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塵籠噬種與餌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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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
    死水浸泡過的石室。
    唯一的光源是高窗鐵欄切割出的慘白方塊,緩慢爬過布滿灰塵的地麵,像瀕死蠕蟲拖行的粘痕。空氣凝滯,混雜著劣質熏香掩蓋不住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湮滅氣息。
    葉塵盤坐於冰冷蒲團,脊背挺得僵直。他垂眸,視線落在攤開的掌心。皮膚粗糙,指節骨節分明,是少年人應有的輪廓。然而在掌紋深處,在指節關節的褶皺裏,一道道細微的、如同墨線刺入皮下的暗紫色紋路,蜿蜒盤踞。它們不再是初回堡時那種灼燒的毒火,更像沉眠的毒蛇,蟄伏在血肉之下。冰冷,死寂,每一次心跳都牽動丹田深處傳來沉悶的搏動。
    咚…咚…
    那搏動源於“噬空之種”。鴿卵大小,暗銀為底,深紫與漆黑的裂痕如同活物般在表麵緩緩流淌、交織、湮滅重生。它被一層無形的、絕對冰冷的意誌牢籠死死禁錮在丹田核心。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不甘的嘶吼和狂暴的衝撞,狠狠撞在那看不見的壁壘上。劇烈的反震透過無形的枷鎖傳遞出來,化作深入骨髓、碾磨靈魂的隱痛。鈍刀子割肉,永無止境。
    “引氣入體,氣沉丹田,意守靈台…” 傳功長老蒼老刻板的聲音,隔著厚重石壁與木門,模糊地滲進來,如同隔世的囈語。
    引氣入體?
    葉塵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自嘲浸透了每一寸神經。
    他體內沒有可供靈氣流轉的經脈氣海。
    隻有一座囚禁著凶獸的牢籠,一個不斷向外逸散著湮滅氣息的汙染源。
    歸家半月,死水囚籠般的日子。他不止一次嚐試過。
    像所有葉家子弟一樣,盤膝,凝神,運轉那部爛熟於心的《青木訣》。試圖引導空氣中稀薄得可憐的、駁雜的木屬靈氣。
    當那縷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青木靈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剛剛觸及丹田邊緣,試圖靠近那被禁錮的凶種時——
    咚!
    噬空之種甚至無需淩逍的意誌幹預,僅僅是本能的搏動。
    噗。
    那縷青木靈氣,如同投入焚化爐的枯葉,連一絲青煙都未曾騰起,瞬間湮滅無蹤。丹田深處傳來的隱痛,帶著一種冰冷而清晰的嘲弄意味,仿佛在嗤笑螻蟻的妄念。
    修煉絕緣體。
    活體災難。
    葉家堡角落裏的瘟獸。
    這便是他的全部定義。所謂的“修煉”,不過是耗盡所有意誌,在這死寂中對抗那永無止境的靈魂撕裂感,死死攥住那點被淩逍意誌和噬空之種反複蹂躪、幾乎磨滅殆盡的自我意識。
    絕望?早已被碾碎成麻木的塵埃。
    石室角落,散落著幾塊黯淡無光的下品靈石。家族按例分發的月例。他也曾嚐試汲取。
    結果,比《青木訣》更甚。
    靈石中駁雜的靈氣甫一入體,便如滾油滴入冰湖。噬空之種驟然爆發出強烈的排斥反應!
    丹田劇痛如被鐵鉗擰絞,手臂上蟄伏的暗紫紋路瞬間亮起妖異的光芒。一股冰冷、貪婪、純粹的吞噬湮滅氣息不受控製地逸散而出。
    僅僅一絲——
    嗤!
    身旁石壁上,一塊靠近的青磚,如同經曆了萬載風霜,無聲無息地化為細密的灰色粉末,簌簌灑落。
    他立刻停止了所有嚐試,冷汗浸透後背。
    靈石成了廢石,堆在角落,蒙著更厚的灰。
    “塵兒…”
    門外,響起壓抑著顫抖的呼喚。是母親柳氏。每日晨昏,她必準時出現在這扇隔絕生死的門外,風雨無阻。
    葉塵沒有應聲。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扇厚重的木門。他能想象門縫後,母親那雙因絕望而常年紅腫、此刻必定蓄滿淚水的眼睛。半月前那個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拖著那副布滿詭異暗紫紋路、幾乎不成人形、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軀殼,敲開葉家堡側門時,母親當場昏厥。
    父親葉重山,那個曾如山嶽般剛硬的漢子,在看到兒子手臂上活物般搏動的暗紫紋路時,臉色瞬間慘白如死人。
    家族震動。
    閉關多年的長老們被強行喚醒。
    枯瘦的手指帶著探查的靈力,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探向他的手腕。
    就在那縷屬於一位長老的、溫和的木屬靈力,剛剛觸及他皮膚下蟄伏的冰冷湮滅氣息邊緣時——
    咚!
