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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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小天使支持正版~  顧婉聞到這點心香氣, 越發坐不住了,又見嫂子先吃了,便也顧不得什麽矜持姿態, 也拿起了一塊。

    放入口中, 咬將下去, 山藥與棗泥在口中頓時化開,濃香滿口,甜美留齒。這山藥糕做的入口即化, 顧婉不知不覺便吃完了一個,伸手又取了一個。

    薑紅菱吃了一塊,便不再吃, 取了帕子擦手,看著顧婉吃的香甜, 淺笑不語。

    顧婉回過神時,方才發覺盤中五塊山藥糕, 竟有三塊都是自己吃掉的,委實有些不成體統,不禁臉上微微一紅。

    薑紅菱知曉她顧忌所在,率先開口道:“姑娘一早起來, 到了這個時候,必定是餓了。兩塊點心罷了, 不當什麽。你若喜歡, 我這兒還有, 待會兒回去便包了帶回去。”

    顧婉聽她這話裏盡是為己開脫之意, 不覺心生感激。

    她生性貪嘴,又生在這樣的人家裏。母親不受父親寵愛,便對她兄妹二人管束極嚴,隻要他們兩個爭氣,好博父親疼愛。若是此舉放在母親跟前,必定是要受她苛責的。

    她抬頭望去,隻見薑紅菱坐在窗下,日頭自窗外灑進來,正照在她身上。今日天陰,日頭也是淡淡的,她一席素服,臉上脂粉不施,卻顯出細瓷一般的光澤來,眉眼如畫,眸色如水,雖無多裝飾,但這天然而成的一段風韻,卻叫人挪不開眼。這江州城第一美人的名號,果然不是白叫的。

    早在她尚未嫁進來時,顧婉在閨中便已聽過這嫂子的豔名。薑家門第不甚高貴,養的女兒卻是豔冠江州。薑紅菱偶然出門,便常有後生小子追著薑家的車馬跑上許久,隻為一睹其芳容。前年八月十五,她在家中賞月,甚而有人在薑家後宅牆外搭了個架子,爬上去窺探,自架子上跌下摔折了腿。如此故事,在江州城中時有流傳。到了這薑紅菱議親之齡,上門求娶的人家幾乎連薑家的門檻也踏破了。隻是薑葵倚仗妹子姿色,安心要高攀權貴,又聽了其妻王氏的枕頭風,挑來選去,最終將妹子嫁到了顧家衝喜。

    想及此處,顧婉忽覺得這嫂子也很是可憐,生得這般傾城美貌,過門兩天就成了寡婦。嫁衣才脫,便換了喪服。連回門,也沒有人陪著。這樣的事,若是輪到自己身上又將如何?

    一想到一生守寡的淒涼處境,顧婉便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頓時也深覺將哥哥的死推在嫂子身上,甚是無理,深深愧疚起來。

    薑紅菱並不知她心中所想,她同這小姑子上一世處的十分不好。那一世,她才來顧家之時,深恨眾人誤她終身,顧家所有人等在她眼中皆麵目可憎。這顧婉性子不愛與人往來,說話又時常刻薄,兩人可謂關係極劣。後來顧婉為宋家退親,又被李姨娘說給了祁王,兩人更是至死都罕有再見。

    隻是記得有那麽一次,顧婉回娘家探親,正逢薑紅菱自上房裏出來,見她正在銅盆邊洗手,袖口卷起露出纖細的手腕,白皙的皮膚上有那麽幾道青紫痕跡。顧婉見她注視,連忙將袖子放了下來,在蘇氏麵前也隻說在祁王府過得很好,不必憂慮。

    薑紅菱深知這小姑子性情倔強剛烈,這樣的人是最吃軟不吃硬的。上一世她在顧家,一人單打獨鬥,過得好不辛苦,臨了還是草草送了性命。這一世,她可不能重蹈覆轍,能拉到身邊的人自然越多越好。

    侯府的中饋如今在李姨娘手中,薑紅菱想要在侯府活的自在,自然要將這掌家大權捏在手中。如此,上房的勢力是必定要借的。畢竟,李姨娘既是顧文成的愛妾,又深得顧賈氏信賴,在侯府勢力極其深厚。隻憑她一個剛過門的新媳婦,想要□□,實在是難上加難。

    薑紅菱想了些前塵舊事,卻聽顧婉細細說道:“多謝嫂嫂,隻是點心吃多了,母親是要責罰的。”

