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熟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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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城官道上,長長的車隊迎風北上。
    一陣陣風吹來,將老黃牛脖前掛著的銅鈴鐺吹得叮叮當當作響。
    鏢客們單手壓著鬥笠的帽簷,彎著腰、逆著風沙,一步步踏得格外艱難。
    丫鬟、小廝們在四麵漏風的牛板車上縮成一團,官貴躲在馬車裏抱著暖手的銅爐。
    唯有陳跡一襲黑色的大氅,策馬走在車隊旁,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馬車裏,小滿偷偷掀開棉布窗簾,小聲嘀咕道:“你說我家公子像不像個江湖裏的俠客?”
    久久不見回應,她回頭看向車裏的蘇舟:“你倒是說話呀!”
    蘇舟坐在木箱子裏,靠在木箱邊緣,虛弱的翻了個白眼:“你家公子看見血的時候,嘴唇都是抖的,還想當江湖俠客?”
    小滿回憶起昨夜,自家公子確實非常慌張,與江湖俠客的形象相去甚遠。
    但她嘴裏還是倔強道:“誰也不是一開始就非常厲害啊,你我是行官,當然可以不用害怕,若公子成了行官,說不定也就不害怕了……烏雲,你說對吧?”
    小滿看向始終臥在車裏的烏雲,可烏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默默聽著兩人的交談。
    它待在車裏的使命便是偷聽,這是陳跡留下蘇舟的原因,不然的話,它早就跑出去臥在棗棗的腦袋上了,那才威風。
    蘇舟平靜道:“我要糾正一點,江湖隻是江湖,如今的江湖裏隻有江湖人,沒有俠客。”
    小滿麵露疑惑,小腦瓜轉了半天也沒明白這有什麽區別。
    想到最後,她幹脆不想了:“你有沒有辦法找來修行門徑?”
    “你想給他尋一條修行門徑?”蘇舟瞥她一眼:“你把手爐給我,我便告訴你。”
    小滿遲疑。
    蘇舟嗤笑一聲:“口口聲聲為你家公子好,連個手爐都舍不得?”
    小滿咬咬牙:“行!但你先說!”
    蘇舟靠在木箱上,懶散道:“修行門徑還不是信手拈來,滿大街都是?”
    小滿震驚莫名:“你在口出什麽狂言?”
    蘇舟冷笑一聲:“隻能說你孤陋寡聞,難道你沒見過清晨打太極拳、八段錦養生的人?”
    小滿摩挲著手裏的小暖爐,疑惑不解:“你放屁吧,那也能算修行門徑?”
    蘇舟平靜道:“算的。早先,太極的開創者可是神道境大宗師,放眼整個寧朝也沒有對手。隻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的親傳徒孫叛出師門,將修行門徑公之於眾,以至於江湖裏人人修行,再也沒人能躋身先天境界。後來百姓也開始以太極養生,莫說先天境界了,便是能練到後天巔峰的都沒有,隻餘下一些江湖騙子。”
    小滿認真沉思片刻:“所以把練太極的人全殺了,餘下唯一一個練太極的人便有希望躋身神道境?”
    蘇舟張了張嘴巴,猶疑半晌後才回答道:“應該是吧。”
    小滿歎息道:“有點難哦。”
    蘇舟沒好氣道:“你在想什麽呢,你瘋了嗎?江湖上、軍伍中還有許多類似的修行門徑,你家公子若舍得花錢,想修行至後天巔峰還是容易的。”
    小滿捂緊自己荷包:“買一門修行門徑多少錢?去哪買?”
    蘇舟想了想:“京城潘家園的子時鬼市偶爾有賣,至於修行門徑的價格,得看此門徑如今最厲害的高手修到了什麽境界。若這門徑裏隻有後天高手,那這門徑便值五百兩銀子,若這門徑裏有先天高手,這門徑便值三千兩銀子。”
    小滿問道:“尋道境呢?”
    蘇舟譏笑道:“能修到尋道境的,誰會拿來賣錢呢?三十六歲前修至尋道境能活一百多歲,這種東西便是用錢也買不來的。我勸你還是別打修行門徑的主意了,以你家公子的怯弱性子,在江湖上廝混隻會被人吃得渣都不剩。好了,手爐給我吧。”
    小滿把銅手爐往懷裏塞了塞,梗著脖子說道:“你隻是說些江湖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並沒給我找來修行門徑,不能算的。”
    蘇舟氣笑了:“你不去當奸商真是可惜了。”
    小滿眼睛一亮:“你也這麽覺得?”
    蘇舟:“……你當我在誇你呢?”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蘇舟沉默片刻:“你身為行官,為何要心甘情願給他當丫鬟?”