    噬空之種猛地搏動!
    “呃!” 長老如遭巨錘轟擊,悶哼一聲,口鼻瞬間溢出鮮血,踉蹌後退數步才穩住身形,渾濁老眼中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邪祟…大凶之兆…非…非人力可抗…” 長老們最終在驚懼中顫抖著下了斷語。
    若非父親葉重山以家主之位和自身性命作保,力排眾議,此刻的他,早已被架上火刑柱,在族人的恐懼與唾罵中化為飛灰。
    代價,是這間石室。葉家堡最偏僻角落,加持了數道聊勝於無的隔絕符咒。終身禁足。
    一個等待腐爛或爆發的活體囚籠。
    “娘…我…沒事…” 葉塵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在生鏽的鐵皮上摩擦,“您…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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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沉默了片刻,傳來極力壓抑卻終究破碎的啜泣,以及腳步拖遝遠去的回音。
    石室重歸死寂。
    隻有噬空之種沉悶如喪鍾的搏動,和靈魂深處永無止境的隱痛,是唯一的伴侶。
    葉塵緩緩抬起頭。
    高窗鐵欄外,那一方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白天穹,映入他死寂的眼瞳。像一口深不見底、冰冷刺骨的井。
    他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回掌心。那些蟄伏的暗紫紋路,如同烙印。
    力量。
    足以撕裂空間、湮滅萬物的恐怖力量,就在這具軀殼之內。
    卻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不屬於他,無法掌控,反而時刻準備著將他作為第一個祭品吞噬殆盡。
    活下去?
    為了什麽?
    為了這四壁冰冷的石牆?為了門外母親絕望的淚水?為了父親日漸佝僂、在重壓下沉默的背影?
    還是為了…成為體內那個冰冷意誌,與玄牝之門後那未知恐怖存在,進行一場宏大而殘酷博弈的…
    籌碼?
    噬空之種核心,冰冷的囚籠深處。
    淩逍的意誌如同一輪亙古懸掛的冷月,懸浮於混沌漩渦之上,散發著恒定而漠然的輝光。
    他的“視線”,穿透了葉塵血肉的阻隔,穿透了石室簡陋的符咒,穿透了葉家堡重重疊疊的屋宇與守護陣法稀薄的光暈,投向堡外那片連綿起伏、靈氣稀薄的貧瘠山林。
    投向山林深處,某個常人無法感知的、空間結構極其微弱的節點。
    那裏,空間的“膜”,正在被一種力量極其緩慢、極其耐心、如同墨汁在古老宣紙上無聲洇開般地“浸潤”。
    那力量隱晦,帶著星辰崩滅後沉澱的腐朽氣息,以及億萬年囚禁沉澱的冰冷星光。
    囚徒的意誌化身。
    它來了。
    帶著對噬空之種無法割舍的貪婪,以及…被上次陷阱反噬後的、刻入骨髓的極致謹慎。
    它不再選擇狂暴的降臨,而是化身最耐心的陰影毒蛇,在物質界的邊緣緩緩遊近,無聲無息地滲透。
    “恐懼…謹慎…” 淩逍冰冷的意念中毫無波瀾,隻有純粹到極致的觀察與解析,“卻…更…貪婪…”
    他的意念掃過葉塵死寂的心湖,掃過他掌心那些如同封印符咒的暗紫紋路,掃過他丹田內那顆被禁錮得狂暴不安的凶種。
    餌。
    已深陷塵世最底層的囚籠。
    恐懼在沉澱,絕望在發酵,那點屬於葉塵自身的、源自少年心性的“不甘”與“掙紮”,正在塵世的泥潭中一點點窒息、下沉。
    如同最醇厚的香料,正在將這顆特殊的餌,醃漬得更加…
    誘人。
    淩逍的意誌核心,那輪冰冷的“月”,似乎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並非憐憫,而是一種對“火候”的精密確認。
    還不夠。
    恐懼需要沉澱得更深,絕望需要發酵得更徹底。
    那點不甘的掙紮之火…
    還需要在塵世的冰冷泥潭中…
    再…
    沉淪…
    一些。
    葉家堡,宗祠。
    幽暗,唯有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投下幢幢鬼影。空氣裏彌漫著陳舊木料、陳年香灰和冰冷石磚混合的沉腐氣息。
    葉重山獨自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麵上,背脊挺直,卻在昏黃燈光下顯出一種被重擔壓垮的佝僂。鬢角新添的白霜,在燈下刺眼得如同刀鋒。麵前,是層層疊疊、沉默矗立的先祖牌位,如同冰冷的墓碑森林。
    “不肖子孫葉重山…泣血稟告列祖列宗…” 低沉沙啞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祠堂裏回蕩,每一個字都浸滿了疲憊與深入骨髓的絕望。
    “塵兒身陷邪祟囹圄…此非其本心所願…稚子何辜…懇請先祖英靈垂憐…護我兒…一線生機…”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在冰冷的青石上,發出沉悶壓抑的聲響。
    咚。
    一下。
    又一下。
    暗紅的血跡在灰白發隙間滲出,蜿蜒滴落在冰冷的石麵上,暈開一小朵刺目的花。
    沒有回應。隻有長明燈的火苗在不知何處鑽入的冷風中瘋狂跳動,將他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如同在絕望泥沼中無聲掙紮的困獸。
    “家主…” 祠堂門口陰影裏,響起一個蒼老遲疑的聲音。是看守祠堂的聾啞老仆福伯。他渾濁的老眼擔憂地鎖在葉重山額頭的血跡上,幹裂的嘴唇蠕動著,卻終究隻能發出含糊的音節。
