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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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姨娘到底老成精明, 見了這情形, 又聽顧婉提及紅裙子, 心裏登時明白是怎麽回事,連忙遮掩斥責道:“你這傻孩子, 胡說八道些什麽!你要那扇子, 你姐姐莫不是死抓著不給你?你弄壞了姐姐東西, 還不快給你姐姐賠禮?”

    顧嫿驕縱慣了, 哪裏聽得進去, 將那扇子摔在顧婉身上,向她衝口就道:“還你, 誰稀罕你的破東西!”

    顧婉接了過去, 將扇子展開,卻見那扇子的鉸釘已是鬆了, 羽毛淩亂,更有幾根扇骨折了,更是委屈道:“妹妹為何這樣呢?這扇子是嫂子送的,你不愛惜就罷了, 何苦弄壞它?”

    便在此時, 薑紅菱也在旁扼腕歎息道:“這扇子是湖州那邊過來的,江州裏可不知有沒有人能修呢。也是我不好,隻有這一把又何苦拿出來送妹妹。我原先想著二妹妹大了,時常要出門見人, 有這麽一樣東西也是妝點門麵。三妹妹還小, 用不上, 所以給了二妹妹。若是我知道,咱們家三姑娘更得人疼些,我定然不拿出來了,反倒引得她們姊妹爭吵。”

    她這一席話,雖不曾明說,卻也暗示這家中顛倒,顧嫿竟能欺到顧婉頭上。顧婉要得個什麽東西,竟還要看著顧嫿高興不高興。

    顧王氏的臉頓時陰了下來,顧嫿這驕橫刁蠻之態她是看了個滿眼。她雖將李姨娘當個得力之人,也喜歡顧嫿的憨態,卻是容不下家裏出了這等尊卑顛倒之事。

    當下,顧王氏喝了一聲:“都停下,婉丫頭、嫿丫頭,你們兩個上前來!”

    老祖宗一聲落地,堂上頓時一片寂靜,那雙姝不敢不依,各自低頭上前,垂首斂身,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

    顧王氏望著眼前二女,先看顧嫿,雖是低頭狀似恭敬,眼角卻藏著一抹狠厲,嘴裏更是喃喃諾諾,似在咬牙。她心中登時生厭,又看顧婉,見她眼角有淚,小臉慘白,雖不大喜歡這孫女,倒也生了幾分愛憐之情。

    頓了頓,顧王氏開口道:“一把扇子罷了,你們爭的是些什麽?!嫿丫頭,今日的事卻是你不對。你姐姐的東西,你硬拿了去不還,竟還弄壞了。早前兒也模模糊糊聽人說你們總是吵,我想著小孩子家家,吵嘴也是有的,沒放在心上。誰知你竟養成了這樣一副刁頑的脾性!可見,是我疼你疼錯了。”

    李姨娘聽了這話,立時便慌了,連忙快步上前,跪在地平上,向顧王氏道:“都是我失了教養,這孩子平日也不這樣,今兒大約是昏了頭了。”說著,又拉顧嫿賠禮。

    顧嫿卻發了倔脾氣,說什麽也不肯跪,滿口嚷道:“我有什麽錯?!這扇子、這扇子不是我弄壞的,是顧婉拿了把壞扇子出來,卻想賴在我身上,你們都被她騙了!”

    顧王氏聽她這番顛倒是非的荒唐言語,心中大怒,張口嗬斥道:“堂上人都瞧著,這扇子是你硬拿去的。難道你姐姐拿了一把壞扇子過來,專等著你拿去好栽派給你?!”說著,頓了頓,忽然想起適才顧婉的話,便問道:“婉姐兒適才說的裙子,又是怎麽回事?這念初喪期還沒過完,誰就打算穿紅了?”

    顧王氏這話一出口,李姨娘臉色頓時一陣慘白,她這些年來能在侯府混的風生水起,除卻借了顧王氏的勢、仗了顧文德的寵,便是謹慎留神,不出差錯,從不留了把柄在人手裏。石榴裙的事兒,也是她看上房失了嫡子,得意忘形,蓄意作踐之故。隻是她原本拿捏好了上房的性格,蘇氏懦弱,婆婆丈夫跟前不得臉,是不敢出來生事的。那顧婉年紀小,性子不好,在家中也是個沒臉的,想也鬧不出什麽動靜來。所以,白日上房裏的事,她是沒放在心上的。

