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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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小天使支持正版~  眼見秋鵑進來, 她連忙起身,雙手接了過去, 回至床畔,微笑道:“祖母身子不便, 孫媳服侍祖母。”

    顧王氏便道:“丟著罷,何苦你親自服侍,養著這些丫頭也不知做什麽使。”口中說著,卻不動彈。

    薑紅菱便執起湯匙,侍候顧王氏喝湯,又不時以手帕擦去她口邊湯漬。

    顧王氏見她服侍的殷勤, 心裏卻也開懷,掃了一眼地下,又問道:“玥丫頭呢?”秋鵑回道:“姑娘說這裏有大奶奶在, 她回屋裏去了。”

    顧王氏歎了口氣,語帶責備道:“這丫頭,就是這般的小心眼。這是她嫂子, 又不是外人, 也要這樣鬥氣!”

    薑紅菱連忙笑道:“婉兒是年輕姑娘家,這一大早起的就在這裏伺候老太太, 想必臉也沒洗頭也沒梳, 須得回去梳妝打扮。有我在這兒服侍老太太,也是一樣的。”

    顧王氏卻道:“話不是這樣講, 這丫頭今年也滿十四了, 眼瞅著就是及笄之年。若不是出了她哥哥的事, 今年六月就要送她出閣的。眼下雖說隻好再等著,但她這脾氣若是不改,到了婆家還不知讓人怎麽笑話!”

    薑紅菱心念一動,嘴上說道:“老太太也別動氣,姑娘還小,再教就是了。”

    顧王氏看了她一眼,說道:“你是她嫂子,雖說她上頭還有老子娘在,你也留神教導著。”

    薑紅菱趕忙應了一聲,又笑道:“隻怕人說我越俎代庖,拿著雞毛當令箭呢。”

    正說話間,顧王氏似是被嗆著了,咳嗽了幾聲。慌的薑紅菱連忙端茶捶背,好容易止住,顧王氏方才說道:“你是她嫂子,教導未出閣的小姑子學規矩是情理之中。我看哪個糊塗東西,這等昏聵,敢嚼這樣的舌頭!”

    薑紅菱服侍著顧王氏吃了燕窩,又陪著說了幾句甜話,便說時候不早,還要到上房請安。顧王氏也不甚留她,她便起身去了。

    待薑紅菱出門,春燕上來收拾了湯碗,嘴裏說道:“這大奶奶雖說才進門,對老太太可是孝順恭敬的緊呢。”

    顧王氏卻鼻子裏笑了一聲,半晌卻又歎息道:“到底是書香門第出身,知書達理些。說起來,也是怪可憐見兒的。念哥兒一日夫妻也沒同她做過,就撒手西去了,丟下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媳婦獨守空房。這一輩子長著呢,她膝下又沒個一男半女的,往後的日子可怎麽熬呢。你們太太,又不是個立的起來的人。”秋鵑端了湯藥走來,插口道:“上房李姨娘昨兒來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睡著我就沒讓進。她說她老家人死了,求燒埋銀子,還望老祖宗開開恩典。”

    顧王氏接了藥碗一氣兒飲幹,兩道濃眉緊皺,秋鵑急忙遞上蜜餞。顧王氏自盤子裏拈了一顆醉梅放入口中,方才長眉舒展,說道:“家中規矩是什麽,叫她自去帳上領就是了,又往我這裏來要什麽恩典?她也是積年辦老事的人了,這點子小事,也要來煩我?”秋鵑欲言又止,點了點頭未再言語。顧王氏又歎了口氣道:“偏生你們太太是個不中用的,但凡她能立起來,又何必如此!”

    薑紅菱出了延壽堂,立時便將滿麵笑意斂去,隻留下一臉淡漠。如素跟在她身後,笑說道:“老太太待咱們奶奶還當真是親昵客氣,家裏嫡親的姑娘同奶奶拌嘴,倒派起姑娘的不是來。”

    薑紅菱瞥了她一眼,淡淡說道:“這樣的話,往後人前不要說起。”如素自知失言,訕訕應了一句。

    斥責了如素一句,薑紅菱便默想心事。

    顧王氏於她,或許有那麽一兩分的憐惜,然而隻憑著這麽一丁點的可憐是絕然不夠的。然而她現下一無所有,能借到的勢一一要借!