    葉重山沒有回頭,隻是極其疲憊地、無力地揮了揮手,一個驅趕的動作。
    福伯無聲地歎息,幹癟的身軀緩緩退入更深的陰影,仿佛融入了祠堂本身的陳舊。
    葉重山撐著冰冷刺骨的地麵,艱難地站起身。額頭的血跡順著深刻的皺紋流淌下來,在他剛毅卻寫滿倦容的臉上畫出猙獰的痕。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下方密密麻麻的牌位,投向最高處那幾塊蒙著厚厚塵埃、字跡都有些模糊的靈位——屬於葉家早已逝去的、傳說中曾輝煌一時的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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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空洞。
    葉家,早已沒落。
    守護家族最後一絲希望、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古老傳送陣,年久失修,核心的“星髓晶”徹底耗盡。家族積攢百年的財富,在一次次徒勞無功的搜尋中化為烏有。
    路,斷了。
    子孫後代,隻能像井底之蛙,困守在這靈氣日益稀薄的貧瘠之地,眼睜睜看著家族血脈一點點衰微、幹涸。
    塵兒…
    他唯一的兒子,曾被寄予厚望的家族未來…
    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
    葉重山猛地閉上眼,牙關緊咬,強行壓下喉頭翻湧上來的腥甜血氣。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幾乎將他壓垮。
    他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出陰冷的祠堂。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落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眯起眼,逆著光,望向堡內最偏僻角落的方向。那裏,是那間囚禁著他骨肉的石室。
    袖中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勉強壓住心口翻騰的絕望。
    力量…
    我需要力量…
    守護這搖搖欲墜家族的力量…
    將塵兒從那無邊黑暗中拉回來的力量…
    一個近乎瘋狂、帶著孤注一擲意味的念頭,如同最堅韌也最危險的毒藤,在他絕望的心底瘋狂滋生、蔓延,纏繞住他僅存的理智。
    他猛地轉身。
    步履依舊沉重,卻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方向,不再是家主書房。
    而是堡後,那片被荊棘和遺忘封鎖、被列為絕對禁地的區域——
    古傳送陣的,殘骸。
    石室。
    死寂。
    葉塵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機的石雕。噬空之種搏動帶來的靈魂碾磨之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衝刷著他意識的堤岸。麻木的絕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淤泥,一點點漫上來,試圖將他徹底拖入永恒的沉眠。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被那冰冷的淤泥淹沒頂峰的刹那——
    咚!
    丹田深處,那顆被淩逍意誌死死禁錮的噬空之種,毫無征兆地、猛烈地搏動了一下!
    這一次,搏動並非源於它自身積蓄的狂暴。
    而是仿佛被某種遙遠、冰冷、卻又帶著一種…同源的、更深沉更古老的饑餓氣息…
    所牽引!
    所…
    呼喚!
    葉塵死寂的眼瞳驟然收縮!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他猛地抬頭,視線仿佛擁有了穿透的異能,越過厚重的石壁,越過葉家堡低矮的圍牆,越過外麵那片廣袤而貧瘠的山林,死死“釘”在某個特定的、空間結構正被隱晦力量“浸潤”的節點!
    冰冷!
    粘稠!
    帶著億萬年沉澱的貪婪與刻骨饑餓!
    如同無垠黑暗中,一張緩緩張開的、布滿利齒的…
    巨大口器!
    它…
    來了!
    就在堡外!
    很近!
    非常近!
    葉塵的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不是恐懼。是身體深處,那顆噬空之種被同源氣息強烈牽引所激起的、源自本能的…
    戰栗!
    以及…
    一種更原始的、更危險的…
    吞噬的渴望!
    仿佛沉睡的凶獸,嗅到了另一頭巨獸的血腥。
    淩逍冰冷的意誌,在噬空之種的核心囚籠深處,無聲地“注視”著葉塵身體與靈魂的劇烈反應。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冷漠地觀察著籠中困獸在獵人逼近時,最後的掙紮與嘶鳴。
    冰冷的意念,如同無形的刻刀,在葉塵瀕臨崩潰的意識孤島上,清晰地刻下兩個字:
    餌。
    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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