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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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是個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哪怕信國公府再謹慎,塵世子病重的消息依然很快傳入了每個有心人耳裏。
畢竟已經很多年沒見到這樣的仗勢了楊相公告假,楊緒豐楊緒冉兄弟告假, 楊繾、楊小五不再去南苑書房,信國公府閉門謝客, 楊家往日活躍在朝堂上的族人們一個個謹言慎行越發低調,孟國手、小孟太醫進府就再未出來過
事出反常必有妖,能讓這麽多巧合聚在一起的, 除了楊家出了岔子以外,還能有什麽
好好的,楊家能出什麽岔子隻有那個久病沉屙的世子了。
天下人皆知,大魏朝第一世族的宗子是個病秧子, 打小就被神醫斷言活不過廿五。倘若這位宗子隻是個平庸之人倒也罷了, 偏他生而聰慧、多智近妖, 哪怕深居簡出低調至極, 也沒人敢真正當他是毫無威脅的普通人。
慧極必傷, 是每個聽過塵世子大名之人腦子裏出現的第一個詞。
就連勤政殿的那位老皇帝, 在麵對楊緒塵時都難得矛盾。那是一種, 既希望他活著, 又不希望他活太久的矛盾之心,既慶幸他身為楊氏宗子卻久病沉屙, 又生怕他當真英年早逝, 早早給楊家留出培養下一個宗子的時間。
說白了, 老皇帝還沒辦法一下子摁死這個龐大的家族, 隻能一邊消耗它,一邊坐看它被楊緒塵這個不知何時就突然死了的宗子拖住腳步。在自己、以及自己的繼承人有更多的底氣和手段,能夠不再視弘農楊家為心頭大患之前,老皇帝真切地希望楊家保持這樣一個“傾盡全家族之力為楊緒塵續命而顧不得其他”的狀態。
所以當塵世子重病的消息傳進宮裏時,老皇帝著實讓諸多朝臣們見識了一番什麽叫真正的榮寵他親自擺駕去了信國公府。
君臣有別,楊家哪怕再不歡迎皇帝,這時候也不得不恭恭敬敬地把人請進門。可楊家人哪是那麽好打發的雖然大開府門恭迎禦駕,真正到驚鴻院後,除了老皇帝和他身邊的李公公,其餘人等全部被強硬地攔在了院外,跟隨皇帝一同前來的靖陽公主、七皇子、景小王爺,一個都沒被放進去。
季君瑤再大的脾氣,麵對信國公府水潑不進的強勢,最終也不得不低頭服輸,認命地接受自己成為“信國公府不受歡迎名單”裏的一員,一言不發地退到一邊。
楊緒塵昏迷了多久,她就失眠了多久,不過短短三日,整個人已經瘦得脫了形。
一個昏迷的病人,看過也就看過了。老皇帝安慰了楊霖幾句,又當場給孟國手放權任由他調遣整個太醫院,還賞賜了一大對名貴藥材後便回宮了。楊家再次閉門謝客,看似光明正大實則破罐破摔地以“世子病重”為由,擋下了那些或示好或試探或不懷好意的訪客。
可三日過去,楊緒塵還沒醒來。
已經盡了能盡的所有人事,孟國手也沒了法子,然而麵對楊家人期待的目光,年過古稀的老人家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準備後事”四個字,沉默半晌,說了句“要相信塵小子”。
王氏直接暈了過去。
族中終於還是出現了不同的聲音,要求楊霖改立宗子的請求一浪高過一浪。大抵是為母則剛,當王氏醒來後,麵對強勢的族老們,這位出身琅琊王氏的貴女一改平日的溫柔嫻靜與世無爭,強硬地站出來,橫刀於前,直言誰想改立宗子,就先從她屍體上踏過去
族老們頓時氣得吹胡子瞪眼,卻沒一個人敢再提這件事。
