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顧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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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紅菱美眸輕轉,睨著她,菱唇微勾,輕輕吐出一句:“這話說的倒是好聽,但你一個奴婢,又能為我做什麽?”
如畫將心一橫,索性說道:“實話告訴奶奶,我卻才是從菡萏居回來的。”這一言未休,她見薑紅菱神色微有波瀾,心下稍定,繼續說道:“打從奶奶進了顧家,李姨娘便時常與我些好處,要我盯著奶奶日常的一舉一動。隻是後來大爺死了,她自覺奶奶沒了倚靠,方才對我淡了。今兒一早,我聽聞家裏嫂子病了,家去瞧了瞧。回來時便撞上李姨娘的丫頭,她硬將我拉到了菡萏居,說姨娘有話跟我說。”
薑紅菱也不言語,隻是冷冷的看著她。如畫心中七上八下,硬著頭皮說道:“待去了菡萏居見了李姨娘,她倒沒什麽要緊話,隻是問我奶奶性子好不好,待下人怎麽樣。又說我曾是大爺的房裏人,如今大爺不在了,我往後不是打發出去隨便配人,就是一輩子服侍奶奶,也是怪可憐的。若是我能幫襯她一二,她便讓我、讓我……”
薑紅菱眸光似水,淡淡問道:“讓你怎樣?”
如畫咬牙道:“讓我給二少爺做姨娘。”
薑紅菱咯咯一笑,說道:“李姨娘還真疼你,許給你這樣大的好處。你是大少爺用過的人,竟然還能拉到自己兒子房裏去。既然她這樣照拂你,適才我說要打發你出門,你怎麽不求她去?”
如畫垂首不語,她原本是賭老太太看在往昔的主仆情分上,是會護著她的。畢竟俗話說得好,打狗需看主人麵。誰知,顧王氏於她並無絲毫顧惜之情,將她交由薑紅菱處置。薑紅菱已然是討了老太太嘴裏的話,這會子再去求李姨娘趕不及不說,李姨娘也不會為了她一個丫頭就去頂撞老太太。她縱然一時糊塗,卻還不是真正的蠢笨。
恰逢此時,如素打從外頭回來,進門便說道:“人已喊來了,後街上的劉媽媽現在二門上等著奶奶傳見。”
那如畫登時麵色如土,磕頭如搗蒜,撞的咚咚作響,口裏泣道:“求奶奶開開恩典!”
如素不知出了什麽變故,但見了這等情形,也曉得這如畫是服軟了,便看著薑紅菱。
薑紅菱先不言語,待如畫將額頭磕的紅腫破皮,方才開口道:“罷了,既然如畫知道錯了,我也不是不容情的人,這遭兒暫且記下。你去回了劉媽媽,與她些茶點,說幾句好話。隻說我臨時改了主意,勞動她白跑一趟,請她勿要往心裏去。往後若是有事,還當麻煩她。”口中說著,那目光便如利刃,刮在如畫身上。
如畫如何聽不懂這弦外之音,隻是被她看的周身發冷,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如素曉得主子的意思,當即一笑,說道:“奶奶肯照顧她生意,她莫不是還敢不來麽!”嘴裏說著,又一陣風也似的去了。
薑紅菱這方放了如畫起來,見她額頭已然紅腫破皮,便說道:“去把臉擦擦,櫥櫃裏有治棒瘡的藥。這兩日就別出門子了,免得讓人說我苛待了你。”
如畫嚐過了這少奶奶的手腕,哪裏還敢不聽吩咐?戰戰兢兢的自地下起來,依言走去先用淨水擦洗了額頭,敷上藥膏,方才又回來,侍立在側。
薑紅菱鬧了這一出,身上有些乏,便在炕上歪了,默默出神,懶怠再去理會這婢子。
時至晌午,洞幽居的小丫頭冬青往廚房提了飯來。
如畫為討好主子,連忙走到門上,口裏說著:“給我吧。”一麵就雙手接了過去。
她走回明間,見薑紅菱睡著,不敢自作主張,輕聲問道:“奶奶此刻就用飯麽?今兒天氣涼,再待會兒,隻怕飯菜就涼了。”薑紅菱瞥了她一眼,問道:“如錦呢?”如畫賠笑回道:“如錦姐姐想是在忙,我來侍奉奶奶用飯罷。”
薑紅菱見她小心殷勤,曉得是畏懼自己之故,也樂得她來服侍,便點了點頭。
如畫便將炕幾收拾出來,把飯菜一道道取出,放在桌上。
薑紅菱掃了一眼,卻見是四盤兩碗:水晶肴肉、清蒸鰣魚、芙蓉雞片、蓬蒿燒麵筋、山筍煨豆腐、另有一碗芋艿湯,皆是白瓷描金的盤碗盛著。菜色雖不甚多,烹飪手藝卻極為精湛,色香俱全,引人食指大動。與早間那頓粗糙早飯,當真不可同日而語。尤其是那鰣魚,其肉質細嫩,滋味鮮美,非尋常河鮮可比。此魚一年隻在長江中過一次,乃是進上之物。尋常人家,便是使盡了金銀,也未必能得上一尾。侯府雖是富貴,此物卻也極是罕見。薑紅菱隻記得,上輩子隻在顧王氏的壽宴上吃到過一次。那還是二房老爺顧武德為了討好老太太,費了無數錢力弄來的。顧王氏吩咐下人將魚分了,與家中小輩一人一塊。分到薑紅菱這裏時,隻得寸來長一塊魚肉。那魚肉白嫩柔滑,入口清香鮮極的滋味,令她記到如今。
如今,顧家竟能弄來整條的鰣魚,蒸來與她這個寡媳吃了?
