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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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前麵那些話都是為這句問題準備的,沈多意終於發覺一直被對方引導著,他有些氣悶,滿腔熱情地又分析又推薦,覺得浪費了口舌,又有些無奈,好像不答應的話戚時安就堵著門口不讓他出去。

    戚時安洞察了沈多意在想什麽,解釋說:“我真的準備買,不會讓你白廢話的。”

    “那還算說得過去。”既然如此,沈多意就不氣也不悶了,認命地問,“那去哪兒吃晚飯啊?”

    戚時安立刻閃開了門口:“上次的夏天餐廳怎麽樣,要不還去那兒?”沈多意出來,和對方一起往停車場走,回答道:“都好,我不挑的。”

    車被司機送到車行保養了,而且戚時安幾乎連軸轉了兩天一夜,按規定不能疲勞駕駛,於是他再次坐進了黑色大眾的副駕上。沈多意發動車子駛離中央街街尾,路上基本沒出過聲,偶爾右拐時瞥見戚時安在座位上打哈欠。

    “很困嗎?”

    “還行,你又不理我。”

    “我平時很少載人,偶爾載我爺爺出門,也是聽他嘮叨。”

    “經常聽你提起你爺爺,老人家身體好嗎?”戚時安覺得沈多意應該是個很孝順的人,也覺得對方麵對老人時肯定特別溫柔。

    沈多意回答:“還行吧,七十多歲的老人多少都會有點病痛,降壓藥吃了十幾年,腿腳不太利索,別的方麵都還可以。”

    他說著擰開了音響,然後來回戳了幾下:“聽音樂嗎?我爺爺喜歡聽戲,我就給他下載了幾段,好歹有個動靜。”

    一段戲曲流淌出來,光前奏就十分悠長,待到女聲響起,戚時安覺得更困了,他沒話找話:“張繼青老師的《牡丹亭》,離魂那篇吧。”

    沈多意驚訝道:“你還了解戲曲嗎?”

    “隻了解有名的。”戚時安已經看見了夏天餐廳的牌子,“吃飯的時候再給你講。”

    上次舉辦歡迎會是在三四層,這次兩個人去了五層,五層是歐餐自助,晚上人不多,四周很安靜。他們靠著窗戶坐下,雙層玻璃窗之間是循環下落的水幕,隔著水幕隱隱約約能望到對麵的街景。

    “先生,需要幫您取餐嗎?”

    沈多意洗完手直接自己取了,戚時安犯懶,在座位上查看外匯指數圖,順便等著服務生幫他。直到食物擺滿了餐桌,他才把手機調了靜音放好。

    沈多意已經見識過對方的飯量,他吃著幾根烤蘆筍,順便不著痕跡地把一盤羊肋排推給戚時安,意思是“多吃點”。

    戚時安把這頓飯當作約會,果腹的問題壓根兒就不在考慮範圍,他關心道:“好吃嗎?”

    “嗯,好吃。”沈多意組織語言,也在糾結坦誠一些還是保留一些,“其實我應酬不多,除了公司聚餐和朋友見麵,很少出來吃。”

    雖然現在薪水負擔得起,但好像生活習慣已經定型,並不太會享受。這句有點不好意思,沈多意沒有說出口。戚時安在對方垂著眼的表情裏讀出了百般滋味,他想起沈多意喝咖啡要加許多奶,便把麵前一小碟遞過去:“嚐嚐這個。”

    沈多意嚐了一口:“好甜啊。”

    “這個是愛爾蘭蛋糖脆皮卷,招牌甜點。”戚時安看沈多意一口一口挖著蛋糕,“外國菜名字長,但來來回回本質都差不多,我自己住不在家吃,最喜歡的其實是家常菜。”

    沈多意打趣道:“你最喜歡的不是喝酒嗎?”

    戚時安樂了:“你又聽誰造謠的?”

    “同事都說啊。”沈多意也跟著笑,“說公司兩個高級合夥人,章先生睜眼閉眼都在戀愛分手,戚先生春秋冬夏都在盯盤喝酒。”

    戚時安把責任歸咎於東京酒吧的選址上,要不是離公司太近,他哪至於被人看見再議論幾番。聽著沈多意的挖苦,他配合地晃動杯中的酒喝了一口。

    喝完說:“什麽時候再請我喝回黃油啤酒?”

    沈多意怔了片刻,唯恐戚時安把話題引入曖昧的境地,他吃完了最後一口蛋糕,倏然聊回車上的話題:“你還沒講,了解哪些戲曲呢。”

    戚時安學過格鬥,打過槍,精於多項運動,也曾沉迷於網絡遊戲。疲倦時喜歡栽倒在床睡一大覺,無聊時喜歡泡在酒吧呲噠酒保,除了每年春節陪他姥爺看春晚,平時幾乎和戲曲毫無接觸。

    “留學那幾年學校辦過一次文化交流活動,中國留學生就選了戲曲這方麵。”他看沈多意已經放下刀叉,便也跟著結束了進餐,“當時收集了好多資料,連聽帶看就記住了一些,不過隻知道有名的選段。”

