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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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裏已是打烊的模樣,桌子擦得幹幹淨淨,椅子倒扣在桌子上。
    龜茲街裏熱火朝天,唯獨這街麵裏最大的店麵冷冷清清。
    夥計看著眼前一身火紅的英姿颯爽的姑娘,回想起自己方才說的黑話全被對方聽懂,臉上一陣火辣辣的。
    張夏見夥計愣神,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想什麽呢?”
    夥計賊頭賊腦的回頭去看掌櫃。
    掌櫃推開櫃台上的算盤與賬簿,龍行虎步的走出櫃台,拱手道:“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原諒我這小夥計道行淺,在各位麵前班門弄斧,鬧了笑話。按江湖規矩,在高人麵前裝神弄鬼卻走了水,得紮自己一刀才能解了梁子……”
    掌櫃是個中年漢子,一身黑色短打勁裝,看起來不像是個掌櫃,反倒更像是個走南闖北的鏢頭。
    隻見對方麵色紅潤,太陽穴突起,講話如洪鍾作響,分明是個練家子。
    奇怪的對聯,入門的黑話切口,練家子掌櫃這龍門客棧神秘異常。
    屋裏暖和,陳跡解下自己肩上的大氅掛在胳膊上,平淡道:“紮自己一刀就不必了,既然掌櫃敞亮,我們也沒得理不饒人的意思。”
    小夥計鬆了口氣。
    掌櫃思索片刻:“我做主,免了各位的房費如何?”
    此時,陳跡搖搖頭:“我們是要長住的,隻怕住久了掌櫃心疼。免房費就不必了,隻需給我們準備三間……”
    張錚趕忙打斷道:“一間,給我們準備一間地字房就行,隻是需要多給幾床被褥,我們加錢。”
    夥計疑惑道:“我們客棧空房間還多呢。”
    掌櫃按住夥計的肩膀,笑著說道:“客人大過天。客官要幾間,我們就給準備幾間,莫說廢話。但各位寬宏大量,我龍門客棧也不能不識抬舉,我給各位安排天字甲號房,按地字甲號房收錢,可好?”
    張錚壓低了聲音,細若蚊聲問道:“咱們都說算了,他怎麽還過不去?”
    張夏回應:“這便是江湖規矩,我們應下了好處,這樁事才算了結。往後我們出了門也不能再提此事,以免墮了龍門客棧的臉麵。”
    “原來如此……”
    張夏學著男人一般抱拳笑道:“若再推辭,便是不給掌櫃麵子了,我們承情,便在天字號住下。”
    掌櫃客氣的拱拱手:“多謝各位高抬貴手,小六,領客人去天字甲號房。”
    “哎,”小六應了下來,躬著身子對陳跡等人說道:“客官,這邊請。”
    他踩著客棧裏的木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正要從木樓梯上樓時,陳跡忽然豎起耳朵,似乎聽見地板下麵傳來沙沙聲響,這聲音……像是有鋒利的鐵器在磨刀石上來回摩擦。
    陳跡的腳步一停,地下的磨刀聲也停。
    小六站在樓梯半中間回頭:“客官怎麽了?”
    “沒事,走吧,”陳跡笑了笑,抬腳跟上。
    ……
    ……
    待到陳跡等人上了二樓,卻見房梁上的陰影裏,有人翻身而下,輕飄飄落在掌櫃身邊。
    隻見一個坡腳夥計,手裏拎著一柄菜刀:“掌櫃,是不是冷子點(做官的)?或是鷹爪(密諜)?”
    掌櫃眯著眼看向樓梯盡頭:“不像,官爺可沒這麽好說話。”
    “閹黨呢?”
    掌櫃背著雙手思索片刻:“若是閹黨,他們會直接來將我這客棧掀了,不會扮成客人。你也見過固原城裏的閹黨,最不講規矩的就是他們。”
    “那他們是哪條道上的?”
    掌櫃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最近固原裏牛鬼蛇神多了,誰知道是從哪來的。”
    夥計試探道:“景朝的諜子?”
    掌櫃眼神一轉:“倒也不像,不過你明天出去探探道,這幾人像是剛來固原的,進城的時候興許有熟人見過他們。但你得小心些,別折在這幾個過江龍手裏。”
    夥計不解道:“那幾人也不像特別紮手的模樣。”
    掌櫃平靜道:“什麽是過江龍?過江龍便是明明看穿了你這裏不尋常,卻依然還敢走進來的人。”
    漢子低聲問道:“他們來做什麽的?”
    掌櫃回到櫃台後麵,不慌不忙道:“來我龍門客棧的客人,定然是聽了坊間傳聞,有所求的。不急,我不找他們,他們也遲早會來找我,到時候就知道了。”
    正當此時,厚重的棉布簾子被人掀開,外麵的寒氣撲麵而來,吹得客棧內燭火一陣明滅不定。
    夥計轉身道:“客官,住店還是……三爺!稀客啊,您不是去了京城嗎?”
    來者是一位腰懸長刀的中年人,瞎了一隻左眼,眼眶裏隻餘下眼白,凶焰彪炳。
    卻見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從袖子裏取出一枚銅錢,隔空擲向掌櫃,去勢淩厲。
    掌櫃身子微微後仰,兩指在鼻尖前夾住銅錢。他將銅錢拿在麵前端詳,卻見銅錢上鑄著“燈火”二字。
    掌櫃目光炯炯有神的問道:“三爺,督主回固原了?”
    三爺平靜道:“越發沒規矩了,督主的事也是你能打聽的?”