    “才不是心甘情願呢,”小滿轉頭,目光平靜的看著馬上的陳跡:“我答應了別人,等公子娶妻成家後,才能離開陳家。到時候,我就拿著一大筆錢隱姓埋名過日子去。”
    ……
    ……
    寒風中,有梁氏鏢局負責喝道開路的趟子手高喊:“孟津縣城到了,今日便在此落腳。”
    陳跡拍了拍棗棗的脖子,棗棗當即心領神會,轉頭穿過凜冽的寒風,來到梁氏鏢局的隊伍旁。
    卻見鏢頭站在官道旁,正展開一張羊皮地圖,對張拙說道:“張大人,今日落腳孟津。接下來途經濟源、長治、黎城、邯鄲、邢台、石門、保定,若想要歲日之前抵達京城,恐怕得每天多走兩個時辰,再不能像今天這般不緊不慢了。”
    張拙手指點在羊皮地圖上,眯著眼睛默默算著時間:“你的人頂得住嗎?”
    梁鏢頭樂嗬嗬笑道:“這對我們來說都是小事。這趟走鏢,路上還有驛站可以住,每天能喝兩口熱湯算是很舒服了。以前往甘州走貨鏢的時候,還得窩在雪地裏睡覺呢。”
    張拙思索片刻:“太行山匪怎麽說?會不會驚動他們?”
    梁鏢頭拱拱手:“張大人放心,我梁氏鏢局也是打出來的名聲,太行山匪見我趟子手喊鏢,他們不敢下山的。”
    張拙嗯了一聲:“行,那便按你的計劃來。”
    梁鏢頭將地圖揣進懷裏,對後方的鏢師們招招手:“進城!”
    說罷,他從牛車上取來一隻麻袋,從車隊前,走到車隊末尾,每經過一名鏢師,便會從袋子裏拎出一吊銅錢遞給對方。
    這是鏢局的規矩,每到一處歇腳的地方便要發一次工錢。
    分開發的意義在於,若一次發完,這些鏢師能一口氣扔在青樓、賭坊裏,若遲遲不發,又要擔心鏢師撂挑子。
    此時,陳跡跳下馬來,牽著韁繩走到張拙身邊:“張大人,光靠這些鏢師,恐怕不夠。我觀察了一下,除了那梁鏢頭,其餘的都不是行官。”
    張拙點點頭:“小廝中還藏有二十餘名張家死士,若真到了危機關頭,你隻需高喊一聲‘風雪千山’,他們自會歸你調配。”
    他繼續說道:“我還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張大人請講。”
    張拙看著遠處:“若真遇到危險,我是說假如,假如連你也應付不來,還望你能立刻護著張夏與張錚逃走,莫要再管那些財貨了。”
    陳跡回頭打量著長長的車隊:“張大人舍得?”
    張拙哂笑道:“錢財沒了還可以再貪,人沒了便真的沒了。”
    “我曉得了,”陳跡牽著棗棗便要離開。
    卻聽張拙喊住他:“陳跡。”
    陳跡回頭:“張大人何事?”
    張拙捋了捋胡子:“你嬸子早晨與你說的那番話,莫要放在心上。”
    陳跡展顏笑道:“張大人多慮了,我心裏有數。”
    張拙突然話鋒一轉:“她之所以與你說那些話,也是我多次與她提及,想要促成你與張夏之事。不過如今我已知曉你對郡主的心意,往事自不必再提,你不負張家,張家必全力助你。”
    陳跡笑著抱拳道:“多謝張大人。”
    說罷,他牽著韁繩走了。
    在他身後,張錚悄悄湊到張拙身邊:“爹,您先前跟我可不是這麽說的。”
    張拙瞪他一眼,甩起袖子登上馬車:“懂不懂什麽叫緩兵之計?滾一邊玩泥巴去。”
    ……
    ……
    陳跡走得很慢,一輛輛牛車從他身邊經過,隻聽其中一位鏢師甕聲甕氣道:“哥,咱們才剛從汝南回到洛城,這待得好好的,幹嘛非走這趟鏢啊。鏢頭都說了,咱們可以不走這趟鏢的。”
    另一名牽著牛鼻環的鏢師平靜道:“這趟鏢是去京城的。等到了京城,咱們便與鏢局分道揚鑣,留在那。聽說京城繁華之極,不去闖出一番名頭豈不可惜?”
    這鏢師經過陳跡身邊時,對他禮貌客氣的笑了笑,而後便頂著風,繼續牽著牛車一邊走一邊將剛領的銅錢扔給自家弟弟:“將銅錢收好,這可是哥哥我東山再起的本錢。”
    甕聲甕氣的鏢師問道:“哥,為何讓我保管?”
    鏢師歎息道:“兩個多月沒碰女人了,哥怕等會兒路過青樓走不動道。哥哥我啊,就這一個軟肋……”
    甕聲甕氣的鏢師問道:“行,那我把銅錢收在哪?”
    鏢師撓了撓眉毛:“收在你肩上的褡褳裏。”
    “褡褳前邊還是後邊?”
    “前邊。”
    “噢。”
    刹那間,兩人身後的陳跡看著兩名鏢師的背影,驟然停住了腳步。
    好熟悉的……感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