    聊著天離開了餐廳,坐進車裏時正好話題結束。今天天氣還不錯,能分辨出幾點寥落的星光,夜深車少,戚時安把他的住址輸進導航中,估計不多時就到了。

    沈多意又擰開音響,沒唱完的《牡丹亭》再次流淌出來,他握著方向盤在馬路上馳騁,手指輕點,不自覺地打著拍子。

    每個字都唱好久,半天才唱完一句,口音的緣故有些字甚至聽不清楚。他想起沈老總跟著瞎哼哼,笑道:“我爺爺說聽戲能磨性子,老半天蹦一個字,是漲耐心的。”

    旁邊的人絲毫沒有動靜,沈多意轉臉望去,發現戚時安已經閉著眼睡著了。通宵盯盤又開了多半天會,下了班不回家還要拉著他吃飯,估計早就疲累至極了。

    按照導航抵達了公寓外,沈多意靠街邊停下,想等戚時安醒來。等了十分鍾,那人仿佛越睡越沉,他隻好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戚先生,到家了。”

    戚時安的確困倦非常,以至於睜開眼的時候忘了今夕何夕,隻想把視線變成一張密網,然後把當中的沈多意紮紮實實的束縛起來。

    《牡丹亭》終於唱完了最後一字,淒淒女聲也總算停止。

    戚時安聲色喑啞:“你最喜歡哪一句?”

    《牡丹亭》中的名句不勝枚舉,單單就“情不知所起”那幾句就能叨念出一篇文章,可沈多意對這些並無觸動,他最喜歡的是那句——但願那月落重生燈再紅。

    因為他很小就知道,人總要有希望在的。

    晚餐吃得很飽,聊的內容也很開心,沈多意不想在最後這刻提絕望與希望互相參半的句子。他久久沒有回答,隻裝作不懂戚時安的問題,殊不知神情眼色早出賣了他。

    戚時安不欲逼問,解了安全帶後掏出手機,然後撥出了號碼。等沈多意放在儀表台上的手機振動起來,他說:“一直沒告訴你我的號碼,存起來吧。”

    戚時安說完便開門下車,徑直朝公寓大門走去,街邊的樹把路燈遮住,沒幾步就看不見了人影。沈多意保存了號碼,啟動車子調頭回家。

    據說一個城市的經濟發展情況,看夜景就能判斷出來。此時街道闌幹,每座高樓屋廈都流光溢彩,霓虹燈竟顯得有些多餘。不起眼的黑色大眾行駛在馬路上,不算寬敞的車廂被照得明亮起來。

    沈多意在繁華的夜景中駛進了溫湖公寓,當進入停車場後便要承擔巨大的落差。停車場內聲控燈的燈光有點暗淡,四周都是車,也絲毫沒有美感。

    一點點開進空車位裏,沈多意熄火拔下了鑰匙。他想起那次和戚時安在夏天餐廳爭執,回來後坐在車裏自我疏導,今天也是去的夏天餐廳,心情卻是千差萬別,他甚至還記得蛋糖脆皮卷的甜香味道。

    “啪嗒”一聲,安全帶被解開抽出,停車場內的燈也同時滅了。

    四周陷入黑暗與安靜之中,隻餘自己的呼吸聲。沈多意把手伸向儀表台,摸索扔在上麵的手機,他不怕黑,不怕靜,但怕這樣的氛圍銷毀他今晚的好心情。

    終於摸到了手機,他立刻按亮屏幕,卻發現有條途中發來的信息。

    黑暗仍未褪去,安靜也未被任何聲響打破,那天沈多意趴在方向盤上對著電話傾訴,此刻他握著手機對著屏幕發怔。

    戚時安太過疲倦,進門連大燈都懶得開,直奔浴室洗澡刷牙,速戰速決後便栽倒在床見了周公。他連著做了好幾個殘缺不全的夢,跟喝斷片了似的。

    夢裏開會,會議桌上的煙灰缸裏積滿了煙屁股,他不是已經戒了嗎?電腦和投影儀一並發出惱人的聲響,兩側的操盤手全都神色凝重,他轉頭看了眼最新行情。

    媽的,外匯市場全線崩盤了。

    他剛要發火,場景已經變了,他去車行提那輛邁凱倫,發現沈多意送車子來維修,於是開走邁凱倫的同時,把沈多意也拉走了。

    繞著中央街兜了一遭,沈多意又說想吃夏天餐廳的蛋糕。

    整個五層隻有他們倆人,沈多意專注地啃著碟子中的脆皮卷,他坐在對麵喝著一杯黃油啤酒。喝到酒杯見底,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一口也不給我吃啊?”

    沈多意覺得抱歉,傾身把最後一塊喂進了他嘴裏。

    厚實的窗簾沒拉,月光淌了滿屋,戚時安陷在床褥中酣睡,眉頭也從緊皺逐漸舒展開來,時不時地還迸出一兩句囈語。

    沈多意也忘了拉窗簾,雖然他的窗簾拉上也不頂多少事。淩晨三點多了,床頭小燈還沒休息,他靠著枕頭發呆,不知道自己熬紅了眼睛。

    閉上眼都是那條信息,像一組他難以厘清的大數據,在他腦海中毫無秩序的穿行。他明明什麽都沒說,為什麽戚時安卻好像什麽都知道。

    天蒙蒙亮,沈多意終於撐不住了,眼皮闔上沉沉入睡。枕邊的手機屏幕由亮變暗,屏幕中那行字已被看了無數遍。

    是戚時安發給他的第一條信息。

    “想陪你看月落重生燈再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