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延壽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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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了午飯,薑紅菱便回屋中午休去了。
再醒來時,卻見屋中一片昏暗,窗紗外頭也不甚明亮。她坐起身來,烏亮的發絲滑落在肩上,襯著那光潤的肌膚越發的白皙柔嫩。
春睡乍醒,明亮的眸子裏仿若含了一汪秋水,月白色絹絲褻衣褻褲裹著玲瓏的身段,隱隱透著其下玉骨冰肌。
薑紅菱隻覺的口中幹渴,便喚人要茶。
隻少頃功夫,如錦便端了一隻霽青瓷三才蓋碗進來,走到床畔,撩起了紗帳,輕聲問道:“奶奶現下起來麽?”
薑紅菱倒不忙著起身,接過茶碗,痛飲了幾口,方才清了清喉嚨問道:“什麽時辰了?我瞧著外頭好似陰了?”
如錦回道:“已是未時三刻了。”說著,停了停便回道:“倒叫奶奶說著了,確實天陰了,風也起來了,眼瞅著就是要落雨呢,屋裏倒是悶的很。”
薑紅菱將茶碗遞還了她,起身下地,踩著繡花拖鞋走到梳妝台前,說道:“打水來我洗臉,梳洗了還要到老太太那兒去。”
顧王氏定下的規矩,合家小輩每日晚飯必要在延壽堂同她一道吃,美名曰一家子一天團聚團聚,親和說些家常。
可這每晚的定例家宴,卻當真是個是非之所,多少次口角矛盾,都是這個時候生出來的。
然而她今日,還就是要去生是非的。
如錦聽聞吩咐,出去叫如素打水,回來說道:“奶奶身上才略好些,太太又說後個兒清明,要出城給大少爺上墳。奶奶這兩日還是留神保養著,晚上不去也就不去了。使人到老太太跟前說一聲,想必老太太也不會說什麽。”
正巧此時,如錦提了黃銅雞鳴壺回來,將熱水注入銅盆之中。
薑紅菱擰了手巾,洗了臉,便在酸枝木拐子方凳上坐了,吩咐如素梳頭。將日間所用的香脂盒子取出,拈了些白膩的膏脂,在手心中焐熱軟化。茉莉花的清淡茶香,頓時彌散開來。薑紅菱素來愛香,卻又不喜濃烈甜膩的香氣,這茉莉花膏香氣清淡悠長,倒正投她所好。如今她正當新寡,這花膏塗在臉上,倒也不招人側目。
勻臉已畢,看著柔嫩的肌膚泛出細瓷般的光澤,她方才開了鏡奩,取出青黛略略描了描眉,櫻唇微開,這方說道:“我已好了,這合家子都在的場合,還是去的好。免得人背地裏說了些什麽,咱們還在睡夢裏呢。”說著,望著鏡中的冷媚臉龐,勾唇一笑。
如素替她梳著緞子也似的長發,望著自家姑娘那抹淺淺的笑意,她有些發怔。今兒不知是怎麽了,姑娘的性子比起以往,仿佛變了很多。往日,姑娘雖也冷清少於言笑,但今日總覺得姑娘眉梢眼角,添了一絲的狠厲。那個如畫,不過隻是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姑娘便要令人將她賣了,這在以往可是再沒有過的事。
她心中有事,不覺手下沒了輕重,扯痛了薑紅菱。
薑紅菱低呼了一聲,抬起柔荑按住那綹頭發,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斥道:“想什麽呢,做事也這般不用心!”
如素慌忙笑著陪不是,薑紅菱便也沒再說什麽。
如素穩下心神,替薑紅菱梳著發髻,心中寬慰道:連老太太都應允了的事,我瞎想些什麽。那個如畫,隻是罪有應得!
梳妝已畢,薑紅菱又指點如素自櫥櫃中取了一件月白色荷花滾邊盤花紐子對襟夾襖,一條湖藍色水波紋蓋地棉裙,皆是素色搭配,人也說不出什麽來。因著外頭變天,恐夜裏回來時冷,又拿了一件翻毛鬥篷。薑紅菱穿戴齊整,對著一人高的黃銅雕刻喜上眉梢穿衣鏡理了一回衣裳,隻在腕子上掛了一對水沫子鐲子,除此之外,便再無首飾妝點。她容色過人,雖是這樣一身寡淡的穿著,卻依然有一種光華內斂之感。
收拾完了,薑紅菱想了一回,還是吩咐如素跟隨,如錦在屋中守門,另外吩咐如畫在廊上看著爐子。
這差事不算輕鬆,但如畫已嚐過了她的厲害,是再不敢頂撞忤逆奶奶了,隻是唯唯諾諾答應下來。
當下,薑紅菱帶著如素,出門往延壽堂而去。
到了延壽堂,尚且不到晚飯時候,顧婉與顧嫵兩個都在明間裏陪著顧王氏吃點心說話。
那顧嫿容貌生的甜美,身上裹著一件蔥綠色綾子團花小襖,下頭穿著鵝黃色百蝶穿花裙子,足上一雙繡了寶葫蘆紋樣的緞子麵繡鞋。雖是胖墩墩圓滾滾的身子,但因她年紀尚幼,一雙眼睛又水靈靈的,倒顯得可愛嬌憨。
一旁的顧婉,身子清瘦,穿著一領水青色素麵綢緞褙子,裏麵著一件玉色縐紗高腰襦裙,頭上梳著垂鬟分肖髻,斜插著一股銀釵,此外便無裝飾。
