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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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小天使支持正版~  帳外守著的丫鬟聽到動靜, 連忙上來撩起帳子, 說道:“奶奶醒了。”一麵就使赤金雙魚鉤將帳子勾起,又說道:“奶奶今兒身上可爽快些?昨兒晚上,太太打發人來問, 還給送了碗銀鮓湯。隻是奶奶睡下了,就不曾告訴奶奶。”

    這丫頭身段修長, 圓圓的臉麵, 話語輕快,唇角帶笑, 卻正是自己陪嫁丫頭之一的如錦。

    然而如錦早在自己嫁入顧家的第二個年頭裏, 得了場大病去了。眼下,她卻站在床畔,笑盈盈同自己說話。

    難道, 她是回到了當年不成?

    薑紅菱垂下長長的眼睫,斂去眼中的疑惑, 隻淡淡問道:“今兒是什麽日子?”

    如錦不疑有他,笑說道:“奶奶是病糊塗了, 今兒是四月初三啊。再過兩日就是清明了, 太太前兒還同奶奶說起要去祭掃少爺的墳, 偏巧奶奶又病下了,正愁怎麽辦呢。”

    薑紅菱頓時明白過來, 這一年是大業十二年, 是她嫁入顧家的第一年。

    顧家是江南世家大族, 世代簪纓。祖上因有從龍之功, 被封為義勇侯。

    傳到如今,老侯爺五年前身故,其妻顧王氏育有二子。長子顧文成,乃是現任顧氏族長,承襲爵位,次子顧武德任江州中正。雖是鍾鳴鼎食之家,但自老侯爺一輩起,已有式微之勢,到了如今這輩,更是江河日下。然而俗語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顧家再如何,終究是江州一大勢力,趨附之輩仍舊多如過江之鯽。比如,薑紅菱的娘家。

    薑紅菱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祖上三代為官,算的上是書香世家。然而這等家世,在這些高門大戶麵前,根基卻淺薄的很。故而,當顧家前來下聘之時,她的兄長薑葵便迫不及待的答應了。

    想起這門親事,薑紅菱不覺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她還記得當時嫂子的說辭:“顧家大少爺顧念初,溫文有禮,英俊倜儻,又是長房嫡出的長子。你這過了門,就是大少奶奶。這可是門不可多得的好親,若不是劉家退親,這好事可落不到妹妹你頭上。”

    然而卻沒有人告訴過她,這位顧大少爺已是癆病纏身,故而才會被同為世家的劉家退親,這樣的“好事”也才落在她薑紅菱頭上。

    薑紅菱五歲喪父,六歲喪母,她的親事自然由兄嫂說了算。她名為薑家二小姐,實則隻是兄長手裏的一枚棋。

    其時,顧家尋了陰陽先生來看了她的生辰八字,隻說和顧家少爺極其匹配,顧家便急三火四的下聘。隻是短短一月的功夫,顧家就把她抬了過去,成了顧家的大少奶奶。

    然而那顧念初卻是個命中注定的短命鬼,即便家裏連哄帶騙的為他娶親衝喜,也一無用處。就在薑紅菱過門第三天,這位大少爺便就撒手人寰。薑紅菱又從新婦,變作了新寡。

    如錦取了衣衫裙子過來,說道:“奶奶穿衣裳罷,好容易好些,仔細再著涼。”

    薑紅菱點了點頭,卻見如錦拿來的是一件月白色清水芙蓉盤花紐對襟衫子,一條玉色水波紋縐紗挑線裙子,沒有言語什麽。

    顧家這樣的人家,自然是不會準許她改嫁的。她守的是終身的寡,穿的自然也是終身的孝。

    聽憑如錦服侍著穿了衣裳,她起身下地,踏著繡花拖鞋,走到楠木雕石榴花妝台前坐下。

    雖說是為衝喜之故,到底也是家中少爺娶親的大事。因著當時婚期急,家中來不及造備嫁妝,顧家便說不用麻煩,一應都是備好的。自然了,畢竟當初是為了迎娶劉家大小姐的,這屋裏的一應家具陳設,都是選的上好的木料,用了江州最巧手的匠人比著當下最時興的款式打造的。螺鈿雕花鳥欄杆拔步床,紅木描金獸麵雙扇衣櫃,六扇雙麵蘇繡四季花卉錦緞屏風,嵌琉璃麵酸枝木躺椅,燭台燈盞亦都是描金刻銀的。顧家雖不如以往,卻也還不難於此。