    然而她實在不曾料到,這好端端的怎麽就憑空鑽出扇子的事兒來?一把湖州扇子,竟然還帶出了石榴裙子。

    聽顧王氏問起,李姨娘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正在思索應對之言,卻忽聽身後一道清麗女音響起:“上午,我在上房裏同太太、婉姐兒說話,就見姨娘進來,說起嫿姐兒要過生辰,沒有個顏色衣裳穿,問婉姐兒要她去年做的大紅石榴百褶裙。”

    李姨娘聽這嗓音清亮甜脆,便知是大少奶奶薑紅菱。她心中惱恨,暗暗咬牙,隻是薑紅菱說的盡是實情,她也無法抵賴不認。

    顧王氏聽了薑紅菱的言語,雙目如冷電,將跪在下頭的李姨娘周身掃了一遍,沉聲問道:“桐香,大少奶奶說的,可是真的?”桐香,便是李姨娘的名字。

    李姨娘張口結舌,平日裏再怎麽能言善辯,巧言令色,此刻腦中也是一片空白。

    顧王氏一瞧她這幅神情,便已明了是怎麽回事,心中震怒非常。她雖將李姨娘看做個臂膀,卻也決然不容她行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來。

    顧嫿這會兒倒也轉過來了,連忙替她母親開脫道:“老太太誤會了,裙子倒是我要的,並沒打算就穿。大哥哥的喪期還沒過,我們再不至於這般昏聵。”

    那李姨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連忙沒口子道:“嫿兒說的是,我並不敢如此。隻是想著二姑娘的裙子穿不上了,擱著也是擱著,所以隨口問了問。”

    薑紅菱也起身走上前來,向著兩人說道:“姨娘,當著老太太的麵,就不要扯謊了。那天你可不是這樣說的,你說三姑娘的生辰就在眼前,怕到那天親族裏有兄弟姊妹的來慶賀,三姑娘沒有一身好顏色的衣裳穿,所以問二姑娘要。二姑娘說那裙子許給鄭家表妹了,你也不依不饒,說出些什麽胳膊肘朝外拐的話來。我隻是納悶,大少爺喪期沒過,這三姑娘怎麽就要過生辰了,還巴巴問姐姐討要大紅裙子穿?”

    李姨娘見她半路殺出來捅了自己一刀,急赤白臉生出滿頭大汗,偏生她說的又是字字屬實,想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顧嫿聽了薑紅菱的言語,心裏也急了,口不擇言道:“大嫂子,你為什麽口口聲聲幫著上房母女兩個?你分明、分明就是跟我們過不去!”

    薑紅菱看了她兩眼,秀眉輕挑,唇角微微泛起了些笑意,說道:“三姑娘這話就可笑了,這件事可是你們先行出來的,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顧嫿看著薑紅菱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眼中滿是戲謔之意,心中又急又恨,隻是當著人前發作不得,將兩手緊握成拳,死死的瞪著她。

    顧王氏聽了顧嫿這兩句瘋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張口大喝道:“都住嘴!”

    眾人登時啞然,顧王氏先不去處置顧嫿,隻看著地下跪著的李姨娘,一字一句道:“這些年來,我看你是個細心穩妥的人,你太太身子不好,所以將家計交托給你打理。忘苦與嫿丫頭兄妹兩個,我也讓你自己撫養。如今看來,我是待你太寬厚了,你竟不知好歹起來,連規矩忌諱都忘了。好好的孩子,也被你教唆的這等壞。搶姐姐的東西,驕橫跋扈,哥哥喪期未完,就浪著要過生辰,要穿紅裙子了。她心裏,可還有半點倫理親情?!這等,我是不敢再指著你了。”

    顧王氏話未說完,李姨娘已然猜到她作何打算,一臉驚恐的抬起頭來,淚流滿麵,苦苦哀求道:“老太太,這事兒當真並非如此。我們母女兩個也不敢如此昏聵,奴婢隻是隨口問了問,並沒那個意思。”她是顧王氏屋中侍女出身,情急起來,這奴婢二字的稱呼便跑了出來。

    顧王氏看著她,一臉厭煩之色,頷首道:“這般說來,你是說我老了,糊塗了,聽不出事情真偽來了?”說著,也不待李姨娘答話,繼續言道:“不錯,你該是這般以為的,所以才敢猖狂放肆了。你回你那菡萏居去,自今兒起無事就不要出來了。關上門,好好的去靜思你那過錯。家中的事情,自有旁人打理。嫿丫頭,就交到她嫂子那兒去,也是十歲的人了,該好生學學規矩了。”