    掌櫃麵色一黑:“跟你客氣才尊稱你一聲三爺,若不是你跟在督主身邊當差,你算什麽東西?當初在將軍麾下的時候,你也隻是個手下敗將。我隻是問問督主有沒有回固原,你急什麽眼?”
    三爺冷笑一聲:“收起你那小心思,督主可不是你能惦記的。若再壞了規矩,我必殺你。”
    掌櫃嗤笑一聲,將袖子挽至小臂:“就你?”
    三爺左手按住刀柄:“試試?”
    劍拔弩張中,夥計慌忙打圓場:“兩位爺,客棧裏還有不少客人呢,可別驚動了他們,到時候都要受督主責罰。掌櫃,三爺帶了燈火銅錢過來,想必是有正事。”
    掌櫃沉默數息,重新將袖子放下來,懶洋洋道:“說吧,來我龍門客棧什麽事?”
    三爺冷聲問道:“方才有幾人進了你客棧,給我安排在隔壁的房間。記住,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說的也不要說。”
    掌櫃狐疑的看了樓上一眼,回頭問道:“等等,這幾人是誰,竟然由你過來盯梢?這是你的事,還是督主的事?”
    三爺不作回答。
    掌櫃又問道:“要殺他們,還是他們身上帶了督主想要的東西?若是他們有督主想要的東西,我半夜就殺了他們取來,給督主送去。”
    三爺不耐煩道:“你有完沒完?督主不在固原,我一個人回來的。”
    “那你不早說!”掌櫃突然意興索然的擺擺手,再也不多看一眼:“小五,領三兒去天字乙號房。對了,等會兒喊地字丙號的客人起來,該送他走了。”
    三爺聽著“三兒”的稱呼挑挑眉頭,最終什麽也沒說。
    ……
    ……
    天字甲號房裏,小滿蹲在地上鋪著褥子,張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百無聊賴的用鐵鉗子撥動著炭盆裏剛剛燒起來的木炭。
    小滿狠狠瞪他一眼:“你幹嘛呢,自己的床鋪自己鋪!”
    張錚懶洋洋道:“你幫我一起鋪了不行嗎?”
    小滿剜他一眼:“我是公子的丫鬟,又不是你的丫鬟。”
    張錚瞪大了眼睛:“你怎麽老看我不順眼呢,說話都夾槍帶棒的。”
    小滿雙手將褥子展平,慢條斯理道:“尋花問柳之人還想別人好言好語?你可別把我家公子給帶壞了。”
    張錚趕忙解釋道:“我何時尋花問柳了?我說的是我對那些行首不屑一顧!我身邊的兄弟雖然好這個,但我可是潔身自好的。”
    小滿譏笑道:“對對對,一鍋大米飯裏,就你一粒生米。”
    張錚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窗戶旁的張夏回過頭來:“你倆是八字不合嗎,怎麽一直在吵……噓!”
    正說著,隻聽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跡原本抱著烏雲站在窗欞邊,透過縫隙無聲看向窗外。此時豁然轉過身來,目光隨聲音而動,仿佛透過門與牆,看到走廊上的人影。
    下一刻,隔壁響起吱呀一聲,有人推門進屋,而後再也沒了動靜。
    張夏用手指在茶杯裏沾了水,在桌子上寫道:“是龍門客棧的客人?”
    陳跡皺起眉頭搖搖頭,也用手指沾了水:“我們剛住進甲字號,便立刻有人住進乙字號?小心為上,隔牆有耳。”
    張夏點點頭,轉身去貼耳與張錚、小滿交代起來。
    陳跡回過身,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天字房在龍門客棧三樓,已是這固原城內的最高處。他極目遠望,甚至能看見遠方城牆上火光跳動,邊軍甲士如小小的黑色螞蟻來來去去。
    城牆內,矮矮的土屋高低錯落,密密麻麻的房頂上,時不時還有豪強的身影跳來跳去。
    目光再到近處,龍門客棧後院寬敞,馬廄、柴房、廚房、牛舍一應俱全,隔壁青樓的歌聲與酒令聲飄搖而來。
    小滿鋪好了被褥,走到陳跡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公子,早點歇息吧?”
    陳跡搖搖頭,拿來茶杯沾水在窗欞上寫道:“你們先睡,前半夜我來守夜,後半夜小滿你來守夜。”
    小滿心中一驚:啊?我?
    她頓時有些心虛,奇怪,有張錚這個大老爺們在,公子怎麽會讓自己來守夜?公子是不是瞧出什麽了?公子發現自己行官身份了?公子還發現什麽了?
    小滿的小腦瓜裏閃過許多念頭,亂七八糟的。她原本還想試探自家公子的,卻被自家公子一句話打亂陣腳。
    夜深。
    張夏打了地鋪睡在裏屋,張錚歪著腦袋睡在外屋的地鋪上,屋裏八仙桌被挪到一旁,騰出了睡覺的位置,最終誰也沒有睡在床上,都睡在了地上。
    小滿搬了小椅子坐在炭盆邊上困意全無,陳跡盯著窗外,她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陳跡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此時,連隔壁青樓裏的歌聲都歇了,陳跡卻目光一定,來了精神。
    夜色中隻見一名夥計鬼鬼祟祟走出八角樓,身後領著一個肥頭大耳身穿綢緞的胖子,兩人一路往馬廄走去。
    進了馬廄,有茅草棚子遮住視線,陳跡便再也看不見兩人的蹤影。
    片刻後,夥計走出馬廄,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周圍。半晌後確認平安無事他在寒風裏緊了緊領子,哈氣在雙手裏,搓著手回到八角樓中。
    那個肥頭大耳的胖子,永遠消失在了馬廄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