    如錦提著黃銅雞鳴壺往銅盆中注入熱水,薑紅菱洗臉漱口已畢,便開了鏡奩,取出一隻繪著白梅花的寶藍色瓷盒子,沾了些許香脂輕輕勻臉。

    看著鏡中那張熟悉的麵容,鵝蛋小臉,淡淡的娥眉,目橫秋波,瓊鼻櫻口,膚如凝脂。雖因守孝,不能塗抹胭脂,隻以香脂潤膚,卻越發顯出瓷白一般的肌膚,清麗脫俗。

    薑紅菱禁不住輕撫著這張好容顏,她自小便生得一副好相貌,但凡見過她的人皆交口稱讚,說這小姑娘將來必配得一位好夫婿,一生榮寵。想想上一世的收場,這就是她的一世榮寵?薑紅菱紅唇微扯,想必上天也看不過去,方才讓她重活一次,她又怎能辜負?這一次,她必定要好好的活著,活出個滋味兒來!

    她望著銅鏡出神,如錦在她身後使著香木雕花梳替她梳著滿頭緞子也似的黑發,嘴裏便閑話道:“這兩日奶奶病著,不止太太焦急,連老太太也問了一嘴,這顧家對咱們奶奶還挺上心的呢。”

    薑紅菱淺淺一笑,顧家那裏是對她上心,隻是這樣的人家,總還要幾分顏麵。剛過門就守寡的媳婦,總不好過於苛待,傳揚出去叫人說他顧家刻薄。

    在顧家活了一世,她怎麽不知這合家子上下心裏都打些什麽算盤?從上頭的老太太,到下麵的大老爺、二老爺,皆是趨炎附勢之徒,凡事隻思量好處,故而上一世才能為了那麽一點虛名,輕輕巧巧的送掉了她的性命。

    現下想來,上一世她還是沒能看明白,自以為耍些心機手段,不被人捉了錯處,就能安穩度日。然而一個無足輕重之人,生與死又有誰在意?即便無錯,人硬要你死,你又能怎樣?

    所謂的智謀,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不足一提。這一世,她決然不能再重蹈覆轍。

    眼下不過是她嫁入顧家的第一年,離被顧家沉井,尚有五六年的功夫,尚且來得及經營謀劃。

    按下眸中的冷意,薑紅菱見梳洗這一晌的功夫,隻得如錦一個在跟前,便問道:“她們兩個呢?”

    如錦趕忙笑道:“如素到灶上取奶奶的飯去了,如畫被上房裏的繡桃請去了,說有事煩她。”

    薑紅菱聞言,菱唇微勾,輕輕吐出一句:“她倒真真兒是個忙人,我在這裏病著,偏她又被人請去了。”

    這如畫不比如素如錦,如素與如錦是薑紅菱自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鬟,而如畫卻是顧家的人。

    聽顧家的管家嫂子說起,這如畫本是服侍老太太的,後來便給了顧念初。雖說不曾過了明麵,老太太私底下卻是許過她,她便算作顧念初的房裏人,將來總也是一房姨娘。

    想及此處,薑紅菱不覺微微冷笑,隻可惜這顧大少爺是個短命鬼,那如畫有主子的運,卻偏沒有主子的命。她自認自己算是個容得下人的,奈何人家心比天高,不把你賣了,又靠什麽去邀功。想起臨死前的那一碗湯藥,薑紅菱摸了摸頭上的玉簪,隻是問道:“我記得,如畫上頭還有哥嫂來著?”

    如錦微微一怔,不知為何奶奶忽然問起此事,隻如實答道:“這我倒不知,奶奶從何處聽來的?”薑紅菱麵色淡淡,並未答話,隻說道:“得了空,打聽著些。”如錦是自幼便跟著薑紅菱服侍左右的,自然曉得自家姑娘的脾氣,便也沒有多言,隻是應了下來。

    兩人說了幾句閑話,如素便提著食盒自外頭進來。見了薑紅菱起來,她便笑道:“原來奶奶起來了,奶奶昨兒發高熱,我還道今兒必是要多睡一會兒呢。奶奶身上可爽快些了?”

