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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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忘苦嘴上答應著, 心裏卻倒不以為然,隻道這麽個絕色女子,還沒嚐過男人的滋味就守了寡, 看家中這情形怕是也不準她改嫁, 他便不信她能忍得住!隻是她才來家中,尚且不能操之過急。
他心中想著,嘴裏便說道:“莫非是她才來咱們家中, 不知咱們家裏的事情?以為她是上房的兒媳婦, 自然要幫著太太說話了。”
李姨娘將嘴一撇,嗤笑道:“我今兒一早便吩咐廚房削了她的份例, 便是要她知道, 這家裏太太說的從來不算,凡事還是要看我的臉色。誰知進了上房,她便給我擺了這麽一出。想必這薑氏蠢笨,悟不透裏頭的道理,以為巴結了上房的,便能在這家中站穩了腳跟了。哪裏有這般容易!上房裏那大太太還不是明媒正娶來的正房?這些年來不照樣被我收拾下馬來?正房又怎樣!”
顧忘苦拊掌笑道:“怕就是為了這事,薑氏恨上了姨娘,方才與姨娘難看?這女子生來就是水性兒, 姨娘便下個氣,與她個甜頭,她就回心轉意了。聽聞薑家也不是什麽高貴門第, 不然也不會把女兒嫁來衝喜了。這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子, 眼皮子淺, 又有什麽不好收拾的?也值得姨娘這般頭疼!”
李姨娘瞥了他一眼,說道:“你嘴上說的輕巧,哪裏就這等容易了?”口中說著,卻還是點手叫了個名叫霜兒的小丫頭上來,吩咐道:“去對你桃蕊姐姐說,到小庫房開鎖,拿二兩燕窩出來,給大奶奶送去。就說大奶奶連日身子不好,姨娘很是掛心,送燕窩與奶奶補身子的。”
這丫鬟不過十二左右,生得一張巴掌大小的瓜子臉,皮色白淨,一雙眼睛烏溜溜的,頭上紮著一對雙丫髻,身上一領水藍色素麵扣身衫子,包裹著小巧的身子。她腰身纖細,不盈一握,胸前亦有了小小的兩團鼓包,年齡雖稚,已是姿色不俗。
她低低應了一聲,便向裏屋去了。
顧忘苦看著那嬌小身子進到裏麵,頗有幾分失落的咂了一下嘴。
李姨娘在旁聽到,抽手向他頭上打了一下,斥道:“這丫頭可不許你碰,讓我打聽出來,往後你再闖什麽禍,娘都不替你收拾了!”那顧忘苦知曉裏麵的關竅,倒也不敢覬覦,摸著頭嘻嘻一笑。
李姨娘又問道:“你連日不上學堂,不怕老爺問你的功課?咱們娘倆好容易熬到今日,你還不爭氣些!整日家就知道在丫鬟夥裏廝混,我還指望著你將來出息了,也替我討頂珠冠戴戴呢!”
顧忘苦搔了搔耳朵,說道:“姨娘便是太過小心,也不嫌累得慌。橫豎侯府這邊,隻剩我一個獨苗了,還愁這家私將來不是咱們的?姨娘便隻等著享福吧!”
