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王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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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府外,翠雲巷裏擺了二十張桌子,燒雞、紅燒肘子、紅燜大鯉魚、連湯肉片等菜肴流水一般的端上來。街坊鄰居坐下就能吃,吃完一桌就走,換一桌人接著吃,這便是流水席的由來。
    張府內,貴客被安排在八個院落之中,每個院落裏擺放著一張可坐十八人的長方矮桌,菜品點心擺得琳琅滿目。
    正席開始前,受邀而來的達官顯貴聚在一起,逐一為張拙與陳禮欽送上祝賀。
    陳跡與小滿並肩站在庭院角落的一棵核桃樹下,遠遠看著張拙與陳禮欽宛如洛城的太陽與月亮,被群星拱衛著。
    小滿低聲問道:“公子,您和張家是如何結交的,似乎關係極好的樣子。傳聞中張二小姐可凶了,從不給外人好臉色的,竟還專門給寫了請柬。”
    陳跡不動聲色道:“哪來這麽多問題,你以前可沒有這麽喜歡打聽事情。”
    小滿瞪大眼睛:“公子忘了嗎,小滿最喜歡打聽張家長、李家短,下飯。”
    陳跡:“……這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小滿撇撇嘴:“姨娘也特別愛聽張家長李家短了,我記得小時候隨她去京郊田莊查賬,她聽見村口一群老太太說閑話,便讓人搬了椅子聽一下午呢。”
    陳跡疑惑:“她們說了何事?”
    小滿回憶了一下:“先說了村裏兩個老鰥夫半夜搞在一起,還說村裏某一戶的媳婦是從通州買來的,還說誰誰誰家沒有兒子,他家親戚恐怕會吃絕戶,姨娘當時聽的可起勁了。”
    陳跡張了張嘴巴,半晌沒接住話茬。
    正當此時,卻聽門外小廝再次唱名:“千歲軍王將軍到!”
    千歲軍的名字如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使得張府的熱烈與喜慶凍結了幾分。這三個字,令所有人又回想起剛剛過去不久的那場兵禍,仿佛血腥味還在鼻息間縈繞。
    陳跡一邊轉頭朝門外瞧去,一邊拉著小滿的胳膊向人群後退去。
    小滿詫異的看他一眼:“公子,怎麽了?”
    陳跡平靜道:“沒事。”
    唱名聲中,王將軍踩著紅毯走來,對方今日並未披掛盔甲,隻是身著一襲黑色大襟,頭戴金梁冠,腳踩厚底皂靴,依舊虎虎生威。
    王將軍身後還跟著數名將士,全身披掛甲胄,腰懸長刀。張府賓客幾乎以為,千歲軍又要掀起一場新的兵禍。
    張拙撥開人群,遠遠調侃道:“王將軍怎麽來我府上參加宴席,還帶著全身披掛的甲胄,難道是怕我張某人謀害你不成?”
    王將軍笑了笑,聲音粗糲道:“近來有江湖宵小以武犯禁,還是小心些比較好。”
    陳跡低頭沉思,江湖宵小以武犯禁?對方戒備森嚴,來赴宴都領著甲士傍身,難道是這些天有江湖人士刺殺過他?
    是了,陳跡當日大鬧軍營最後雖敗走,可他在軍營喊過的話,最終還是有千歲軍將士聽在耳朵裏,記在心裏。
    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便是千歲軍紀律再森嚴,王將軍背叛靖王的名聲怕是已悄悄在民間傳揚開來。
    江湖中,定然還有心念靖王的義士要為靖王報仇。
    陳跡思索間,拉著小滿背過身去不想與對方照麵。
    可張拙正要引著王將軍往裏走,卻見王將軍經過陳跡所在的核桃樹,走出兩步,又退回兩步。
    他看著陳跡的背影,沉聲道:“轉過身來。”
    陳跡沉默兩息,回身正視著對方的目光:“王將軍許久不見。”
    王將軍沉聲道:“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我麵前。”
    陳跡沒想到對方竟先聲奪人。
    他思忖幾息,笑了笑:“王將軍這是說的什麽話,我為何不敢出現在王將軍麵前?”
    王將軍凝聲道:“王爺待你不薄,世子與郡主更是與你相交莫逆、引為知己。可你又是如何做的?若不是你給閹黨證據,王爺怎會被閹黨構陷,又怎會冤死在獄中?”