    薑紅菱見了這丫頭,心中微微發酸。猶記得上一世,自己身死之後,這丫頭被二房老爺看上,硬討了去做姨娘。那二太太又不是好相與的,沒上幾年功夫,便被生生磨折死了。

    這一世,總要自己過好了,才能保的了她們一世安泰。

    如素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隻按著老例,將飯菜一一拿出,擺在西窗下的炕桌上。

    薑紅菱起身過去,見是一盤豆腐燒麵筋,一盤小醃菜,一盤素燒菜心,一碗白粥,另有一盤子春餅。盡是素菜不提,竟還比份例少了許多。

    她雖不貪圖口腹之欲,但這顯然也不合規矩,不禁眉頭輕皺,淡淡問道:“我記得,往昔早膳,總有四菜一湯,兩葷兩素,點心若幹,今兒卻是怎麽著?”

    如素見奶奶發問,咬了咬嘴,小聲道:“灶上的嫂子說,上麵吩咐的,奶奶身子不適,怕吃不了那許多菜,又怕克化不動,叫裁了份例,都改做素菜。”

    如錦嘴快,當即說道:“即便奶奶身上不好,也該來先問一聲。這樣一聲不響就扣了份例,又算什麽事?”

    薑紅菱麵色淡淡,問道:“這是誰的吩咐?老太太的,還是太太的?”

    如素低聲回道:“都不是,是李姨娘。”

    薑紅菱故作不知,含笑說道:“我也不知道呢,隻是聽上灶的媳婦說起,是上麵的意思,我還當是太太的吩咐。”

    蘇氏脫口便道:“我並沒有。”話才出口,她頓了頓,似是想到了什麽,麵色淡淡,端起茶碗輕抿了一口,沒有言語。

    顧婉在旁,柳眉微蹙,卻也沒說什麽。

    蘇氏又笑道:“適才,我和婉兒正說著你呢。眼見就是清明,我打算到念初墳上去瞧瞧。你身子若是隻顧不好,到時候就去不得了。雖說你和念初不曾圓房,到底也是我們家的媳婦。我這做婆母的,還是想你也去走走。”言至此處,她似是也覺這話過於無情,不禁微微低了低頭,拿手帕掩口輕輕咳嗽。

    薑紅菱是在顧家過了一世的人,怎麽不知這些人心底的主意?隻是這蘇氏,卻沒有什麽對不住她的地方。

    想及這婆母的性子,她心底暗歎了口氣,麵上溫婉一笑,開口道:“太太說的不錯,我進了顧家的門,自然就是顧家的媳婦。與夫君上墳,那是情理之中。”這些話,如今她是能不眨眼的說出來了。猶記得前世,她才嫁入顧家那幾月,提及夫君二字,便覺苦澀難言。就見了兩麵便死去的男人,如何就成了她一世的夫君?

    甚而連拜堂,也是旁人代行的。

    蘇氏這方一笑,溫婉說道:“真不愧是薑家出來的女兒,最是知書達理不過的。”說著,便向顧婉道:“你眼見著就要出閣了,雖則有你大哥那件事,婚期少不得要推,卻也就是這兩年間了。你也別整日再跟神仙似的,沒事跟著你嫂子學學針線規矩,去了婆家給人做媳婦,娘可護不得你了。”

    顧婉聽了這話,心中頗為不服。薑老大人的確是飽腹才學之士,然而同這薑紅菱又有什麽幹係?他早早就過世了,薑紅菱可不是他教大的。倘或她當真知書達理,那怎麽才嫁來那兩日,整日窩在房裏,也不請安,見誰都是冷著一張臉?丈夫病重,也不見她服侍過幾次。

    顧婉是顧家人,又是顧念初的嫡親妹妹,自然凡事隻站在自己家人這邊,顧家人做什麽都是對的。到底也是年輕,她從未想過這十七歲便守寡,是何等滋味。

    她心中雖有不悅,卻不想頂撞母親,又是寡言少語的性子,便也沒說什麽,隻是拿眼睛瞟了薑紅菱一眼。

    薑紅菱微有察覺,也故作不知,隻是聽蘇氏提及顧婉的親事,便想起先前念著的那件事,當即問道:“太太,這婉姐兒婚期推延一事,可知會了宋家沒有?”