祖孫三人正說著話,便見薑紅菱搖曳走來,腰肢軟款,顧盼生輝。她容貌本是極出色的,卻因穿著素淡,也不顯紮眼。
顧王氏看在眼中,心底滿意,臉上不覺也露出了幾分慈和笑意。
顧嫿一早聽了她母親的言語,心底對這嫂子早已有了成見,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
薑紅菱上來,先與顧王氏行禮。
顧王氏笑嗬嗬吩咐她起來,又令丫頭與她搬座椅,嘴裏便說道:“菱丫頭身子不好,歇著也罷了。這眼瞅著要變天,你又冷地裏走來。橫豎也沒什麽緊要事,無過就是一家子女眷吃頓飯罷了。”
薑紅菱笑道:“這是祖母愛惜孫媳,孫媳身子已然好多了。想著孫媳才到家中,還是多同家裏人親近親近的好。何況,家裏地方大人多,一家子人一日也未必見得一麵,到了晚上團圓團圓也是好事。”
顧王氏是年老之人,最愛聽這樣的言語。薑紅菱這般講來,她果然喜歡的緊,臉上更笑的菊紋綻開,口裏的言辭卻更加親和:“菱兒當真是個懂事的,又是這樣一副好模樣。隻可惜念初沒福氣,你進門才兩天,他可就撒手去了。”嘴裏說著,禁不住的眼眶泛紅,竟哽咽難言,掉下淚來。
薑紅菱見她這等作態,心中厭煩,卻也不得不敷衍一二,取出手帕陪著擦了擦眼角,其實眼中無淚。
堂上一時無人說話,那顧嫿倒是個機靈投巧兒的,一見這情形,自凳上跳下地,走上前去,攀住顧王氏的脖頸,將軟綿綿圓敦敦的身子偎在顧王氏身上,嘴裏奶聲奶氣道:“老太太,大哥不在了,你還有我和婉姐姐呢。快別哭了,一會兒把眼睛哭壞了,嫿兒看著心疼。”這顧嫿打小跟在李姨娘身側,將李姨娘那一套奉承媚上的本事學了個淋漓盡致。她年紀又小,一臉憨態的在長輩跟前撒嬌,卻著實討人喜歡。
李姨娘是顧王氏手下出去的人,這顧嫿雖是庶女,顧王氏倒也高看她一眼。
再則,顧王氏是上了年紀的人,於這等孩童幼稚之態本就喜愛。顧嫿極會撒嬌耍癡,在她跟前,自然占足了便宜。
果然,顧嫿撒了一頓嬌,顧王氏便破涕為笑,撫摸著顧嫿的頭,一臉慈和疼愛之態道:“嫿兒說的是,祖母不哭啦。”說著,又向左右道:“這六親族眷都說我偏疼這小孫女,你們瞧瞧,這樣懂事體貼的孩子,能怪我多疼她些麽?”
顧王氏是一家之尊,她既然這般說來,底下的丫鬟仆婦哪敢不附和,堂上一時盡是誇讚顧嫿的言語。
顧婉在底下坐著,臉上青紅不定,甚是難堪。她才是府中嫡女,但為著李姨娘在府中得臉,侯府裏那些拜高踩低的勢力小人,便都捧著顧嫿,甚而背地裏議論說這太太養的女兒還不如姨娘養的。
顧婉自恃嫡女身份,平日裏又受母親拘管甚嚴,看那顧嫿言行媚邪,絲毫沒有閨秀風度,心中本就看她不起,這等言論吹入耳中自然氣憤交加。然而說這些話的,皆是府中的下人或是族中遠親,又不曾當著她的麵講起。那顧嫿年紀又小,更是無可指責。她也隻好在母親麵前抱怨一二,奈何蘇氏也是個立不起來的,自己在婆婆丈夫跟前尚且沒有臉麵,哪裏還能幫女兒出氣。
薑紅菱冷眼旁觀,顧嫿這套把戲作態,她上一世是看的多了。不可否認,這對母子的確聰明,都是極其善於利用自身僅有的籌碼,隻可惜都沒安一副好心腸。
顧嫿年紀小小,卻已跟她母親學的尖刻歹毒,頂著一張嬌憨臉孔,底下不知窩藏著多少齷齪心思。上一世,也是清明踏青,若非她從中設計,國公府也不至有借口退親,顧婉更不會嫁給了祁王做妾。
今生,有她在,是斷然不會再叫此事發生了。
當下,她轉頭輕輕吩咐如素出去打了一盆熱水進來,暗暗示意顧婉。
顧婉看著顧嫿的作態,正滿心不自在,險些將早前同嫂子商議好的事情忘了,連忙起身,走上前去,如素捧盆跟在她身後。
顧婉走至顧王氏身側,向顧嫿低低道了一聲:“妹妹且讓讓。”
顧嫿瞥了她一眼,心裏雖不願,但礙著長輩跟前也不好和嫡姐頂嘴,還是甜甜道了一聲:“是”便讓了開去。
顧婉親手擰了手巾,替顧王氏輕輕擦了擦臉,又重新替她理了冠帶。
顧王氏眯著眼睛,聽憑孫女服侍了一回,心裏也覺受用,含笑向堂下眾人道:“我這個大孫女兒也是頂好頂孝順的,隻是嘴笨了些,人前說不出話來,難免就要吃些虧了。”
薑紅菱在下頭聽著,淺笑說道:“這嘴笨倒不算什麽,心裏真正有老祖宗才是要緊的呢。人呐,不能隻看怎麽說,還要看怎麽做。”
顧王氏笑嗬嗬稱是,又道:“菱兒這話倒很是在理,如今世上,口蜜腹劍的可著實不在少數。”
那顧嫿不覺看了薑紅菱一眼,她年紀雖小,心機也深,也不知這個大奶奶到底是意有所指,還是隨口說說。
顧婉聽祖母當麵誇獎,卻有幾分不好意思,垂首笑而不言,兩手並攏放於膝上。卻因她兩臂下垂,便有一物自袖中滑落而出,啪嚓一聲掉在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