    那李姨娘聽顧王氏這一番發落,竟然剝了自己管家的權柄,還要把女兒也交給旁人去管,大驚失色,連連磕頭,嘴裏嚷著“求老祖宗開恩”等言語。

    顧王氏看不上她這幅樣子,吩咐兩個身體強健的婦人過來,將李姨娘自地下拖起來,強送回了菡萏居。

    那李姨娘披頭散發,頭上的銀絲髻也撞歪了,哭的花容不整,被家人架住兩臂拖出門去。她這一世,也沒丟過這樣大的臉。

    丫鬟如素在廊上守著一隻紅泥小爐,那爐上燉著一口藥鍋,鍋內的墨汁也似的濃黑藥汁不住翻滾著。她將手中的扇子放下,看了一眼屋簷上滴落的雨水,並院中那被雨打的瑟瑟的梧桐,不覺歎了口氣。

    門上簾子忽被打起,如畫自裏麵出來,低聲問道:“藥可好了沒有?”如素點了點頭,使著襯布將鍋自爐上端下,遞給了如畫,又問了一聲:“奶奶可好些了?”如畫頓了頓,說道:“醒了。”便未再多言,端了藥鍋進去。

    江南顧家的大少奶奶薑紅菱病在床上已有許多時日了,起初隻是一場風寒,隻因時氣不好,一頓頓的藥吃下去,隻是不見效驗,身子卻越發沉重起來,弄到如今竟致下不了床。

    如畫走進內室,隻覺這屋中一片昏暗,病氣混著藥氣,汙濁不堪。她眉頭微皺,將湯藥倒進一隻青瓷小碗中,走到床畔。

    雕花大床上帳幔半垂,裏麵聲息俱無。

    如畫將藥碗擱在床邊的杌子上,一手撩起帳子,輕輕說了一聲:“大奶奶,吃藥了。”

    薑紅菱睡在床上,一張鵝蛋小臉蠟也似的慘白,原本烏油一般的頭發宛如枯草拖在枕上,豐豔的身子瘦脫成了一把骨頭。

    聽到丫頭的聲音,她星眸微睜,低低應了一聲。

    如畫忍著不耐,將她扶起,又拿了一隻水綠色織金湖緞軟枕墊在她腰後,方才端起藥碗喂她吃藥。

    薑紅菱看了她一眼,就著她的手,將湯藥一口口的咽了下去。藥汁苦澀,她禁不住微微皺眉,卻並未言語什麽,待一碗湯藥喝完,方才說道:“我病了這些日子,拖累你們了。”

    如畫連忙陪笑道:“奶奶說哪裏話,伺候主子是我們丫頭的分內之事,怎好說什麽拖累不拖累?”

    薑紅菱唇角微彎,啞著喉嚨道:“那你可真是個得人疼的丫頭。”

    兩人說話間,卻聽外頭廊下一陣腳步聲響,似是來了許多人。

    如素大聲說道:“各位嫂子這會子來是做什麽的?大奶奶病著,怕人多吵鬧。”

    但聽一婦人說道:“自然是要緊之事,你且讓開。”

    一言落地,便聽那腳步聲紛至遝來,兩個中年婦人帶著五六個顧家三等仆婦自外頭進到內室。

    一見這情形,如畫雙手一顫,將藥碗合在了身上。所幸湯藥已然喝完,並不曾弄濕了衣裳。

    薑紅菱看了她一眼,並未斥責,將地下站著的幾個婦人挨個掃過。

    領頭的兩個,大約四十上下的年紀,皆是中等身材,一個容長臉麵,一個圓臉,一樣的裝束,是顧家的內管家媳婦趙武娘子、章四娘子。

    如素自外頭跌跌撞撞的跑進來,向著這起人喝道:“大奶奶的臥房,你們怎麽能說進就進?還有沒有規矩王法了?!”

    那領頭的婦人,皮笑肉不笑道:“太太的吩咐,庫房昨夜失竊,合家上下大小屋子都要一一看過,免得錯冤了好人。”

    薑紅菱眼眸低垂,遮掩著其中的冷意,是太太的意思,還是姨娘的意思?

    如畫早已躲在了一旁,如素還要強辯,卻聽薑紅菱道:“罷了,既然是太太的吩咐,兩位嫂子也是家中辦老事的人,當不會行出錯兒來。”

    胳膊拗不過大腿,以她在顧家的情形,跟她們強爭,也不過是雞蛋撞石頭。

    那兩個婦人一笑,說道:“大少奶奶果然明事理,咱們就得罪了。”說著,一聲令下,隨來的幾個仆婦立時動手,在這屋中翻箱倒櫃,把薑紅菱穿著穿不著的衣裳繡鞋扔的滿屋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