李姨娘看著兒子這幅不思上進的樣子,曉得他是個指望不上的紈絝弟子,歎了口氣,隻在心中琢磨。
她是老太太房裏丫頭出身,靠著嘴甜殷勤會巴結,得了與顧文成做通房的機會,又善於體察上意,琢磨顧文成喜好,終被抬舉為姨娘。這李氏貌美善魅,顧文成也甚是寵她,令她先後生下一子一女。即便後來蘇氏嫁入顧家成了正房夫人,亦被她壓了一頭。她又是顧王氏用慣了的人,顧王氏對她倒更信上幾分。蘇氏身子不好,又不善持家,這十幾年來侯府這邊,便始終是李氏打理內務。
蘇氏一無所憑,不過有個嫡長子,倒是李氏的心頭大患。如今那顧念初也死了,李姨娘便如去了心頭刺一般,幾乎要與顧忘苦彈冠相慶了。便是為此,她這兩日得意忘形,以至於去上房耀武揚威之時忘了喪期不得穿紅的忌諱,為薑紅菱捉住了話中的把柄。
李氏雖心有忌憚,卻思量那薑氏不過是個孀居的寡婦,同公公不好說話,婆婆又是使不上力的,便也沒很放在心上,又盤算起旁的來了。
顧忘苦今年已滿十七,該是說親的年紀了。之前上麵壓著個嫡出的哥哥,怕娶不著好人家的姑娘。如今顧念初既已身故,這侯府隻剩顧忘苦一個子孫,這偌大的家私連著爵位自然都是顧忘苦的,還愁娶不到好家世的女子麽?
想至此處,李姨娘不覺有幾分飄飄然,連著上房裏的紛爭也丟至腦後。
薑紅菱同著顧婉一路走回自己的居處洞幽居。
這洞幽居卻並非顧念初的居所,乃是一間小巧書院,本是顧念初讀書時的書房所在。薑紅菱嫁入顧家之時,本該與顧念初同房而居。然因彼時顧念初病重,不易同居,顧家便將這洞幽居收拾出來,與薑紅菱獨居。顧念初身故之後,薑紅菱亦不曾遷居出來,便在這院中長居下去。
這院子獨門獨戶,四麵粉牆圍繞,踏進院中,迎麵是一道青石影壁,底下一溜的鬆竹盆景。繞過影壁進去,正對麵便是一排房舍。麵闊三間,青瓦石牆,簷下鐵馬,開著一扇紅木鏤雕鵲銜桃花窗子,窗上糊著雨過天青色窗紗。兩旁皆是廂房,中間天井栽著幾株梧桐,皮青如翠,葉缺如花,雅妍靜華,將院子籠的安靜雅致。廊下亦種著兩排蘭草,亦是名種之流,隻是時下並非花開時節,便隻見了些墨綠的葉子。
兩人踏進院門,走到廊下,拾級而上。
正逢如錦在廊下扇爐子燒水,見二人進來,連忙丟了扇子,起身笑道:“奶奶回來了,姑娘今兒有空來坐坐?”口裏說著,便打起了簾子。
二人進到房中,薑紅菱便將顧婉讓到明間內,在炕上坐了。
顧婉四下打量,見這屋裏收拾的甚是素淡,炕上放著兩隻老鴨黃綢緞素麵軟枕,窗台上擺著一隻琺琅彩痰盒,另有一盆辛夷花,酸枝木四角包銅炕幾上卻空無一物。對過一方紅木海牙八仙桌貼牆而放,桌上安放著菱花銅鏡,針線筐,和一口膠泥垛的香爐。她知曉這嫂子因是孀居,居處不宜過於裝飾,隻是這番布置卻也透著清新素雅,令人隻覺舒適。
兩人相對而坐,如錦倒了六安茶上來,薑紅菱便吩咐道:“前兩日家裏送來的棗泥餡兒山藥糕,取幾塊來與姑娘嚐嚐。”如錦答應著便下去了,不多時便端了點心上來。
點心盛在冰瓷盤裏,四四方方,雪白軟糯,透著中間的一點墨色,芳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顧婉雖是個閨閣小姐,自幼教養甚好,但到底年歲尚輕,此時又將近晌午,腹中已然饑餓,見了這樣的精致點心,自然嘴饞。
薑紅菱是活了兩世的人,曉得這小姑子的一點小毛病。這顧婉難以與人親近,琴棋書畫又諸般不愛,想投其所好,亦不是易事,卻唯有一件,便是愛吃。隻是她平日裏為規矩所束,人前掩飾甚好。無事拿吃食誘她,反倒要遭她白眼。
