天色,白亮亮的肯定是大白天。
再看看她的爸、她的媽、她的大哥,平月忍不住的問道:“你們都不上班嗎,爸、媽、大哥,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平常沉著臉從口袋裏掏了掏,把一朵大紅花扔在桌上,沒好氣的道:“這是你下鄉的大紅花,你現在心裏清楚了嗎?”
“啊,怎麽還有一朵大紅花啊,”平月說著,從她的口袋裏也掏出一朵紅紙做的花朵,嘻嘻的道:“我報名下鄉墾荒的時候,學校已經給過我一朵了啊,爸媽,大哥,你們聽我說,當時學校又敲鑼又打鼓的,還讓我們上台對著整個學校的學生講話,我講話的時候,掌聲可多了。”
“啪!”
於秀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紅花晃了幾晃,她站起還沒有說話,先呼呼的喘粗氣。
接著對著丈夫和兒子怒目而視:“老平,我就知道是學校教唆出來的,你跟我一起去找他們去!有國,你也一起去。”
平常和平有國儼然椅子上安著彈簧似的彈跳起來,異口同聲的道:“走,我們一起去讓學校取消小妹的報名。”
小妹,是全家對最小的女兒平月的稱呼,不管是身為長輩的父母還是平輩的哥嫂,都是這樣稱呼平月。
於秀芬、平常、平有國三個人氣昂昂的,就要拉開房門前往平月的學校,南城第一中學。
離的也不遠,就在機械廠的另一端,和家屬院遙遙相對的位置,走過去二十分鍾左右,騎車隻要幾分鍾就可以到那裏。
這三個人簡直氣壞了,墾荒是早兩年就出來的事情,青年們熱愛國家建設、奉獻大好青春,在全國人民眼裏都知道這是很榮耀事情。
可問題在於,平月今年隻有十五歲,她寒假結束的今天第一天上學,結果卻在學校裏報名參加墾荒隊,事先沒問過家裏人的看法,沒征求過家人意見,完全是她自作主張。
平月報完名,學校讓她回家來和家長打聲招呼,再就請家裏幫忙收拾行李,所有墾荒的熱血青年集中在後天坐火車離開,奔赴一個又一個的下鄉地點。
平家的人。
上班的都是長白班,中午大多不回來,都在單位食堂裏吃飯,又省事又不用兩頭跑。
上學的隻有平月和她的五哥平小虎,平時也在學校食堂裏吃飯。
平月知道家裏白天沒有人,就在學校食堂裏吃午飯,回家一看果然沒有人在,她有睡午覺的習慣,在學校裏也會趴在課桌上睡會兒,這就徑直回屋睡覺。
等她一覺醒來,就聽到她媽的獅子怒吼,再然後就看到她的爸媽加上大哥,三個成年人要去學校找事情。
平月急的一把抱住於秀芬,焦急的喊著她爸和她大哥:“你們不能去搗亂,到農村去,到國家需要的地方去,這是我自願的。”
平常一句話嗆住她:“你懂什麽叫自願的!”
“卡嗒”一聲脆響裏,平有國擰開門鎖,隨時就要把門拉開。
“勞動最光榮!”
平月迸出來這一句話,放開她的媽,撲到門鎖那裏,用她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算瘦的身體,硬生生把房門又推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