    蘇氏將茶碗放在五彩祥雲四角包銅炕幾上,說道:“這卻還不曾,這些日子都亂著。先是迎你入門,又是念初的後事,家中恨不得人仰馬翻,尚且不及去說。”

    薑紅菱微微頷首,說道:“隻是媳婦以為,推延婚期也不算小事,何況端由出在咱們家裏,還是派個妥帖的人,到宋家好生說上一說。”

    蘇氏卻不以為然,說道:“這卻有什麽,咱家出了白事,婉姐兒又是念初的妹妹,哪有當年就嫁的道理?宋家也是詩禮人家,再不會這般不通的。”

    是麽?

    薑紅菱心裏暗道了一聲,什麽知書達理的人家,什麽世故人情。這世上最大的世故人情,便是利益相交。

    顧婉定親的宋家,祖上乃是開國四大功臣之一,被高祖皇帝封為安國公。傳至如今,也如顧家一般,有兄弟二人。兄長宋安達襲成國公爵位,弟弟宋寧豐亦官至兵部尚書,兄弟二人皆是官運亨通,備受上寵。顧家雖也是世代簪纓,但一則祖上爵位便不如宋家,二來如今顧家兩房皆沒有什麽出色的人才,顧文成與顧武德隻是在官場裏混日子罷了,與那宋家自不可同日而語。

    與顧婉定親的,是宋家長房裏最末的小少爺,因幼年體弱,便隨著祖母住在江州老家,不曾隨父入京。到如今,也有十六歲了。聽聞生得也是一表人才,又是這樣的門第,顧家從上到下,自然是十分滿意的。

    顧婉能攀上這門親,還是早年間兩家孩子皆幼,兩府夫人在一處賞花會茶時,談及此事定下來的。弄到如今,二房的太太還要抱怨老太太偏心,當初怎麽帶去的不是她家的姑娘。

    然而,那時候顧家兩房老爺不過將將踏入官場。宋家亦是看中了顧家門第,思忖著顧家將來的前途,方才有此聯姻一舉。

    不過,如今已過去了十幾年,顧家在仕途上幾乎毫無建樹,顧文成與顧武德現下不過領著官餉混日子。那宋家看在眼中,心中又怎會沒有不滿?

    也確如薑紅菱所想,上一世宋家便以顧婉當年不得出嫁,耽擱了他家少爺為由,退了這門親事。

    顧家本就江河日下,還指望著多與幾家公府豪門聯姻,好提攜一二。退親一事,當真是一巴掌實實在在打在了顧家身上。老太太無處撒火,竟將由頭怪責於長房,並訓斥蘇氏教女無方,致使顧婉被宋家嫌棄退親。又稱她命中帶衰,克死了兒子。蘇氏正承喪子之痛,愛女又被退親,被顧王氏兜頭一頓訓斥,回房便一頭病倒。纏綿病榻半載,長房中饋更被李姨娘牢牢掌控。顧婉因被人退親,性子越發偏執乖張,惹得家中長輩不喜。顧文成又聽了李姨娘的調唆,將顧婉嫁給了祁王做良家妾。

    祁王乃是當今聖上的第三子,其母為皇貴妃柳氏。柳氏貌美而善媚,備受帝寵。子憑母貴之下,祁王便也深受德彰皇帝的喜愛,封地便是這富庶的江州。朝中紛紛議論,這將來繼承大統的,必是這位祁王。

