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活寶夜談巨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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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而言之——”

    謝憐道:“先談正事。這次到北方來是做什麽的,你們都知道了吧。那我就不從頭講起了……”

    兩人皆道:“不知道。”

    “……”

    謝憐無法,隻得拿出卷軸,道:“那我還是給你們從頭講起好了。”

    話說多年以前,與君山下一對新人成婚,這對新人恩愛非常,那新郎等著送親的隊伍前來,可等了許久,也不見新娘到來。新郎心中著急,便找去了新娘的娘家,結果嶽父嶽母告訴他,新娘子早就出發了。兩家人報了官,四處找,始終不見,便是給山中猛獸吃了,好歹也能剩個胳膊腿兒什麽的,哪有憑空消失的道理?於是難免有人懷疑,是新娘自己不願意嫁,串通了送親隊伍跑了。誰知,過了幾年,再一對新人成婚,噩夢重現。

    新娘子又沒了。但是,這一次卻不是什麽都沒剩下。眾人在一條小路上,找到了一隻什麽東西沒吃完的腳。看斷口,像是被獠牙撕咬開的。

    從那之後,一發不可收拾。此後的近百年間,一共有十七位新娘在與君山一帶失蹤。有時十幾年相安無事,有時短短一個月內失蹤兩名。一個恐怖傳說迅速傳開:與君山裏住著一位鬼新郎,若是他看中了一位女子,便會在她出嫁的路上將她擄走,再把送親的隊伍吃掉。

    這事原本是傳不到天上的,因為,雖然失蹤了十七位新娘,但更多的是千百位安然無恙的新娘。反正找也找不著,保也保不了,那也隻能就這樣湊合著了。也不過是敢把女兒嫁到這一帶的人家少了些,本地的新人成婚也不敢大操大辦罷了。但恰恰是這第十七位新娘,父親是位官老爺。他頗為寵愛女兒,風聞此地傳說,精心挑選了四十名勇武絕倫的武官護送女兒成親,偏偏女兒還是沒了。

    這下這位鬼新郎可捅了馬蜂窩。這位官老爺在人間能找到的人是拿它沒辦法了,於是他暴怒之下聯合了一眾官朋友,狂做一波法事,還按照高人指點開倉濟貧什麽的,搞得滿城風雨,這才終於驚動到了上邊的幾位神官。

    否則,那些微小的凡人的聲音要傳到天上諸神的耳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謝憐道:“大體便是如此了。”

    因那兩人神情非常之不配合,他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沒在聽。沒聽進去的話也隻好再講一遍了。南風倒是抬了頭,皺著眉道:“失蹤的新娘有何共同之處?”

    謝憐道:“有窮有富,有美有醜,有妻有妾,一言蔽之:毫無規律。根本沒法判斷這位鬼新郎的口味是什麽樣的。”

    南風“嗯”了一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是開始思考了。扶搖卻是碰都沒碰謝憐推給他的茶,就一直在用一方白手絹慢條斯理地擦手指,邊擦邊眉眼冷淡地道:“太子殿下,你怎麽就知道一定是位鬼新郎呢?這可不一定,從來也無人見過它,怎知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是不是有些想當然了?”

    謝憐莞爾,道:“卷軸是靈文殿的文官總結的,鬼新郎隻是民間的叫法。不過,你說的很有道理。”又說了幾句,他看一眼窗外,道:“天色暗了,先走吧。”

    三人暫且出了小店。謝憐戴了鬥笠,邊走邊聊,發覺這兩名小武官思路頗為清楚,雖神色不善,論事卻毫不含糊,頗感欣慰。走了一陣,忽然覺察身後兩人都沒跟上,納悶地回頭去看,結果那兩個也很納悶地在看著他。南風問:“你往哪裏走?”

    謝憐道:“尋地落腳?扶搖,你為什麽又翻白眼。”

    南風又問:“那你為什麽要往荒山野嶺走?”

    謝憐時常風餐露宿睡大街,找塊布攤平了就可以躺一夜,自然是習以為常地準備找個山洞生火了,經他提醒,這才反應過來,這南風和扶搖都是武神座下的武官,若是這附近有南陽廟或是玄真廟,可以直接進去,何必要露宿荒野?

    少頃,三人在一個極不起眼的小角落找到了一間破破爛爛的土地祠,殘香破盤,看起來十分冷清,供著個又圓又小的石土地公。謝憐喚了幾聲,這土地多年無人供奉無人喚,忽聽人叫,把眼一睜,看到三個人站在祠前,左右兩個周身都罩著一層暴發戶般的靈光,根本看不清臉,大驚跳起,顫顫巍巍地道:“三位仙官可有什麽要使喚在下的?”

    謝憐頷首道:“不使喚。隻是問一聲,附近可有供奉南陽將軍或是玄真將軍的城隍廟?”