    適才說起小姑子顧婉的親事,薑紅菱秀眉輕蹙。若是她沒有記錯,那件事轉眼就要到了。

    此事,害的顧家顏麵盡失,也致使日後顧家兩位家長押錯了寶,落了個滿門被誅的下場。

    她於顧家之人並無什麽情分,但如今她畢竟也是顧家的媳婦兒。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隻是現下她不過是個深閨寡婦,又能做些什麽?

    她隻顧低頭想事,一時沒曾留神路上動靜,忽見一雙雲紋彈墨錦靴落在眼前,微微一驚,不覺抬起頭來。

    但見眼前之人身量甚高,須得仰起頭來,方能看清他麵容。

    這人麵容清俊,劍眉入鬢,目若寒江,挺鼻而薄唇,發似墨染,鬢如刀裁,身著一領藏藍色素麵錦緞直裰,墨色暗繡竹葉紋綢褲,腰間墜著一枚羊脂玉雙魚配。他麵色寡淡,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亦是冷冷清清。

    薑紅菱心中微微一震,當即垂首後退了一步。

    如素趕忙上前,向她耳畔低聲道:“奶奶,這是西府那邊的二少爺。”

    薑紅菱輕輕點了點頭,麵上卻有些微微作燒。她怎會不知道他?畢竟,當初她嫁來顧家之時,同她拜堂的人,是他顧思杳。

    那時,顧念初早已病的下不來床。他底下原本還有一個庶弟,長房的意思本是要這三少爺替哥哥代行禮節。卻因李姨娘竭力阻攔,長房無可奈何之下,隻得請了二房裏的二少爺顧思杳前來。這件事,自然是旁人告訴薑紅菱的。

    上一世,她是長房的寡媳,他是二房的少爺,叔嫂避嫌,自然少有往來。唯有逢年過節,又或紅白喜事,親族間走動,方能見上一麵。兩人那一世,統共也沒說上幾句話。隻是不知為何,這位二房的少爺,於她這個長房的寡嫂,倒是頗為照顧。前世,她病重之時,藥裏需用一味老山參。這藥金貴,顧家又正逢家計艱難,哪裏舍得,隻尋了些山參沫子來充數搪塞。還是顧思杳使人私下送了幾根過來。

    按下這些前塵舊事,眼下她不過是才嫁入顧家,他們之間除卻拜堂那日,再無瓜葛。

    薑紅菱垂下眼睫,低低道了一聲:“二少爺。”顧思杳麵色淡淡,亦道了一聲:“嫂嫂。”

    二人彼此再無話說,薑紅菱本想問些什麽,卻欲言又止。侯府人多眼雜,被人瞧去隻怕又是一場是非。

    當下,她蓮步微移,擦身去了。

    顧思杳立在原地,隻覺身側似有幽香拂過,禁不住喃喃道了一句:“紅菱。”

    薑紅菱自然不曾聽到這一聲,如素跟在她身側,自言自語道:“這二少爺是二房那邊的,今兒一早來這邊做什麽?”

    原來,這顧家長房與二房一早分家,長房承襲侯府,二房便居於西府。兩邊府邸雖有道路相通,但彼此走動起來,卻需車馬代步。孤老太太便放了話,免了西府小輩的一應晨昏定省,除卻四時八節,婚喪嫁娶,平日裏無事是不必過來的。這顧思杳今兒一早過來,又是所為何事?

    薑紅菱微一思忖,便說道:“許是聽聞老太太身子不適,過來請安的。”如素卻道:“這倒怪了,老太太又不曾大病,咱們也是早間聽春燕說了一嘴。二少爺卻又是從哪裏知道的?”薑紅菱亦不得其解,隻是說道:“那邊的事情,咱們少議論。”如素聽了,便再不言語。