    薑紅菱深深記得,上一世她身死之後,又過三年德彰皇帝年邁體衰,奪嫡之戰愈演愈烈。朝中各派人馬紛紛下注站隊,顧家便將全部前途押在了這祁王身上。

    其時四龍搶珠。朝中風聲鶴唳,然而最後得登大寶的卻是那位平日裏默默無聞的六皇子毓王。

    這毓王登基,首要第一件事便是將半個朝堂清洗了一遍,顧家既依附於祁王,為其效犬馬之勞,自然不能幸免。而這小姑子顧婉,下場更不必提。她性子本就不好,不受祁王寵愛,在祁王府裏過了幾年倍受排擠的日子,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那祁王是個貪生怕死、趨利避害的小人,為求自保,竟親手勒死了顧婉,向新皇獻忠,言稱一切不臣之事皆是顧家打著他祁王的旗號所為。

    宋家力保的毓王,改朝換代之後又是一路榮華。

    雖則顧家兩房老爺皆是昏庸魚目之輩,但顧婉退親一事亦有推助之因,還須得想個法子,阻擾此事才好。即便不能令宋家不退親,也斷不能再讓顧婉做了祁王的妃妾。旁的不說,隻憑這一層關係,將來毓王登基,也決然輕饒不了顧家。她是顧家的兒媳,顧家完了,她又能有什麽好處?

    想了些舊事,薑紅菱自炕幾上斷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入口隻覺茶水粗劣,她不禁娥眉微皺,輕輕說道:“這仿佛是去年的陳茶。”

    顧婉臉色一沉,蘇氏麵上亦有些不快,說道:“家中連遭事端,這些用度上還不及去收拾。”

    薑紅菱心中知曉關竅所在,微微頷首,亦不言語。那一世此刻她正傷己身所遇,凡事皆不留神,隻是頭一年上房竟已不中用到這個地步了麽?

    這三人正對坐無話,卻聽門上丫鬟說了一句:“李姨娘來了。”說著,打起簾子。

    三人不語,就見一靚麗婦人一陣風也似的快步進來。

    送走了顧婉,如素上來收拾茶碗,笑著說道:“往日這二姑娘同奶奶是一向不和的,今兒倒很坐了一會兒,說了這會子的話。”

    薑紅菱笑了笑,不談此事。一上午去了兩處地方,她身上倒也乏了,便靠著軟枕斜歪在炕上,閉目養神。

    如素收拾著茶盤,如錦隻當奶奶睡了,躡手躡腳上來,扯了扯如素,輕聲問道:“那李姨娘送來的燕窩,要怎生處置?莫不是真似姑娘說的,丟出去麽?”

    薑紅菱卻不曾睡去,聽見此言,也不起身,閉著眼睛,懶懶說道:“收在櫃子裏就是了,好金貴的東西,丟了倒也可惜。就算不吃,往後留著送人也好。”

    如錦聽聞,連忙陪笑道:“我當奶奶睡著呢,原來還不曾。”說著,就依著薑紅菱所說,將那二兩燕窩收了起來。

    如素在旁拾掇著器皿,隨意掃了一眼炕上,見自家奶奶星眸微合,雲鬟半垂,雖脂粉不施,粉嫩的麵頰上卻自帶一抹暈紅,仿若海棠春睡,美的讓人挪不開眼。

    這個姿容,如素便是身為女子,看了也要怦然心動,又何況他們男人?想到這裏,如素忍不住歎了口氣。她是自幼便在薑紅菱身側服侍的,她家姑娘打小容顏便好。夫人在世時,便常說將來待姑娘大了,必定要好生為她選上一位才貌家世配得過的夫婿,方才不辜負了她。誰知老爺夫人早早過世,丟下姑娘跟著兄嫂過活。

    少爺娶的奶奶王氏,容貌雖好,卻是個精細世故之人,一門心思隻會鑽營。少爺自不必說,是個軟骨頭懼內的,王氏枕頭風一吹,便什麽兄妹情分也顧不上了,任憑姑娘被王氏揉搓。那王氏總說如今年成不好,家中用度過於鋪張浪費,想方設法的削減姑娘的吃用。就連她與如錦,姑娘貼身服侍的大丫頭,若非姑娘咬死了不肯放人,也要被王氏要了去。

    姑娘性子清高,不願與這等俗婦口角是非,所以凡事也不同她爭執。姑娘麵上雖冷清不好相處,其實跟她久了的人都知道,姑娘為人最是恩怨分明,是非公斷不過的。在娘家時,姑娘住的采蓮居,從來井井有條,清清靜靜。反倒是薑府,被王氏弄得鎮日雞犬不寧,是非不斷。這樣才貌雙全的姑娘,本該配個好夫婿才是,誰知竟被王氏搓弄到了顧家衝喜。新婦還未做上兩日,便成了寡婦。

    想起這些林林總總,如素即便是個丫鬟,也忍不住的歎了口氣,直道不公。

    她正當出神之際,卻聽薑紅菱淡淡問道:“唉聲歎氣的,出了什麽事?”