    薑紅菱微微一怔,便想起蘇氏不受顧文成喜愛,便將心思全放在一雙兒女身上,日常管教未免過於苛刻。當下,她笑道:“既是這樣,你以後想吃點心了,自管來嫂嫂這兒,嫂嫂必定不說出去。”

    顧婉平日裏被蘇氏管教極嚴,為求身段姿容,點心零食絕少吃到,聽了薑紅菱這話,既有點心能吃,又免了後顧之憂,心裏自然高興。她上頭隻有一個兄長,並無姐妹,兄妹相處自然不如姊妹親昵,三少爺與四姑娘都是李姨娘養的,二房那邊的堂哥堂妹也沒什麽往來。這薑紅菱本就是自己的嫂嫂,待自己溫厚隨和,不禁心生親近之意,仿佛多了一位姐姐。

    顧婉到底年歲尚小,孩子心性,心底想些什麽便都現在了臉上,含笑應了下來,便纏著薑紅菱說動問西。

    姑嫂兩個說了一會兒話,卻見如素進來說道:“李姨娘打發人送了二兩燕窩來。”

    顧婉聽得“李姨娘”三字臉色立時拉了下來,薑紅菱問道:“打發了誰來?讓她進來吧。”

    如素聞聲出去喊人,不多時便進來一名十二三歲、身著水藍色素麵扣身衫子的小丫頭,年歲小小,卻已是姿色不俗。

    薑紅菱立時便認出來,這是李姨娘房中的小丫頭,名叫霜兒。

    這丫頭身份雖卑微,上一世卻還弄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場風波。上一輩子,在她來顧家的第二年,李姨娘不知為些什麽緣故,忽然將這丫頭賣了。為了此事,大老爺顧文成還同她好一場合氣,隻說她對下人太過苛刻,忘了自己出身。彼時,李姨娘被顧文成這話氣的死去活來,生生兩日吃不下飯,鬧了許久才好起來。隻是至始至終,薑紅菱也不知其中出了些什麽故事。

    霜兒年紀小,於這新來的大奶奶又不熟人,有些怯生生的,上來福了福身子,小聲說道:“奶奶好,我們姨奶奶打發我送了二兩燕窩來。我們姨奶奶說,大奶奶連日身子不好,她很是記掛,隻是不得空閑來看,還望大奶奶見諒。”

    薑紅菱笑了笑,說了一句:“姨娘倒是客氣。”說著,又佯裝不知這丫頭是誰,問了她年紀名姓,並家世等語。

    霜兒一一答了,薑紅菱聽著倒與上一世並無出處,隻是前世她不曾留意此人,卻不知原來這丫頭是人販子帶來的,家世父母等一無所知。

    霜兒將燕窩送到,急於回去複命。薑紅菱賞了她兩塊點心,便打發了她去。

    待這丫頭出門,顧婉鼻子裏忽然哼了一聲,斜眼看著薑紅菱,輕輕說道:“嫂子要吃那燕窩麽?”

    薑紅菱正吩咐丫鬟將燕窩收好,忽然聽聞這一句,轉頭望去。卻見顧婉坐在炕沿上,兩隻小手絞纏著一方手帕,清秀的小臉上一副別扭之態。她不覺一笑,問道:“難道婉姐兒要我把這燕窩丟出去麽?”

    顧婉臉上微微泛紅,囁嚅了一陣,忽然將嘴一撇,說道:“我就是不要嫂子吃她送來的燕窩,這母子三個都不是什麽好人。李姨娘仗著父親寵愛,一門心思跟太太作對。顧嫿奸懶饞滑,最壞不過,看我有什麽好東西,必定要想法子搶過去,今兒還要搶我的石榴裙呢。顧忘苦更壞,兩隻眼睛隻能看見……看見……”話至此處,她忽然語塞,不知想起來了什麽,臉紅更甚,再不言語。

    薑紅菱看她說到一半,突然支吾不言,含笑問道:“隻能看見什麽?”