    主仆二人,一路無話,便到了馨蘭苑。

    這馨蘭苑乃是上房太太蘇氏的住處,其麵闊三間,綠窗紅瓦,鏤雕桃花楠木半窗,粉牆環繞,是座小巧院落。院中廊下遍栽牡丹芍藥,正是怒放時節,開的燦爛豔麗,花香滿園。

    薑紅菱進得院中,廊下守著的丫鬟瞧見,連忙向裏麵道了一聲:“大奶奶來了。”說著,就打起了鴉青棉門簾子。

    薑紅菱踏進門內,卻見太太蘇氏正端坐炕邊,手裏捧著一隻冰瓷茶碗,同小姑子顧婉說話。

    薑紅菱上前,問過太□□好。蘇氏便吩咐丫鬟春杏搬了一張黃花梨鑲理石靠背椅,請她坐下。

    薑紅菱福了福身子,便在椅上淺淺坐了。

    蘇氏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麵露淺笑,說道:“昨兒聽如錦說,你還有些發熱。我已吩咐了,讓你這幾日好生歇著,不來請安也罷。怎麽今兒一早,就過來了?”

    帳外守著的丫鬟聽到動靜,連忙上來撩起帳子,說道:“奶奶醒了。”一麵就使赤金雙魚鉤將帳子勾起,又說道:“奶奶今兒身上可爽快些?昨兒晚上,太太打發人來問,還給送了碗銀鮓湯。隻是奶奶睡下了,就不曾告訴奶奶。”

    這丫頭身段修長,圓圓的臉麵,話語輕快,唇角帶笑,卻正是自己陪嫁丫頭之一的如錦。

    然而如錦早在自己嫁入顧家的第二個年頭裏,得了場大病去了。眼下,她卻站在床畔,笑盈盈同自己說話。

    難道,她是回到了當年不成?

    薑紅菱垂下長長的眼睫,斂去眼中的疑惑,隻淡淡問道:“今兒是什麽日子?”

    如錦不疑有他,笑說道:“奶奶是病糊塗了,今兒是四月初三啊。再過兩日就是清明了,太太前兒還同奶奶說起要去祭掃少爺的墳,偏巧奶奶又病下了,正愁怎麽辦呢。”

    薑紅菱頓時明白過來,這一年是大業十二年,是她嫁入顧家的第一年。

    顧家是江南世家大族,世代簪纓。祖上因有從龍之功,被封為義勇侯。

    傳到如今,老侯爺五年前身故,其妻顧王氏育有二子。長子顧文成,乃是現任顧氏族長,承襲爵位,次子顧武德任江州中正。雖是鍾鳴鼎食之家,但自老侯爺一輩起,已有式微之勢,到了如今這輩,更是江河日下。然而俗語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顧家再如何,終究是江州一大勢力,趨附之輩仍舊多如過江之鯽。比如,薑紅菱的娘家。

    薑紅菱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祖上三代為官,算的上是書香世家。然而這等家世,在這些高門大戶麵前,根基卻淺薄的很。故而,當顧家前來下聘之時,她的兄長薑葵便迫不及待的答應了。

    想起這門親事,薑紅菱不覺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她還記得當時嫂子的說辭:“顧家大少爺顧念初,溫文有禮,英俊倜儻,又是長房嫡出的長子。你這過了門,就是大少奶奶。這可是門不可多得的好親,若不是劉家退親,這好事可落不到妹妹你頭上。”

    然而卻沒有人告訴過她,這位顧大少爺已是癆病纏身,故而才會被同為世家的劉家退親,這樣的“好事”也才落在她薑紅菱頭上。

    薑紅菱五歲喪父,六歲喪母,她的親事自然由兄嫂說了算。她名為薑家二小姐,實則隻是兄長手裏的一枚棋。

    其時,顧家尋了陰陽先生來看了她的生辰八字,隻說和顧家少爺極其匹配,顧家便急三火四的下聘。隻是短短一月的功夫,顧家就把她抬了過去,成了顧家的大少奶奶。

    然而那顧念初卻是個命中注定的短命鬼,即便家裏連哄帶騙的為他娶親衝喜,也一無用處。就在薑紅菱過門第三天,這位大少爺便就撒手人寰。薑紅菱又從新婦,變作了新寡。

    如錦取了衣衫裙子過來,說道:“奶奶穿衣裳罷,好容易好些,仔細再著涼。”

    薑紅菱點了點頭,卻見如錦拿來的是一件月白色清水芙蓉盤花紐對襟衫子,一條玉色水波紋縐紗挑線裙子,沒有言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