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了頭，半晌才緩過神來，低聲開口道：“我要回去了。”

    霧皖亦低了頭，斂去了眸中的神色，出聲道：“棪棪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我隨著你就是。”

    “霧皖你……”我滿心滿嘴的苦澀。“還是離我遠一些罷。”

    “棪棪，我隻問你一句，你可能離了陌醨？”霧皖聲音漸高，盯住我道。

    我訝然，亦高聲回道：“我當然不能。”

    “那麽，”霧皖立時決絕說道：“棪棪控製不了自己的心，我也是同樣，我無法離開棪棪！”

    山間風過，我與霧皖相對而立，相對無言。

    我實在是怕了霧皖，他這樣執拗，我竟毫無辦法。我不喜歡霧皖，亦不討厭霧皖，我隻是無所謂。一個自己不感興趣不關心的人，那麽不管他怎樣，我都無所謂。

    我隻盼早日見到陌醨。

    我整日躲在無人處發呆，但是有一日天庭傳來消息，我不得不將自己拾掇了一番出門去。

    卻是天帝病了，且病勢極沉，我身為赤鳳族的帝君，是須要去天庭瞧上一瞧的。天庭很是熱鬧，神仙們來來往往，都是來瞧天帝的。我冷眼看去，神仙們雖個個神色凝重，悲戚之色卻是沒有的。

    曆來擔大任者，必有過人之處，更何況這天地間的老大，隻是現任的天帝，就是以我的眼光來看，也稍顯窩囊無能了些。也許就是這個原因，神仙們對下一任天帝的繼承者，倒生出了幾分期待，是以天帝病了，無人悲戚。

    我不免對天帝起了同情之心。

    可惜的是，天帝雖有過孩子，卻都早夭了。眼下若論起與天帝血緣最親近的，當屬他的侄子霧皖。

    霧皖自幼身子就弱，平常又不大接觸旁人，是以在天庭並無什麽強烈的存在感。幸虧神仙們大都是品行好的，否則，天庭此刻怕是已經人心惶惶了。

    天帝病了，此時正是霧皖陪在身邊。我與神仙們一道，在大殿中等了片刻，霧皖攜著司藥星君與我的師傅慕容一辰走了出來。

    司藥星君清清嗓子，開口說道：“天帝此次病勢極為凶險，若究其病因，竟是要追溯到萬年前的似水大戰，當時天帝身負重傷，留下了隱患……”

    司藥星君囉嗦了半晌，也沒有說清楚天帝這病到底要怎生醫治，一個仙君終於不耐煩，上前一步問道：“敢問星君，可有良方？”

    “這個……”司藥星君滯了一滯，現出難色回道：“醫好天帝這病倒也不難，隻是需要一味難得的藥。”

    “星君快說就是。”

    “星君快講罷，管它是什麽，咱們這許多人……”

    “就是，就是，人多力量大嘛。”

    一時神仙們七嘴八舌，齊齊催促著司藥星君，司藥星君卻一改剛剛的囉嗦，嘴巴猶如被人捏住了似的扭捏著不張口。

    慕容一辰越過司藥星君上前一步，抬抬手示意神仙們安靜，然後開口說道：“須得似水河河底的貌泗的一枚蛋。”

    許多個倒吸涼氣的聲音響起，一時間神仙們白著臉麵麵相覷，竟無人再開口。

    貌泗這種生物，身形龐大，兩隻腦袋八條腿，相貌醜陋，性子極其凶殘，更因其天生神力，無人可以靠近。

    萬年前的似水大戰，起因就是一隻貌泗。

    貌泗存在了萬萬年，卻也隻是一種低等生物，它們生在似水河底，長在似水河底，雖凶殘暴戾，但從不曾離開似水河，是以倒也不算禍患。

    萬年前，卻生了異狀。一隻貌泗不知怎地，竟然修成了精怪，離了似水河，屠了人間幾個村鎮。63

    於是天帝率了神仙們，將那貌泗精趕至似水河畔，大戰了一場。

    彼時那貌泗精不甘被收了法力，連聲嚎叫，喚出了河底的同伴，與神仙們戰了個天翻地覆。幸虧貌泗這種生物的繁殖能力極差，萬萬年才可產下一枚蛋，產下的蛋大都又不能孵化，如若不然，怕是這天地間就容不下別的物種了。

    就是那一戰，天界損失慘重，折了好幾位神君的性命，天帝也受了重傷。

    最終的結果，是神仙們將貌泗趕回了似水河底，在似水河邊設了結界，將貌泗與人世間隔離開來。

    從此以後，神仙們提貌泗而色變。可以想見，神仙們的心理陰影麵積是極大的。

    是以司藥星君不敢說出“貌泗”這兩個字，是以慕容一辰的話音落地，無人應聲。

    我瞧得分明，剛剛大呼著“人多力量大”的那位神仙，早已低了頭，紅了耳根盯住了自己的腳尖。

    慕容一辰的目光在神仙們身上掃來掃去，竟無一個肯與他對視的，於是，慕容一辰收回目光，長長歎了一聲道：“我是必要去的，不知可有人願與我同行？”

    無人應聲，剛剛大呼著“人多力量大”的那位神仙，這一刻把一顆頭壓得更低了。若不是怕他不領情，我倒有心提醒他一句，他那顆頭若是再低下去，就要舔到自己的腳尖了。

    “我去罷。”

    終於有人出聲打破了這尷尬窘迫的場麵，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過去，想看看是哪個大膽且不要命的，目光所到處，靜靜立著的，是霧皖。

    身形略有些單薄的霧皖，這一瞬並沒有什麽表情，仿佛在談論天氣般淡然自若，一雙眸中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公子……”司藥星君看著霧皖，有些遲疑。

    慕容一辰點頭：“也好，就你我同去罷。”

    霧皖卻搖頭：“不，一辰上仙，且讓霧皖一個人去。”

    “霧皖你……”慕容一辰一向淡漠，難得此時有些著急地將霧皖看著，然而霧皖抬起手，攔下了慕容一辰未出口的話。

    “眼下天庭這個狀況，還需要上仙……至於我，已拿定了主意，上仙莫勸。”

    原本寂靜無聲的神仙們開始發出“嗡嗡”的議論聲，我默然不語，心裏卻有種感覺，越過人群，霧皖的一雙眼，在這一刻望著的隻是我。

    議論聲漸漸大起來，霧皖忽地彎了彎嘴角，提高聲音道：“此事不必再議，我這就動身。”

    話音落地，霧皖轉身而去，留下一眾反應不一的神仙們。

    這樣的霧皖，果斷而又決絕，於我是有些陌生的。我雖對霧皖說不上關切與否，但總歸是希望他能平安返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