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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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小天使支持正版~ 用過早膳, 如素端了香茶來與她漱口, 低聲說道:“我去廚房時, 正巧碰上老太太房裏的春燕。她說老太太昨兒晚上吃了二房送去的一盤點心,夜裏就起來了兩次,今兒早上身子還倦得很,起不得床。她叫我告訴奶奶一聲, 今兒早上是不用去老太太房裏了。”
顧家的規矩,合家子小輩早上當先往老太太房中請安,薑紅菱是顧家第三代上頭一個孫媳婦, 這規矩自然是要嚴守的。
薑紅菱默然不語,仔細想了想, 模模糊糊記得自己才嫁來那一年,似是有這麽一回事。自己當初聽了那春燕的話,果然不曾去。到了午飯時候,卻被自己的小姑子好一頓數落。
老太太不待見她, 大約也就是從這時候埋下的引子。
想起當年之事,她紅唇微勾,若是還走前世的老路,她又重活這一世做什麽?
當下,她吩咐如錦道:“在屋裏看著, 到了晌午時候將我揀妝裏的六安茶燉上一甌子,等我回來吃。”便帶了如素出門。
如錦嘴快, 性子活跳, 如素老實嘴嚴。薑紅菱日常出門, 常帶的是如素。
出的門來,才走到廊上,迎頭便是一陣風,薑紅菱隻覺通身一涼。定睛望去,卻見這院中雨潤苔青,不由問道:“昨夜下雨了麽?”如錦回道:“昨兒三更時分,落了幾點雨。”薑紅菱微微點頭,又想起自己橫死那夜,亦是下了雨的,不覺麵色微沉。
主仆二人步下台階,徑自向後行去。
義勇侯府原是當年高祖皇帝賞賜的,世襲至如今雖有了年頭,倒也不失寬廣深邃。青磚黛瓦,水墨牆裙,亭台樓閣,軒館無數,自大門起,到底四層。各處皆有遊廊角門相連,顧家老太太的居所延壽堂,便在宅子的最深處。
想是天色還早,二人出了院子,一路上倒也並沒碰上什麽人。
這延壽堂麵闊四間,兩旁有抱廈耳房,雙交四椀蝙蝠菱花窗,窗上蒙著青紗,屋頂碧瓦,簷下鐵馬,端的是華麗大氣。
才走到老太太的院子,進門便見小丫頭招兒在院中掃地。
招兒一見二人,麵露訝異之色,當即迎上前來,含笑問道:“大奶奶怎麽來了?”薑紅菱看了這丫頭一眼,不過十二三歲,頭上尚且紮著丫髻,淺淺一笑,說道:“來給老太太請安。”
招兒搔了搔頭,說道:“老太太身上不大爽快,這會子還沒起身呢。”
薑紅菱知是實話,點了點頭,便往廊上走去。
裏頭守門的丫鬟聽到,連忙掀了簾子出來,滿臉堆笑道:“奶奶來的可是不巧,老太太不曾起身呢,我一早告訴如素了,她沒對奶奶說麽?”
這丫鬟容長臉麵,長挑的身材,左眼角下點著一顆痣,正是顧老太太身邊第一得力的丫鬟春燕。
薑紅菱淺笑道:“如素告訴我了的,然而老太太身上不快,我這當孫媳婦的,自然該來伺候著才是。”言罷,並不同她多話,徑自拾階而上。
春燕微微一怔,旋即跟上前去,嘴裏便說道:“聽聞大奶奶身上也不好,這裏有我們這些丫頭在便是了,奶奶還是去歇著罷。”
薑紅菱不去理她,邁步踏入門檻。才入內,迎頭便見一少女自裏麵出來。
這少女大約十四五的年紀,一張瓜子臉,峨眉淡掃,皮色白淨,唇未塗朱,雖非絕色,卻也算得上是眉清目秀。她身上穿著一件蔥白綾子對襟夾衫,下頭係著一條湖綠色暗繡竹葉紋蓋地裙,頭上除卻綰發的釵子,便再無裝飾。
這少女見了她,神色冷淡,隻問道:“老太太身上不爽快,春燕早已知會了嫂子,嫂子這會子跑來做什麽?”這女子,便是顧念初的妹妹,薑紅菱的小姑子,顧婉。
薑紅菱聽了這話,心中暗道,上一世我不來,你便說我不知規矩,才過門的新媳婦,明知祖母身子不適也不前來侍奉。如今我來了,你卻又說這個話來。橫豎我一身是錯,你怎樣都要挑我的毛病。
她當即淡淡一笑,說道:“祖母身子不好,我當孫媳婦的自然要來侍奉。不然,妹妹在這裏又是做什麽?”
