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治傷起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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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隻聽到園中秋蟲哲哲作響。悠悠秋風拂麵,月華如練,兩人相對無言,氣氛卻莫名的有些扣人心弦。

    半晌,周寒打破寧謐氣氛,緩步走到方青梅跟前,輕聲道:

    “你叫我出來,是想同我說治腿傷的事吧?”

    方青梅正在想著怎麽開口,誰知周寒一語說中了她的心事。她點點頭:

    “我今天下午去拜訪了李伯伯,他告訴我,你想用開刀斷骨的法子治腿傷……從前你怎麽都沒有告訴我。”

    “那時你為父母親的事滿心煩惱,我再告訴你這件事,你豈不是更加煩惱?”周寒低頭看著她,聲音柔和,“告訴了你,以你的心性恐怕又會覺得心中不安。”

    周寒說的不錯。

    方青梅此時,便是滿心的不安。

    她與李涵珍是多年舊識,記得小時候父親方上青就多次在她麵前誇讚李涵珍醫術高超,李涵珍其人,在京城也算頗有名氣,因此當時她將李涵珍請來為周寒治腿傷,本來就是懷著能為周寒減輕痛苦,減少煩惱的希望。

    誰知李涵珍這治腿的法子,竟然要周寒再次承受一次斷腿的痛苦。

    周寒安慰她道:

    “雖然是你請來的大夫,卻是我自己的決定。你不必覺得自責。”

    方青梅神色複雜,抬頭看著周寒,遲疑再三,才開口道:

    “這不隻是我自責與否的問題。周漸梅,受這麽大的痛,卻隻換來五六成勝算,你覺得值得嗎?李先生說,照你現在的情況,最多就是走路有點跛,將來並不會更壞了。不就是走起路的樣子不那麽瀟灑嗎?你就這麽在意自己的腿是跛的嗎?但若是開刀斷骨,就算完全愈合,雙腿能夠行走如初,傷處也會格外脆弱,年齡大了之後說不定還有不能行走的隱患——”

    “即使那樣,我也願意。”周寒打斷方青梅的話,語氣瞬間變得有些冷硬,“方青梅,你我個性不同,所以你並不知道我的想法,也不能用你的想法來揣度我。拿後半生二十年不良於行,換前半生二十年一雙好腿。這個買賣,我覺得劃算,所以我願意做。”

    他說完這話,又看看方青梅臉色,收斂了情緒,說道:

    “一開始我之所以不願讓你插手這事,就是擔心你會來勸說我。果然我沒有料錯。李先生那裏,你還是不要去了吧。等我抽時間,會再去與他詳談。”

    兩人說到了最後,有些不歡而散的意思,一前一後默默回到了房間。

    方青梅情緒向來寫在臉上,回到房間默不作聲收拾好了床鋪,便又抱著被子往外間去。周寒也有幾分氣悶,在門口站了片刻,便轉身要往回走:

    “你也不必睡在地上了。我今晚去書房睡吧。”

    這話一說出來,聽到方青梅耳中,簡直是一桶油澆到火上,把手中鋪蓋往地上一丟,三步兩步追上去,一把扯住周寒袖子質問道:

    “你這是跟我鬧別扭嗎?”

    周寒站住腳步,卻沒回頭:

    “沒有。”

    “是因為我說你在意自己的腿是跛的?”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麽?”

    “書房裏清淨些。”

    “……”

    方青梅心中默念三遍“不生氣”,長出一口氣,雖盡量平心靜氣,口氣卻難免一絲生硬:

    “是我錯了,周漸梅。”

    周寒聽了,雖沒有轉身卻也沒再做聲,仍舊定定的站在原地,許久才轉過身,對著方青梅問道:

    “你哪裏錯了?”

    方青梅慢慢說道:

    “我不該說……你很在意自己的腿是跛的。”

    “你說的不錯。我確實很在意自己的腿是跛的。”

    “……”

    方青梅又深吸一口氣:

    “我不想跟你吵架。就當我錯了行了吧?你別再鬧小孩脾氣了。”

    周寒看她一眼,冷冷問道:

    “我鬧小孩脾氣?方青梅,你明明覺得自己沒有錯,為什麽還要這麽委曲求全的向我道歉認錯?”

    方青梅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抬起頭,看著周寒,提高了聲音,認真說道:

    “因為我覺得,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為了醫治跛腳而糟踐自己,去忍受那種刀剮斷腿之苦,太不值了。周漸梅,你覺得自己跛腳難以忍受,但其實周圍的人眼裏,這點小事根本不值得在意——”

    周寒打斷方青梅的話:

    “不值得在意?周家是不缺銀子不假,養得起我這樣一個閑人,難道因為這條殘了的腿,就要一生囿於田畝,做個無用的閑人嗎?”

