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青梅訴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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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寒也停住了腳步,回頭涼涼看她一眼:

    “小海訂的時候已付了定金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安心的吃喝吧,我好歹一個周家少爺,還不至於跟著你一個小女子混吃混喝。”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八角閣子裏外八盞琉璃風燈,窗外輕紗搖曳,昏黃燭影與瑩白月色,連著橋下水波盈盈,輝映成一片波光融融。

    周寒特意要人上了兩個小巧秀氣的酒杯,一杯不過半口,兩人就這麽慢悠悠吃喝起來,一小壇子佳釀硬是喝了快一個時辰還沒見底。

    方青梅已有幾分微醺,舉起酒壺給周寒滿上一杯:

    “同你認識了這麽久,如今才找到一個共同愛好,原來咱們兩個都喜歡喝酒。”

    周寒此時心思重重,端起酒杯看著方青梅:

    “方青梅,你說今天我跟你說什麽你都不會不高興。這話還算數嗎?”

    方青梅也端起酒杯,認真道:

    “怎麽不算數?我向來一言九鼎,從不食言。”

    周寒頓了頓:

    “我今天是有件事,想要跟你說。”

    方青梅神情怔忪看他片刻,慢慢放下酒杯,有些勉強的抬抬嘴角:

    “好不容易父親平安無事,今天這麽高興的日子,如果是不高興的事你就別說了。改天再跟我說好不好?”

    周寒端著酒杯的手一僵。

    方青梅端起酒杯,在周寒酒杯上輕輕一碰,慢慢把酒喝下去,垂著眼把酒杯放下,輕聲道:

    “周漸梅,這段時間你為了救父親勞心費神,我心裏都十分明白。這會讓我跟你說感謝的話我也說不出口,你做的這些,豈止一個‘謝’字就能說盡了的?”

    “從前我一直不肯信命,這兩天卻好像忽然想明白了。”即使有幾分微醺,她仍是端端正正坐在椅上,隻是看著窗外的目光,隨著飄搖的輕紗有幾分浮動,“可能真的是命由天定吧。有些事該來的該去的,是躲不過去的。前兩天聽說韓靖拒絕了親事,我心裏知道父親母親和陳鳳章救不了了。當時隻覺得眼前一絲的亮也沒有了,獨自在夜裏做了一宿,清晨的時候,卻好像忽然想明白了。”

    “也許我和爹娘注定的就是沒有緣分,父親就注定了要被黃齊害死,陳家注定了要敗落。我呢,嗬嗬,注定了這輩子是個孤家寡人的命,沒有父母緣吧。這就是命。”

    方青梅笑著:

    “這麽一想,反而覺得坦然了。可是今天你一跟我說父親有救了,我頓時覺得,上天待我還是不薄的。能讓父母親和鳳章哥好好活著,我已經覺得——很好,很知足了。”

    她又為自己滿了酒杯,同周寒輕輕一碰,仰頭喝了,對著周寒笑笑:

    “這樣,就很好了。謝謝你,周漸梅。”

    周寒放下酒杯,看著她輕聲道:

    “原來你都知道了。”

    方青梅沒有答話,提起酒壺掂了掂,又晃一晃旁邊的酒壇子,笑了笑:

    “酒都喝光了。”

    周寒從她手中接過酒壺放回桌上,站起身:

    “酒喝完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再喝多了,你又要醉倒在這裏了。”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緩步往回走。

    下來八角閣和木橋,青磚小路順著流水蜿蜒向外。不知道是誰放的三兩盞花燈,隨著水流飄進了院子,順著曲水晃晃悠悠的隨波追流而去。

    周寒走在前頭,一時聽不到方青梅動靜,卻見她停住腳步看著水裏的花燈,順著便坐到了曲水一側的竹木欄杆上,便也停住了腳步。

    方青梅回過頭喊他一聲:

    “周漸梅。”

    他轉身走過去,站到她身後。

    頭頂一盞燈籠,方青梅目光隨著花燈越去越遠,忽然長長籲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麽重負一樣:

    “其實想想,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你那一次問我,如果鳳章哥平安的出來,我還會不會,會不會想——”

    她終於還是沒有將“嫁給他”三個字說出來,手撐在兩側,微垂著臉看著燈籠在地上映成一團濃淡的紅色光暈:

    “這件事,從前我從來沒有細想過。從我知道陳家要出事的那天起,我就從來沒再想過自己將來會怎麽樣了。要嫁人這件事,並不是父母親替我安排的,而是我自己決定的。當時母親跟我說了陳家麵臨的情勢,我想了一晚上,便告訴她我要嫁人的決定。”

    周寒緩步走到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也在竹木欄杆上慢慢坐下,聽她又說道:

    “俗話說,覆巢之下無完卵。父親一旦出了事,母親和陳鳳章就沒有可以逃脫的道理。而我不姓陳,又是個女子,如果嫁了人,就未必會被牽連進去了。如果我脫出了身,就算將來不能仰仗夫家為他們謀求一條生路,最差的結果……如果真的保不住性命,我還能替他們收取屍骨,日後每逢清明年祭,能為他們供奉一杯薄酒。陳家收留我十年,待我像親生女兒一般,這也是我僅能為他們做的了。”

    “至於陳鳳章對我怎麽樣……從前我從來也沒有想過。到後來我才知道,母親托人為我說媒的當天晚上,他在父親的書房裏跪了一夜。”

    聽說這件事的瞬間,她先是震驚,隨即就是說不清的心酸和茫然。直到現在,她也想不明白,那一刻的心酸和茫然,到底是代表著什麽樣的情意?

    方青梅仰頭輕聲笑笑:

    “我當時想,陳鳳章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平日裏他還時常笑我頭發長見識短,鼠目寸光,唯小人與女子難養——怎麽事到臨頭竟然會那麽傻,還不如我一個小女子看的清楚呢?我是陳家唯一的後路,如果我留在了陳家,陳家才真的完了。”

    “到了後來,他大概也想明白了,心裏清楚我這麽做是對的。至於你問我的——將來要怎麽樣,我從來沒有想過。父母能平安無事,陳鳳章能和韓家小姐和睦——那就是最好的了。”

    方青梅說完了這一番話,輕快的站起身,又長出一口氣:

    “說出來了,心裏就輕鬆多了。在揚州的時候,周冰大哥還為了代你成親的事專門向我道歉,周老爺周夫人也總是因為你和令姑娘的事,總是一副對我心存歉疚的樣子。其實我心裏知道,我才是應該心存愧疚的那個人,身無所長卻背負著父母牽累嫁到周家來,本來就是我有所求於周家。如果沒有我,你說不定就順利的娶了令姑娘,也不會生出這麽多波折,更不必千裏迢迢陪我到京城來到處奔走了。這些,都是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