薑紅菱見她今日在上房裏坐了半日,喝了許多茶水,早上那點子飯食早已消化的幹淨了,料她此刻必定是餓了,便以點心相誘,她果然一招即來。
薑家開有點心鋪子,師傅手藝獨到,在江州城中頗有美名。
顧婉身在閨中,亦久聞其大名,聽薑紅菱言說是薑家送來的點心,自然神往。此刻見點心上來,不覺口舌生津,喉頭輕咽了一下,隻是不好意思伸手去拿。
薑紅菱細觀她神情,淺淺一笑,說道:“這是日前,我娘家嫂子使人送來的山藥糕。自家做的,姑娘不嫌棄粗陋,就做個下茶點心吧。”
顧婉聽她此言,卻還有幾分扭捏,隻是端起了茶碗。她本已是餓了,茶水下肚,反倒更不好受。
薑紅菱笑了笑,先自盤裏拈起一塊山藥糕,遞入口中,輕輕咬下一塊。棗泥甜香之氣,頓時在屋中散開。
帳外守著的丫鬟聽到動靜,連忙上來撩起帳子,說道:“奶奶醒了。”一麵就使赤金雙魚鉤將帳子勾起,又說道:“奶奶今兒身上可爽快些?昨兒晚上,太太打發人來問,還給送了碗銀鮓湯。隻是奶奶睡下了,就不曾告訴奶奶。”
這丫頭身段修長,圓圓的臉麵,話語輕快,唇角帶笑,卻正是自己陪嫁丫頭之一的如錦。
然而如錦早在自己嫁入顧家的第二個年頭裏,得了場大病去了。眼下,她卻站在床畔,笑盈盈同自己說話。
難道,她是回到了當年不成?
薑紅菱垂下長長的眼睫,斂去眼中的疑惑,隻淡淡問道:“今兒是什麽日子?”
如錦不疑有他,笑說道:“奶奶是病糊塗了,今兒是四月初三啊。再過兩日就是清明了,太太前兒還同奶奶說起要去祭掃少爺的墳,偏巧奶奶又病下了,正愁怎麽辦呢。”
薑紅菱頓時明白過來,這一年是大業十二年,是她嫁入顧家的第一年。
顧家是江南世家大族,世代簪纓。祖上因有從龍之功,被封為義勇侯。
傳到如今,老侯爺五年前身故,其妻顧王氏育有二子。長子顧文成,乃是現任顧氏族長,承襲爵位,次子顧武德任江州中正。雖是鍾鳴鼎食之家,但自老侯爺一輩起,已有式微之勢,到了如今這輩,更是江河日下。然而俗語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顧家再如何,終究是江州一大勢力,趨附之輩仍舊多如過江之鯽。比如,薑紅菱的娘家。
薑紅菱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祖上三代為官,算的上是書香世家。然而這等家世,在這些高門大戶麵前,根基卻淺薄的很。故而,當顧家前來下聘之時,她的兄長薑葵便迫不及待的答應了。
想起這門親事,薑紅菱不覺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她還記得當時嫂子的說辭:“顧家大少爺顧念初,溫文有禮,英俊倜儻,又是長房嫡出的長子。你這過了門,就是大少奶奶。這可是門不可多得的好親,若不是劉家退親,這好事可落不到妹妹你頭上。”
然而卻沒有人告訴過她,這位顧大少爺已是癆病纏身,故而才會被同為世家的劉家退親,這樣的“好事”也才落在她薑紅菱頭上。
薑紅菱五歲喪父,六歲喪母,她的親事自然由兄嫂說了算。她名為薑家二小姐,實則隻是兄長手裏的一枚棋。
其時,顧家尋了陰陽先生來看了她的生辰八字,隻說和顧家少爺極其匹配,顧家便急三火四的下聘。隻是短短一月的功夫,顧家就把她抬了過去,成了顧家的大少奶奶。
然而那顧念初卻是個命中注定的短命鬼,即便家裏連哄帶騙的為他娶親衝喜,也一無用處。就在薑紅菱過門第三天,這位大少爺便就撒手人寰。薑紅菱又從新婦,變作了新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