族中的紛爭,楊霖與王清筠一力扛了下來,一絲一毫的消息都沒傳進驚鴻院。寂靜的小院裏,楊繾一如既往守在病床前,圓潤的小臉這幾日肉眼可見地瘦出了清晰的輪廓,眼底的陰影一日重過一日,可那雙眼睛卻沒有一刻黯淡過。她不厭其煩地重複著照顧病人的動作,仿佛絲毫不知疲憊,那份韌勁,連孟斐然都有些看不下去,卻又不敢勸,隻得默默陪她守著。
事實上,楊家人如今是最敏感的時候,莫說孟斐然,便是鍾太醫孟國手都不敢在這時說錯一句話,生怕這群神經已經抻到底的楊家子觸底反彈。
就這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地又過了十日,當所有人的耐性都已經告罄、就連王氏自己都開始懷疑這樣的堅持是否枉然時,楊緒塵終於悠悠睜開了眼睛。
他仿佛陷入了一個極長的夢境,不知在夢裏翻過了多少崇山峻嶺,走過了多少人間仙境,終於有一日,在路盡頭看見了熟悉景象他的家族,他的爹娘,他的弟弟妹妹、同窗好友,他的心上人
忽然就意識到自己睡得太久了。
彼時天光熹微,周遭寂靜如淵,楊緒塵悄無聲息地撐開眼皮,用了好久才找回一絲的思考之力,已經太久沒動過的手指試探著抬了抬,單是這一個小小的動作都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又緩了很久,力氣終於又攢了些許,楊緒塵一鼓作氣伸展開五指,成功地觸碰到了床邊的一抹溫涼。
是楊繾。
小姑娘又守了一夜,實在撐不住才睡過去,卻又不敢睡死,被這麽一碰,驀地驚醒,措不及防地抬頭對上一雙溫柔如潭的眸子,整個人都還懵呼呼地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她猛地起身,踢翻了一旁的矮幾,風一般地衝到外間。
“斐然”
塵世子平安醒來,這個消息如同暗夜裏一叢亮眼的火,點燃了整個信國公府。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長長地舒了口氣。
孟國手等人再次忙碌起來,一套診治下來,終於算是給了楊家人一個交代
沒事了。
“接下來隻要調理的當,當是無礙了。”孟國手老懷安慰道,“不過臥床數月還是要有的,塵小子也莫要心急,總歸你鬼門關裏闖一遭,能醒來已是奇跡。按時喝藥,少思少慮,切記。”
楊緒塵笑著點點頭。
“聽到沒”孟斐然對落秋揚了揚下巴,“這廝若是再敢拖延著不喝藥,不用多說,直接向你們主母或四小姐告狀。就不信治不了他這個毛病了。”
落秋忙不迭地應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樣,看得床上的楊緒塵一陣苦笑。
送走了孟家祖孫,沉寂了許久的信國公府再次運轉起來,銷假的銷假,回去讀書的回去讀書,不過一兩日,一切便都走上了正軌。
楊霖回到了朝堂上,王氏則重新操持起府中庶務,而楊繾也在爹娘默許下,將兄長醒來的消息第一時間送去了燕親王府和公主府。
這段時日,楊家每個人都累得不輕,如今楊緒塵蘇醒,人人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心頭繃著的那根筋驟然一鬆,很快各院便紛紛傳來了主子或輕或重病了的消息,令好不容易鬆口氣的鍾太醫險些崩潰。
好在除了楊繾,其餘人不過幾服藥下去也就好利索了,也就是這位衣不解帶照看了兄長十幾日的四小姐病的有些嚴重,楊緒塵醒來的當晚人就燒起來。好在楊繾第一時間命人隱下了消息,楊緒塵那邊隻說她這幾日累得緊了,需要好好歇兩日。