    此話一出,張府之內驟然安靜下來,賓客紛紛側目過來。
    陳跡站在數十人目光中,宛如直麵數十柄刺來的長矛。仿佛他還在龍王屯的那天夜裏,秋葉從樹枝落下,秋葉後都是敵人。
    人群中,陳禮欽也朝陳跡望來。他沒想到,陳跡竟還與靖王府謀逆一事牽扯,還有出賣靖王的嫌疑。如今靖王雖被按上了謀逆大罪,可是以靖王聲望,從廟堂到江湖有不知多少人站在靖王這邊,皆認為靖王之死乃是閹黨迫害忠良所致。
    陳家若背上出賣靖王的名聲,恐怕會遭世人唾棄。陳禮欽思索再三,最終選擇一言不發。
    倒是張拙收斂了笑意,不動聲色問道:“王將軍,這可是我張府請來的客人,何出此言?他與靖王一案有什麽幹係?”
    王將軍冷哼一聲:“讓他自己說!”
    陳跡微微皺眉。
    這王將軍分明是擔心被江湖義士尋仇,所以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先聲奪人,將汙水全部潑在自己身上。
    可奇怪的是,王將軍已向白龍投誠,對方難道不知自己要隱藏密諜身份潛伏陳府嗎?對方怎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揭開秘辛?
    等等,對方並非白龍心腹,並不是什麽都知曉。在王將軍的視角裏,自己隻是一個曾經試圖救下靖王的太平醫館學徒,對方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是密諜司的密諜。
    自己當日沒說過血書從何而來,也沒表明過自己的密諜身份,而白龍本就計劃讓他潛伏陳家才一直招攬,自也不會給王將軍多說什麽。
    王將軍並不知道,自己也已經投在白龍麾下。
    陳跡想通此處,漫不經心道:“王將軍為何說是我出賣了王爺?我給了閹黨什麽證據?”
    王將軍冷笑:“具體事宜我不知情,隻是有知情人告訴我,王爺曾因信任你,便托你將一封親手血書交予我。而你忘恩負義,卻將血書交給了閹黨!”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王爺血書?!為何從未聽說過?”
    “血書上寫的什麽?是否有王爺罪證?”
    “王爺一生為國為民,卻被閹黨所害,沒想到啊,竟是有小人出賣!”
    “此等背信棄義之人,人人得而誅之!”
    眾人群情激奮,陳跡千夫所指。
    王將軍麵露冷笑,陳禮欽則幹脆避入張府正堂之中。
    張拙閉目沉思,想要找出破局之法,卻一時間怎麽也想不到該如何為陳跡洗清冤屈。張夏拉了拉他衣袖,示意他趕緊想辦法,可此時似乎無法可破。
    此時,小滿氣得滿臉通紅,她拉了拉陳跡的袖子:“公子,您說句話啊,您不是那種人。”
    陳跡沉默不語。
    小滿轉而對王將軍怒道:“你莫要汙蔑我家公子,我伺候他多年,他為人善良,絕不是你口中的背信棄義之人!”
    王將軍平靜道:“知人知麵不知心,恐怕王爺也覺得他善良,才會將血書托付給他。小姑娘,你年紀還小,識人不明。”
    小滿憋了半天:“……你放屁!”
    說話間,陳跡心念電轉:此時當務之急是洗脫自身罪名,可自己該如何辯駁呢?
    自己能將此事和盤托出嗎?不能,一旦和盤托出,他密諜身份也遮掩不住,陳家也待不下去。白龍之所以看重自己,看重的便是陳家身份,若自己沒了用處,恐怕白鯉也就難救了。
    那麽,自己能將汙水重新潑回王將軍身上嗎?也不能。
    若自己說,那封血書是由王將軍交給密諜司的,旁人也會問自己一個小小學徒,如何得知此事。
    而且王將軍是曆來忠於靖王的千歲軍將軍,自己不過是個醫館的小小學徒,大家會相信誰的話?
    再者說,對方有備而來,保不齊在此事上已有準備,自己從此處反擊,恐怕會落入對方圈套。
    隻能另辟蹊徑,找王將軍無法反駁之事。
    陳跡在人聲鼎沸中思忖許久,最終開口說道:“王將軍是從何處得知血書一事的?”
    王將軍雙臂環於胸前:“你莫管我如何得知的,且先說有沒有此事?”
    陳跡說道:“確有王爺血書一封。”
    王將軍舒了口氣。
    正堂內的陳禮欽踱來踱去,思索著該如何讓陳府避免卷入此事。
    正堂外的官貴們嘈雜起來:“血書上寫的什麽?”
    “豎子怎可出賣靖王,投向閹黨?”
    陳跡緩緩開口道:“血書確有其事,可事情與王將軍說的不同。”
    王將軍挑挑眉毛:“血書從何而來?”