望著眼前這盤中鮮物,薑紅菱卻倒不敢下箸了,這可不是那李姨娘能做主的事情。
如畫卻不知這裏頭的蹊蹺,隻顧著獻媚討好薑紅菱,撥了一碗碧粳米飯放在薑紅菱麵前,又殷勤笑道:“這魚怕是有刺,奶奶等我把刺兒剔了?”說著,便要取筷去夾那魚肉。
薑紅菱卻握住了她手腕,說道:“這盤魚先不要動,你出去叫如素如錦兩個回來。”
如畫不知何故,隻當薑紅菱信不過她,不要她在跟前服侍,臉上一紅,訕訕的出去叫那兩個。
少頃,如素快步進房,問道:“我同如錦在那邊吃飯,聽說這裏有如畫服侍了,就不曾過來。奶奶可有吩咐?”
薑紅菱微微頷首,說道:“你吃過了飯,到廚房走一遭,問問這鰣魚是從哪裏來的。府裏得了幾條,是老太太、老爺太太並姑娘都有呢,還是怎樣。”
如素答應著,見奶奶別無吩咐,方才又去。
薑紅菱這方讓如畫來服侍用飯,那如畫被薑紅菱收拾了一回,已如驚弓之鳥。見奶奶肯讓她近前服侍,竟如得了天大恩惠,感激涕零上前仔細小心的伺候。
待吃過了午飯,如畫收拾了碗盤,令上灶的小丫頭冬青拿去,又回屋中,在地下規規矩矩站了,連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
薑紅菱看她這幅樣子,曉得她是知道了敬畏,也不睬她,隻吩咐燉了一盞六安茶來吃。
等了片刻功夫,如素從廚房回來,進門說道:“打聽了,廚房上灶的嫂子說,這清蒸鰣魚不是這邊府裏的菜,是西府送來的。”
薑紅菱滿腹狐疑,從上輩子到今生,她同西府那邊皆不曾有什麽瓜葛,隻除了……然而今生,她才剛進侯府兩月而已,西府又怎會想起來送鰣魚與她吃?
卻聽如素又道:“灶上的嫂子還說,西府那邊近來得了好幾尾,便整治好了送過來的。侯府這邊上下都得了,請奶奶安心吃就是。”
薑紅菱聽了這話,方才打消了疑慮,隻是兀自疑惑不解:西府那邊仕途官運比之侯府更差上一等,何時有了這等能力了?
顧思杳出了延壽堂大門,向西走出一射之地,方才向跟著自己的青衣小廝淡淡吩咐道:“去打探一二,看大奶奶使人來延壽堂是做什麽的。”
這小廝名喚鶴影,是顧思杳身畔第一得力的跟隨,年紀雖輕,行事卻甚是機敏周密。聽了顧思杳吩咐,也不多問,點頭便去了。
顧思杳舉頭望日,卻見那日頭已隱在了雲中。他思緒飄忽,不覺回到了堂哥娶親那日。
娶親前日,長房的老爺太太親自到了西府,拿了新郎的喜服來,千請萬拜求他替顧念初行拜堂之禮。長房二房雖已分家,但到底是一族兄弟,長房丟了醜,二房也沒什麽光彩。長房雖還有個三少爺顧忘苦,可那顧三少爺偏巧這幾日就病下了。顧武德礙於哥哥情麵,便令他去。
顧思杳自身,也不情願將這差事拱手讓人。
是他騎著高頭大馬,去薑家迎親。是他牽著新娘手中的紅繩,將她迎進顧家。是他穿著新郎的喜服,同她拜的天地。
她一身紅裝的樣子仿佛尚在眼前,雖蓋著百年好合的大紅喜蓋,看不見那張雪膚花顏,但那聘婷搖曳的身姿,卻深深印在了他心底。紅衣緊裹著曼妙的身軀,玲瓏有致的身段如同烈焰一般,灼燙了他的眼眸。
薑紅菱這三個字,烙印在顧二少爺的心頭,已有兩世了。
隻是可惜,他睜眼知事時,她已然成了他的寡嫂。
想及前世,她最終的收場,顧思杳不禁胸膛中熱浪翻湧,難以言喻的悔恨充斥心底。前世他緊守人倫禮節,不敢越雷池半步,得來的竟然是心上人的慘死。
這一生,又何不任性而為,痛痛快快活上一場?既然恪守禮節,謹小慎微,會讓她死去,那麽這一世他必定要得到她,將她籠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哪怕是不擇手段。
收拾了萬千思緒,俊美無儔的顧二少爺依然是一臉淡漠,緩緩向西府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