    顧婉臉上紅白不定,又看嫂子正淺笑盈盈望著自己,銀牙一咬,索性說道:“隻能看見女人!”話才出口,小臉便已通紅。

    薑紅菱被她這言語逗樂了,她以往怎麽不知道,這小姑子竟還有這樣有趣的一麵。看著這豆蔻少女,臉紅過腮,氣鼓鼓的,倒比平日裏那冷冰冰的樣子活泛可愛多了。

    顧婉見嫂子笑,隻當她不信,情急之下,跳下地來,走到薑紅菱跟前,扭股糖般扭著她胳臂,說道:“嫂子可不要不信,這些事情,合家大小都知道的。李姨娘那菡萏居裏,但凡略平頭正臉一些的丫鬟,差不離都跟他沾過身。之前我奶娘的女兒清荷,也在菡萏居服侍,忽然一日被李姨娘攆了出去,隻說她手腳不淨。奶娘也當清荷當真做了什麽偷竊之事,領她回家好一頓責打。清荷這才說了,是被顧忘苦哄了身子,李姨娘容不下她,才叫奶媽把她領走。”

    薑紅菱倒不知曾有此事,微微一怔,問道:“竟然出過這樣的事,難道就這樣算了不成?”

    顧婉說道:“我也曾跟奶媽說過,不能白白叫清荷姐姐吃虧。然而她們畏懼顧忘苦是家中的三少爺,不敢聲張,就當吃了啞巴虧。”

    薑紅菱麵色微沉,默然不語。她在這大宅門裏過了一世,豈有不知這裏的汙穢?一個丫鬟的身子,又算得了什麽!倘或當真鬧出來,隻怕反倒要被這母子咬上一口,說她癡心妄想,狐媚惑主。

    但聽顧婉又道:“所以,嫂子你可一定信我的話。”

    薑紅菱口中不言,心底卻冷笑,她怎會不信?上一世,那顧忘苦還曾欺辱過她呢!

    如錦聽聞,連忙陪笑道:“我當奶奶睡著呢,原來還不曾。”說著,就依著薑紅菱所說,將那二兩燕窩收了起來。

    如素在旁拾掇著器皿,隨意掃了一眼炕上,見自家奶奶星眸微合,雲鬟半垂,雖脂粉不施,粉嫩的麵頰上卻自帶一抹暈紅,仿若海棠春睡,美的讓人挪不開眼。

    這個姿容,如素便是身為女子,看了也要怦然心動,又何況他們男人?想到這裏,如素忍不住歎了口氣。她是自幼便在薑紅菱身側服侍的,她家姑娘打小容顏便好。夫人在世時,便常說將來待姑娘大了,必定要好生為她選上一位才貌家世配得過的夫婿,方才不辜負了她。誰知老爺夫人早早過世,丟下姑娘跟著兄嫂過活。

    少爺娶的奶奶王氏,容貌雖好,卻是個精細世故之人,一門心思隻會鑽營。少爺自不必說,是個軟骨頭懼內的,王氏枕頭風一吹,便什麽兄妹情分也顧不上了,任憑姑娘被王氏揉搓。那王氏總說如今年成不好,家中用度過於鋪張浪費,想方設法的削減姑娘的吃用。就連她與如錦,姑娘貼身服侍的大丫頭,若非姑娘咬死了不肯放人,也要被王氏要了去。

    姑娘性子清高,不願與這等俗婦口角是非,所以凡事也不同她爭執。姑娘麵上雖冷清不好相處,其實跟她久了的人都知道,姑娘為人最是恩怨分明,是非公斷不過的。在娘家時,姑娘住的采蓮居,從來井井有條,清清靜靜。反倒是薑府,被王氏弄得鎮日雞犬不寧,是非不斷。這樣才貌雙全的姑娘,本該配個好夫婿才是,誰知竟被王氏搓弄到了顧家衝喜。新婦還未做上兩日,便成了寡婦。

    想起這些林林總總,如素即便是個丫鬟,也忍不住的歎了口氣,直道不公。

    她正當出神之際,卻聽薑紅菱淡淡問道:“唉聲歎氣的,出了什麽事?”

    如素聽問,連忙陪笑道:“吵著奶奶了,原沒什麽事。”

    薑紅菱睜開了眼眸,看了她一眼,說道:“既沒事,平白無故的,你歎什麽氣?”

    如素見瞞不過去,囁嚅了半晌,方才說道:“也沒什麽,隻是為奶奶委屈罷了。”

    薑紅菱聽見這一聲,不覺問道:“怎麽說?”