顧婉不過是個不知世事的閨閣弱女,哪裏懂什麽唇齒相譏,被她嗆了個當麵,不覺麵上微微泛紅。
上一世,顧婉同她一向不對付。大約是因為她才過門,顧念初就撒手人寰,顧婉便一心認定了是她克死了自己哥哥,打從心底裏的不喜歡這個嫂子。
然而想到上一世這小姑子最終的收場,薑紅菱心底暗歎了口氣,將那譏諷的心思收了幾分,隻說道:“妹妹辛苦了一早上了,我來替你,你且回去吃早飯罷。”言罷,她徑自向內室行去。
顧婉立在原地,默然不語,隻看著那俏麗身影往裏走去。
家中說是為了給哥哥衝喜,才娶得這嫂子。誰知她進門才三天,哥哥就一病歿了。雖說此事也不能怪她,但自己就是不喜歡這個嫂子。
然而這嫂子原先人前寡言少語,想是才做新婦,性子靦腆的很,人讓向東不會往西,今兒卻是怎麽了?
薑紅菱走至內室門前,先不進去,隻輕聲問道:“老太太方便見人麽?”
裏麵服侍的丫鬟早已聽得了外頭動靜,連忙打起簾子,滿麵堆笑道:“奶奶進來吧,老太太起來了。”一麵向裏說道:“大奶奶來了。”
薑紅菱邁步進得室內,打眼望去,見這屋子果然還如前世一般,門前立著六扇蜀錦龜鶴延年紅木屏風,牆壁糊的雪洞也似,西牆下神龕上供著一尊白玉菩薩,佛桌上淨水香花瓜果齊全,一旁便是櫻桃木四角包銅的衣櫃箱籠等物,皆是半新不舊,有年頭的家什了。
靠東邊牆下,是一張楠木六柱床,床上掛著輕紗帳子,以鍍金鉤子勾了。顧家老太太顧王氏正在床上,半倚著一方寶藍色織金素麵緞子軟枕,同丫頭說話。
這顧王氏今年已是六十高壽,滿頭銀絲,滿麵橘皮,慈眉善目,一臉慈和之態。
她額上戴著富貴長壽抹額,上身著一件蜜合色對襟蠶絲夾襖,膝上蓋著薄被,一見了薑紅菱,滿臉笑意,招呼道:“孫媳婦兒,聽聞這兩日你身子也不好。這一大早的,不說歇息著,倒怎麽跑來瞧我這老婆子?”
薑紅菱走到床畔,垂首低聲道:“祖母染恙,我做小輩的,自然要來侍奉湯藥。孫媳既進了顧家的門,自然就是顧家的人了,這該守的規矩必是要守的。”
顧王氏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裏倒是舒坦了許多。打從奉茶磕頭時見了她第一麵,顧王氏便覺這媳婦生得過於豔麗,心裏有些不大喜歡。若是孫子好時,倒也罷了。偏生顧念初到底沒撐過去,還是去了。丟下才過門還沒圓房的媳婦,成了寡婦。
在顧王氏眼裏,這女人模樣生得好了,心氣必定就要高了,隻怕是守不住的。顧家這樣的門第,寡婦改嫁,必要吃人恥笑。倘或再弄出什麽風流故事,更不好聽。然而如今看薑紅菱衣著簡單,容色清淡,在自己跟前也很是恭敬守禮,心裏受用,便將先前的厭棄之心減了幾分。
當下,顧王氏頷首微笑道:“你也真是個實心的傻孩子,身子不好,就該好生調養著。年紀小小就不知道保養,這往後歲月還長,可要怎麽樣呢?咱們是一家子人,難道還說兩家子的話?你便是不來,我這當祖母的,又會怪你不成?”