    如素聽問,連忙陪笑道:“吵著奶奶了,原沒什麽事。”

    薑紅菱睜開了眼眸,看了她一眼,說道:“既沒事,平白無故的,你歎什麽氣?”

    如素見瞞不過去,囁嚅了半晌,方才說道:“也沒什麽,隻是為奶奶委屈罷了。”

    薑紅菱聽見這一聲,不覺問道:“怎麽說?”

    如素便將適才心中所想講了一遍,又說道:“奶奶這樣的人才,卻嫁了這樣的人家,當真是命運不公!”說著,兩眼不覺泛紅,便拿手背抹了一把,再不言語。

    薑紅菱聽了這話,坐起身來,將這丫頭仔細打量了一番。

    如素小她一歲,今年尚且才十六,隻是身材長挑,看著倒是不小。生著一張瓜子臉麵,皮膚細膩,卻算不上白皙,狹長的眸子,兩道柳葉眉,一張櫻桃口。雖稱不上什麽絕世美人,卻也別有一番秀美。隻是本朝女子以白為美,如她這等,不免在膚色上吃了虧。上一世,這丫頭跟著她也拖到了二十來歲不曾許人。倒是有幾個家中小廝來求,她卻總說舍不得奶奶,不肯嫁人。直至最後薑紅菱身故,她依然守在身側。

    如素與如錦,皆是自幼就在她身畔服侍的。她嫁來顧家之時,這兩個丫頭也做了陪嫁。上一世,她在顧家過的辛苦,多虧了這兩個丫頭忠心耿耿,不離不棄,她方才不至於孤掌難鳴。自打她身故之後,如錦生得模樣好,被西府的老爺顧文德看上,硬收去做了小,當了幾年的通房,連個姨娘也沒掙上去。那二房的太太又不是個能容人的,如錦連著小產了兩次。待顧文德新鮮勁兒一過,她便將如錦打發出府,令人伢子領去賣了。自此之後,音訊全無。

    如素更是悲苦,薑紅菱雨夜被人投井之時,恰逢她值夜,看的清楚明白。天還未亮,便有人來將她勒死。待天亮,顧家發喪,便說她殉主而亡,隨著薑紅菱一道葬在了西山頭上。

    想到自己罹難的那個雨夜,薑紅菱不覺雙手緊握,指甲攢刺掌心,帶來絲絲疼痛。絕美的臉上,卻波瀾不起,她星眸半合,輕輕說道:“命運公道也好,不公道也罷。自己的命,總要靠自己去掙。既然上天薄待咱們,咱們更該好好的籌謀。自今往後,薑家也好,顧家也罷,誰也休想欺淩了咱們!”

    如素微微一怔,看著自家姑娘。眼前這位她自小服侍到大的女子,仿佛一夕之間就改了脾氣。以前在家時,姑娘可是最看不上這些爭爭鬥鬥的。

    薑紅菱卻怔怔的出神,話雖如此說了,她卻並不覺得上天薄待了她。不然,又怎會讓她重來這一世?

    這樣的命數,普天之下又有幾人?

    如素收拾了茶盤下去,如錦自屋裏出來,笑盈盈道:“奶奶,我看了,那燕窩成色是極好的。往日咱們在家時,也少見這樣的好貨。奶奶近來身子不好,不如晚上燉一盅來吃?”

    薑紅菱瞥了她一眼,低低斥了一聲:“小眼薄皮的,這等沒見過世麵。”嘴裏責備著如錦,她心中卻不由感歎,這李姨娘果然是個老辣的婦人,能屈能伸,處變不驚。今日看出她來意不善,先告訴她這侯府乃是姨娘當家,給了她一個十足的下馬威。而後,被她捏住了把柄,又巴巴的送了這些燕窩過來。這般有打有拉,有力有節,難怪李姨娘能在顧家後宅腳跟牢靠,呼風喚雨這些年。真是,好一個老辣的婦人!