    陳跡仔細思索自己言辭是否有紕漏,而後慢慢開口道:“當日我與我師父、靖王、世子、郡主一起被閹黨軟禁在劉家大宅之中,後來因我師父曾為內相治過腿疾,所以閹黨將我二人放了出來。臨走前,王爺塞了一封血書給我,讓我送去京城給陛下。”
    王將軍有些意外,他原本等著陳跡將事情和盤托出,自己再加以反駁,佐以人證。卻沒想到陳跡沒有反擊他,而是編了一個新的故事。
    而陳跡言語中提及之人,皆無從佐證。
    他皺眉問道:“那這血書為何到了閹黨手中?”
    陳跡解釋道:“自是我與師父出門時,被閹黨搜走了。”
    王將軍冷笑:“我怎知你不是為了求一場榮華富貴,主動將血書交出去的?”
    陳跡平靜說道:“因為那血書,本就沒法成為靖王謀逆的罪證,交了也換不來榮華富貴。”
    張拙回過神來:“血書裏到底寫了什麽?”
    陳跡剛要開口,卻聽王將軍打斷道:“且慢,難不成他說什麽,我們便要信什麽?如今咱們誰也不知血書內容,還不是憑他空口一張隨意編造?”
    陳跡想了想說道:“王爺寫的是一首詩詞,我已記下大半詩詞內容,至於是不是編造、能不能構成王爺罪名,由各位評判。”
    張拙揮揮手:“取筆墨來!”
    張錚手忙腳亂的往屋裏跑去,與張夏端著一張書房桌案跑回來。
    張拙指著桌上的宣紙:“寫下來。”
    陳跡提起毛筆,在宣紙上寫道:“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短短三十一字,將一位沙場將軍的醉酒豪情寫得栩栩如生。
    一位文人驚疑不定道:“這是首破陣子?倒是符合王爺當年領兵心境,尋常少年郎隻怕是寫不出來。”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好一個醉裏挑燈看劍,好一個夢回吹角連營!”
    “這少年郎字極醜,無格無章法,怎麽看也不像是會寫詩詞的樣子。”
    陳跡不動聲色,沒有回應。
    下一刻,又有人在賓客之中催促道:“快,這破陣子後麵一聯是什麽內容?”
    陳跡繼續提筆寫道:“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張拙唏噓:“好一個‘可憐白發生’。此詩詞,初看是領兵的豪情壯誌,再看已是夢醒的痛楚與遺憾,這是王爺寫給陛下表明心跡之詩詞啊,怕是想要訴說當年領兵平亂之辛苦,希望勾起陛下的垂憐之心。”
    王將軍在一旁沉聲道:“你怎知這不是陳跡自己所寫?”
    張拙嗤笑一聲:“王將軍是個武人,怕是不知道這首詩詞的境界有多高,也品不出這詩詞裏的滄桑,它根本不可能出自少年之手。”
    一旁也有文人附和道:“此詩詞之文采,我等望塵莫及,王將軍莫再多疑了,定是王爺心有所感方能寫下。”
    “此詩詞之格局與胸襟,定是王爺寫的沒錯了。”
    王將軍糊塗了。
    他看看詩詞再看看陳跡,卻隻能隱忍不發。
    他若是說“不對,血書內容分明是要千歲軍劫獄”,陳跡要問他如何得知,他同樣解釋不清楚,因為他說過,他沒見過血書。
    如今這血書的內容,王將軍隻能認下!
    “不對不對,”王將軍怒聲道,他看向陳跡:“你可寫過詩詞?萬一他詩詞造詣極高,偏偏能寫出這等詩詞呢?”
    陳跡低垂著眼簾:“回稟王將軍在下從未寫過詩詞,對詩詞一竅不通。”
    諸多文人也麵麵相覷:“這位叫做陳跡的醫館學徒,若是有這首破陣子的文采,早該名滿詩壇才對,但我等確實沒聽說過他。”
    張拙樂嗬嗬笑道:“這陳跡啊我知道,陳府三公子,早些年聽說是因濫賭成性、不喜讀書才被陳大人送去了太平醫館,各位恐怕都聽說過他的名聲。他若有此文采,陳大人還能把他藏著掖著?早送出來參加科舉了,起碼也是個廩生嘛。”
    有人眼睛一亮:“此事還真聽說過。這麽說來,破陣子就肯定不會是他寫的了。”
    陳問宗向前一步,拱手道:“還望王將軍莫要再誣陷舍弟了。”
    “等等,”有人高聲道。
    陳跡皺眉望去:“怎麽了?”
    那人卻問道:“這首破陣子怎麽少了一闕?”
    陳跡輕聲道:“忘了。”
    那文人急了:“如此重要的詩詞,怎麽能忘?”
    陳跡解釋道:“事發倉促,能記下大半已是僥幸。缺的那一闕,確實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