薑紅菱聽了這話,心中冷笑。她同這顧王氏也算打了一輩子交到,豈有不知她心中所想?這老嫗最是口蜜腹劍,麵上慈和寬厚,心中卻是盤算計較的清楚,犯下一丁點錯處,就要記上個一年半載。
這些心事隻在肚裏打轉,她麵上是一絲也不帶出的,仍舊一臉恭謹道:“祖母愛惜,孫媳感念在心。但長幼有序這規矩,孫媳還是知道的。雖則孫媳才過門,大少爺就不幸去了,但既然孫媳嫁入了顧家,就是顧家的媳婦兒。服侍長輩,那是應盡之份。”言至此處,她眼角竟微有淚光,便拿起手帕輕輕擦拭。
薑紅菱容色本好,又是清麗一流,現下脂粉不施,素麵朝天,淚光盈盈,看在顧王氏這樣的積年老婦眼中,倒也楚楚可憐。
顧王氏見她言辭恭謹,又想到她才過門便守了寡,也是一樁慘事,心中一軟,輕歎了口氣:“罷了,菱丫頭,這個人的命數是沒法說的。別哭了,這眼睛都揉紅了。”說著,又招呼丫頭道:“春燕,拿手巾來給你奶奶擦臉。”春燕連忙答應著,走去擰手巾。
薑紅菱聞言,不覺心中一跳,想上一世這老婦喚自己從來都是“孫媳婦”、“薑氏”,幾曾喊過“菱丫頭”?
便在此時,薑紅菱也在旁扼腕歎息道:“這扇子是湖州那邊過來的,江州裏可不知有沒有人能修呢。也是我不好,隻有這一把又何苦拿出來送妹妹。我原先想著二妹妹大了,時常要出門見人,有這麽一樣東西也是妝點門麵。三妹妹還小,用不上,所以給了二妹妹。若是我知道,咱們家三姑娘更得人疼些,我定然不拿出來了,反倒引得她們姊妹爭吵。”
她這一席話,雖不曾明說,卻也暗示這家中顛倒,顧嫿竟能欺到顧婉頭上。顧婉要得個什麽東西,竟還要看著顧嫿高興不高興。
顧王氏的臉頓時陰了下來,顧嫿這驕橫刁蠻之態她是看了個滿眼。她雖將李姨娘當個得力之人,也喜歡顧嫿的憨態,卻是容不下家裏出了這等尊卑顛倒之事。
當下,顧王氏喝了一聲:“都停下,婉丫頭、嫿丫頭,你們兩個上前來!”
老祖宗一聲落地,堂上頓時一片寂靜,那雙姝不敢不依,各自低頭上前,垂首斂身,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
顧王氏望著眼前二女,先看顧嫿,雖是低頭狀似恭敬,眼角卻藏著一抹狠厲,嘴裏更是喃喃諾諾,似在咬牙。她心中登時生厭,又看顧婉,見她眼角有淚,小臉慘白,雖不大喜歡這孫女,倒也生了幾分愛憐之情。
頓了頓,顧王氏開口道:“一把扇子罷了,你們爭的是些什麽?!嫿丫頭,今日的事卻是你不對。你姐姐的東西,你硬拿了去不還,竟還弄壞了。早前兒也模模糊糊聽人說你們總是吵,我想著小孩子家家,吵嘴也是有的,沒放在心上。誰知你竟養成了這樣一副刁頑的脾性!可見,是我疼你疼錯了。”
李姨娘聽了這話,立時便慌了,連忙快步上前,跪在地平上,向顧王氏道:“都是我失了教養,這孩子平日也不這樣,今兒大約是昏了頭了。”說著,又拉顧嫿賠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