    經了上一世,薑紅菱心中明白,這李姨娘不是那等容易對付之人。麵上,她不過是個姨娘,是個妾室。確是顧王氏手裏使出來的人,是顧王氏用於掌控侯府的人。她身後站著顧王氏,身邊伴著顧文成,蘇氏自然不是她的對手。顧婉也被她調唆著,落了個那般結局。

    前世,薑紅菱想了很久不能明白,這李姨娘緣何如此得勢。便是顧文成再怎麽寵愛她,寵妾滅妻這等事情,出在這樣的人家,到底有些難看。最後,她終於想通了,一切的根由都在顧王氏身上。

    這顧王氏亦是官府小姐的出身,從十六歲起進了顧家做重孫媳婦,生下兩個兒子,熬了多少年方才有今日。眼見兒子漸漸長成,娶妻在即,她又如何能容侯府落在旁的女人手裏?

    顧王氏原本是想將自己的侄女兒說給顧文成的,奈何那姑娘卻是個不省事的。堂堂官家小姐,卻和一個戲子勾搭上了,甚至還弄到了珠胎暗結。雖說此事終被王家按了下去,但她是那姑娘的親姑母,這事又豈會不知?這般一來,這兒媳婦便是不能要了。顧王氏再怎麽精於手段,卻也不能叫自己的兒子當活王八。

    故此,她選了自己的心腹丫鬟與兒子當通房,明著為子嗣香火著想,暗地裏自然是牽製這未進門的兒媳婦。

    這李氏也當真不負所托,雖是小戶人家出身,卻倒是百伶百俐,性子精明,會寫會算。男人跟前又極會奉承,那蘇氏不過是個千金小姐,容貌雖美,卻性子靦腆,又總以閨閣氣度自持,要她去取悅男人,難如登天。兩人新婚之時,顧文成尚且貪圖新鮮。待頭一年一過,顧文成的心思便又偏到了愛妾那邊。

    再則,蘇氏不善理財。初時,顧王氏倒也叫她管過幾日,然而蘇氏自幼嬌生慣養,全然不通俗務。家計到她手上,諸般顛倒。她身子又不甚好,生了顧念初之後便時常有些病痛。顧王氏便順理成章的,令她將掌家大權交到了李姨娘手上。這一管,便是十多年的功夫。

    原本薑紅菱是顧家的大少奶奶,是嫡長孫的正房夫人。按著世間俗理,這家務自該由她來掌管。隻是連婆婆都還矮了那姨娘一頭,顧王氏不發話,她又怎好張口去要?

    若單以形式而論,似乎李氏母子那邊倒還更有利些。然而經曆了上一世,她深知這對母子眼光短淺,是利欲熏心的小人,諸般齷齪肮髒之事,他們行來連眼睛也不眨的。若是將前程壓在他們身上,下場隻怕更加淒慘。何況,上一世她沉井一事,這對母子也有功其中。這份“大恩大德”她還沒想好怎麽報答呢!

    薑紅菱心中盤算了一回,不覺將身子微微側了側。日頭自窗外灑進來,照在身上頗有幾分洋洋暖意。她身上舒快,頓覺睡魔來襲,杏眼微眯,就想睡去。

    便在這昏昏欲睡之際,她餘光輕掃,自半開的窗縫裏瞥見了一抹水波紋杭州縐紗裙子晃進院中,頓時睡意一掃而空。

    薑紅菱朱唇微勾,忍不住的輕輕冷笑,青蔥十指緊握成拳,又是個上一世的冤家。

    如畫快步走進院中,她出門鬼混了半日,直至晌午才回來,心中有些發虛。

    然而想到院裏這個徒掛虛名的大少奶奶,她懸著的心不禁又放了下來。

    不是她如畫自負,她還真有幾分看不上這大少奶奶。什麽江州第一美人,薑家的千金小姐,進門不到兩天的功夫就死了男人的。她這少奶奶的頭銜,還沒她如畫來的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