    土地不敢怠慢,道:“這這這……”掐指一算,道:“此去五裏有一間城隍廟,供的是、是、是南陽將軍。”

    謝憐雙手合十道:“多謝。”而那土地被旁邊兩團靈光晃瞎了眼,趕緊地隱了。謝憐摸出幾枚錢放在祠前,見一旁有散落的殘香,便撿起來點上了。期間扶搖白眼翻得謝憐簡直想問他眼睛累不累。

    五裏之後,果然見到一間城隍廟,紅紅火火立在路邊。廟宇雖小五髒俱全,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三人隱了身形進到廟裏,殿上供的就是南陽武神披甲持弓的泥塑神像。

    謝憐一看到這神像心中就“嗯……”了一聲。

    鄉野小廟,神像的塑像和上漆都可說粗陋,整體看起來,跟謝憐印象中的風信本人差別實在是比較大。

    但是,神像塑得走形,對各位神官來說,也是習以為常的事了。別說媽都不認識了,有的神官見了自己的神像自己都不認識。畢竟沒幾個工匠師父當真見過神官本人,所以都是要麽美得走形,要麽醜得走形,隻能靠特定姿勢、法器、服冠等來辨認這是哪位神官。

    一般而言,越是富庶之地,神像越合神官心意。越窮的地方,工匠品味越差,塑像就越慘不忍睹。當今論來,隻有玄真將軍的神像整體情況較好,為什麽呢?因為人家都是神像醜了便醜了,不管,他看到把自己塑得醜了,他就要偷偷去弄壞了讓人重塑,或者托個夢隱晦地表達自己的不滿,於是長此以往,大信徒們就知道,一定得找塑得好看的師傅!

    整個玄真殿同他們將軍如出一轍,頗愛講究。扶搖進了南陽廟後,一個時辰裏便一直在對這尊南陽像評頭論足,什麽造型扭曲,顏色惡俗,工藝低劣,品味清奇。謝憐看南風額頭青筋都慢慢冒出來了,心想著趕緊找個話題扯了開去,恰好見又一名少女進來參拜,虔誠地跪下了,便溫聲道:“說起來,南陽真君的主場在東南,沒想到你們在北方香火也這般旺盛。”

    人們修建廟宇宮觀,其實是對天界仙宮的模仿,而神像,則是神官本尊的倒影。宮觀聚集信徒,吸引香火,成為神官們法力的重要源泉。而由於地理曆史風俗等多重原因,不同地域的人們通常供奉不同的神官。在自己的地盤上,一位神官的法力會發揮到最強,這便是主場優勢了。隻有神武大帝這種普天之下皆信徒、四海八方有宮觀的神官,是否主場完全沒有意義。自家將軍的神殿在非主場也香火旺盛,這是好事,南風本該驕傲才是,可瞧他臉色,卻大是不好。一旁扶搖則是微微一笑,道:“不錯,不錯,深受愛戴。”

    謝憐道:“不過我有一個疑問,不知……”

    南風道:“如果是‘不知當講不當講’,那就不要講。”

    謝憐心道:“不。我想說的是‘不知有沒有人可以解答’。”

    不過,他預感這句說出來就會不妙,決定還是再換個話題。誰知,扶搖悠悠地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肯定是想問,為什麽前來參拜的女信徒這麽多?”

    謝憐想問的正是這個問題。

    武神係的女信徒一向比男信徒少,隻有八百年前的他是個例外。不過,例外的原因非常簡單,就兩個字:好看。

    他很清楚,不是因為他德高望重或是神力非凡什麽的,僅僅隻是因為他的神像好看,他的宮觀也好看。他的宮觀幾乎全都是皇家修建,神像則是召集了全國各地技藝精絕的頂尖工匠,照著他的臉雕。而且,因為那句“身在無間,心在桃源”,工匠們往往喜歡給他的神像加點花,還喜歡把觀種成一片花樹海。所以,當時他還有個別稱,叫做“花冠武神”。信女們喜歡他神像好看,也喜歡他宮觀裏都是花花朵朵,就衝這個也願意順便進來拜拜他。

    可一般的武神,因殺伐之氣太重,麵目也往往被塑造成嚴肅、猙獰、冷酷的模樣,教信女瞧了,都寧可去拜拜觀音什麽的。這尊南陽像雖說跟殺伐之氣沾不上邊,但它離好看的邊更遠,可來參拜的女信徒幾乎要比男信徒都多了,由是,他頗為奇怪。

    南風卻明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對扶搖道:“可閉嘴吧你!有這閑心去想正事。”扶搖“哈”了一聲,正要接話,恰在這時,那少女拜完了,起身取香,又轉了個身。

    這一轉,謝憐推了推另外兩人。兩人都十分不耐,被他一推,順著一看,臉色卻都刷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