    如素便將適才心中所想講了一遍,又說道:“奶奶這樣的人才,卻嫁了這樣的人家,當真是命運不公!”說著,兩眼不覺泛紅,便拿手背抹了一把,再不言語。

    薑紅菱聽了這話,坐起身來,將這丫頭仔細打量了一番。

    如素小她一歲,今年尚且才十六,隻是身材長挑,看著倒是不小。生著一張瓜子臉麵,皮膚細膩,卻算不上白皙,狹長的眸子,兩道柳葉眉,一張櫻桃口。雖稱不上什麽絕世美人,卻也別有一番秀美。隻是本朝女子以白為美,如她這等,不免在膚色上吃了虧。上一世,這丫頭跟著她也拖到了二十來歲不曾許人。倒是有幾個家中小廝來求,她卻總說舍不得奶奶,不肯嫁人。直至最後薑紅菱身故,她依然守在身側。

    如素與如錦,皆是自幼就在她身畔服侍的。她嫁來顧家之時,這兩個丫頭也做了陪嫁。上一世,她在顧家過的辛苦,多虧了這兩個丫頭忠心耿耿,不離不棄,她方才不至於孤掌難鳴。自打她身故之後,如錦生得模樣好,被西府的老爺顧文德看上,硬收去做了小,當了幾年的通房,連個姨娘也沒掙上去。那二房的太太又不是個能容人的,如錦連著小產了兩次。待顧文德新鮮勁兒一過,她便將如錦打發出府,令人伢子領去賣了。自此之後,音訊全無。

    如素更是悲苦,薑紅菱雨夜被人投井之時,恰逢她值夜,看的清楚明白。天還未亮,便有人來將她勒死。待天亮,顧家發喪,便說她殉主而亡,隨著薑紅菱一道葬在了西山頭上。

    想到自己罹難的那個雨夜,薑紅菱不覺雙手緊握,指甲攢刺掌心,帶來絲絲疼痛。絕美的臉上,卻波瀾不起,她星眸半合,輕輕說道:“命運公道也好,不公道也罷。自己的命,總要靠自己去掙。既然上天薄待咱們,咱們更該好好的籌謀。自今往後,薑家也好,顧家也罷,誰也休想欺淩了咱們!”

    如素微微一怔,看著自家姑娘。眼前這位她自小服侍到大的女子,仿佛一夕之間就改了脾氣。以前在家時,姑娘可是最看不上這些爭爭鬥鬥的。

    薑紅菱卻怔怔的出神,話雖如此說了,她卻並不覺得上天薄待了她。不然,又怎會讓她重來這一世?

    這樣的命數,普天之下又有幾人?

    如素收拾了茶盤下去,如錦自屋裏出來,笑盈盈道:“奶奶,我看了,那燕窩成色是極好的。往日咱們在家時,也少見這樣的好貨。奶奶近來身子不好,不如晚上燉一盅來吃?”

    薑紅菱瞥了她一眼,低低斥了一聲:“小眼薄皮的,這等沒見過世麵。”嘴裏責備著如錦,她心中卻不由感歎,這李姨娘果然是個老辣的婦人,能屈能伸,處變不驚。今日看出她來意不善,先告訴她這侯府乃是姨娘當家,給了她一個十足的下馬威。而後,被她捏住了把柄,又巴巴的送了這些燕窩過來。這般有打有拉,有力有節,難怪李姨娘能在顧家後宅腳跟牢靠,呼風喚雨這些年。真是,好一個老辣的婦人!

    經了上一世,薑紅菱心中明白,這李姨娘不是那等容易對付之人。麵上,她不過是個姨娘,是個妾室。確是顧王氏手裏使出來的人,是顧王氏用於掌控侯府的人。她身後站著顧王氏,身邊伴著顧文成,蘇氏自然不是她的對手。顧婉也被她調唆著,落了個那般結局。

    前世,薑紅菱想了很久不能明白,這李姨娘緣何如此得勢。便是顧文成再怎麽寵愛她,寵妾滅妻這等事情,出在這樣的人家,到底有些難看。最後,她終於想通了,一切的根由都在顧王氏身上。

    這顧王氏亦是官府小姐的出身,從十六歲起進了顧家做重孫媳婦,生下兩個兒子,熬了多少年方才有今日。眼見兒子漸漸長成,娶妻在即,她又如何能容侯府落在旁的女人手裏?

    顧王氏原本是想將自己的侄女兒說給顧文成的,奈何那姑娘卻是個不省事的。堂堂官家小姐,卻和一個戲子勾搭上了,甚至還弄到了珠胎暗結。雖說此事終被王家按了下去,但她是那姑娘的親姑母,這事又豈會不知?這般一來,這兒媳婦便是不能要了。顧王氏再怎麽精於手段,卻也不能叫自己的兒子當活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