她底子好,病來得快去的也快,隻是瘦下來的肉卻一時半會補不回來。當再次出現在楊緒塵麵前時,對方一眼便瞧出了她的變化,嘴上不說,眼神卻是滿滿的心疼。
彼時楊繾已經差不多好利索了,從南苑書房回來便直奔驚鴻院,楊緒塵這會已經睡過一覺,如今清醒得不行,正半躺在床頭百無聊賴地翻書。
孟國手的醫囑被楊家上上下下執行得極為徹底,楊緒塵醒來後便當真沒再沾手過一丁點的事務,他又下不得床,落秋如今草木皆兵,連看書都不準他看太久,大多數時候除了發呆無事可做,也就指望著每日家人來探望時能稍稍活泛些。
楊繾一來,楊緒塵便立刻放下手中的孤本,對她露出笑來。
“做夫子累不累”兄長問話。
“不累,能與人一起探討書法一道,還挺有意思的。”楊繾對他甜甜一笑,淨了手坐在床邊給他剝糖炒栗子,“今兒回來時碰見陳霈之了,他還說要來探望大哥,我跟他說再等幾日。”
這幾日,想上門拜訪的帖子多不勝數,被王氏一刀切地壓下了,楊緒塵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信國公府閉門謝客的禁令還沒撤呢。
楊緒塵笑著點頭,“馬上便是你的及笄禮,到時大哥定是要出麵的。這幾日的確得養精蓄銳,就讓他等著吧。”
“不能勉強。”楊繾板起臉,“及笄禮比不得大哥的身子,若是累著,又病了可怎生是好。”
楊緒塵頓時失笑,“大哥哪有那麽脆。”
“你就有。”楊繾撇嘴。
顯然這次他病發將家裏人都嚇得不輕,都醒來多日了一個個都還如履薄冰,楊緒塵心中愧疚,更多的卻還是暖意,聞言也不與她爭辯,乖乖吃起栗子來。
吃了一兩顆楊繾便不再剝了,轉而泡起茶。一邊洗茶,她一邊道,“今兒靖陽姐姐又來了。”
楊緒塵幾不可察地滯了滯,繼而無奈,“母親還是不放行”
楊繾搖搖頭,“怕是除非大哥親口說,否則母親一時半會消不了氣。這次委實凶險,母親遷怒也是正常,靖陽姐姐那邊”
“是大哥的錯。”楊緒塵歎。
“不怪你。”楊繾道。
楊緒塵專注地看她泡茶,好一會冷不丁開口,“阿離,你是不是也在怪靖陽”
泡茶的動作一頓,楊繾埋著頭不語。
“真與她無關。”楊緒塵不厭其煩地重複,“是大哥自己走岔了。”
楊繾抬起頭,“真的”
“真的。”塵世子答得鄭重其事。
“好吧。”放下手中器具,少女正襟危坐,“大哥說的話我都信。”
一看你就是在胡說八道
楊緒塵頭疼,“你們錯怪君瑤了。這次是大哥走進了死胡同。靖陽她本沒什麽錯,真說起來,頂多是對我有所隱瞞罷了,可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便是阿離你,就真的敢把心完全剖開了放在季景西麵前”
“這不一樣。”楊繾皺了皺眉,毫不客氣地拆穿他,“這不是剖白不剖白的問題,而是她對你的隱瞞恰好造成了你命懸一線。”
楊緒塵頓時啞口無言。
“我不知靖陽姐姐對兄長隱瞞了什麽。”少女垂眸,“但是千不該萬不該,她都不該讓這件事成為我們對你的擔驚受怕。”
“”
歎息聲低低響起,楊緒塵輕輕開口,“罷了。”
清亮的茶水被倒入碧玉的茶盞中,楊繾凝望著嫋嫋升起的熱氣,喚了一聲,“大哥。”
楊緒塵抬起眼。
“下次,別這樣了。”
少女聲音嘶啞,“心悅一個人不易,靖陽姐姐是你心尖上的人,為了她,你籌謀多少都不為過。你是信國公府的世子,無論你想做什麽,整個弘農楊氏都會是你堅實的後盾,刀山火海,碧落黃泉,大不了就是一淌。”
“可在此之前,請你別忘了”楊繾抿了抿唇,“我,我們的爹娘,小五,還有這個家,承受不住失去你的後果。”(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