    “你的腿不過稍微有些跛,就算要去做官,有周家有福王爺,也可以想辦法——”

    “天下俊才濟濟,朝廷不會收攬一個身有殘疾的人出入朝堂,就算能夠勉強入仕,天子也不會垂青眼於一個相貌缺失的臣子。百姓更是愚昧,立朝之初盲了一眼的於昌佑將軍被派任安潭縣,結果適逢三年大旱,這位將軍奔波於救災的勞苦被無視,卻因眼盲被地方百姓怪罪為不詳所以招來天災。不是我鬧小孩脾氣,方青梅,是你根本不知道,這個世道有時候就是這麽不公這麽殘酷。”

    說完這一段話,周寒也長長出了一口氣。頓了半晌,輕聲歎道:

    “方青梅,怎麽你能夠為了陳鳳章將來能夠一展抱負,甘願嫁人為他鋪路,卻偏偏不能理解,我也有自己的誌向抱負的呢?”

    周寒當晚最終還是去了書房。

    對周管家的解釋是,已經與李涵珍大夫定好了治腿的打算,所以這段時間需要好好將養身體。

    陳稟夫婦果然次日就聽說了消息,陳夫人還專門把方青梅叫過去詢問此事。方青梅支支吾吾解釋說,因為兩個人同屋而眠,周漸梅總是睡不好,所以為了將養身體,才暫且搬到書房。

    陳夫人倒沒有懷疑什麽,隻是囑咐方青梅要好好照顧著周寒,把身體養好要緊。說到最後,還歎了一句:

    “這位周公子相貌氣質,為人處事真是沒得挑。就可惜這腿……唉,真是可惜了啊。”

    聽得方青梅不由得一怔,忍不住問道:

    “母親,難道你也覺得,周漸梅的腿跛了……很要緊嗎?”

    陳夫人垂眼沉思片刻,歎口氣:

    “生在周家這樣的人家,生活自然是難為不著的,不過任誰見了都得可惜。朝廷科舉是不許身有殘疾的人考的,若是花銀子捐個官,出身先矮了人一半——隻怕漸梅這麽心高氣傲的性子,也受不起這個委屈。昨晚你父親還跟我說,可惜了這孩子的心胸氣度,因為這條腿,日後的前程就這麽生生給斷送了。”

    方青梅聽了陳夫人的話,一時若有所思。

    臨到晚飯時分,周寒與陳策回到府中,先到了聽雨苑向陳稟和陳夫人問安,說了已經定下來買城東某處宅院的事,又說已經與福王爺定下來去韓大將軍府上拜訪的日子。說完了兩人從聽雨苑告辭出來,正遇到小海來傳午飯。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偏廳,吃了一頓沉悶的午飯,方青梅默默從一旁櫃上端過泡過“虎骨”的藥酒給周寒倒上:

    “……我昨日還問了李先生呢。他說虎骨泡的酒是可以喝的,可以舒筋活血。”

    “……”

    周寒無語,咬牙默默將三盅藥酒喝下肚去。

    “你——準備什麽時候治腿?”

    周寒忍著胸口藥酒帶來的火燒火燎的觸感,道:

    “鳳章兄宅院已經買下來,剩下的修葺等事便不用操心。三日後福王作陪,父親與鳳章兄去韓大將軍府上正式提親,事情就算全部定下來了。我明日一早便去見李先生。三四日後,便請他來府上。”

    頓了頓,又說道:

    “這件事我已經囑咐周二叔,先不要告訴揚州。你與祖母母親和大嫂書信往來,記得不要說漏了嘴。”

    方青梅問道:

    “你為什麽又要瞞著家裏?”

    周寒皺皺眉:

    “祖母與母親若是知道,一定會為我擔心……恐怕也不會答應這事。不如先瞞著吧。”

    方青梅聽了這話,看看周寒,不由得反聲詰問:

    “周漸梅,為什麽周老夫人和周夫人不同意此事,你覺得他們是為你擔心;而我勸你三思後行,你卻怪我不理解你的抱負?”

    周寒聽得不由得一愣。

    方青梅看四周無人,又小聲對周寒道:

    “就算你我不是夫妻,隻作為朋友,難道我就不能擔心你嗎?關心你的身體安危在理想抱負之前,又有什麽錯呢?周漸梅,你昨晚衝我發火,確實太冤枉我了。”

    這話說的周寒一時無言以對。

    方青梅見他不做聲,抿抿嘴,懇切的說道:

    “當日你在回廊上跟我承諾說,不會讓我父母親出事,如今你做到了。我雖然覺得,你的決定有待商榷,但既然你已經下了決心,我也承諾了你治腿傷的事,那麽無論如何,我都會盡力支持你的。明天我就再去找李先生,和他商量這開刀斷骨到底要怎麽個治法。明天開始,你安心在家休養,有什麽問題,我會回來跟你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