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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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晨最不能接受的不是蘇文錦要和離, 而是蘇文錦因為一個男人要與他和離。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那日誤以為看錯的兩個身影, 一人是蘇文錦, 另一個男子卻不是蘇瑜。

    蘇文錦記恨他, 他可以用後半輩子彌補;

    蘇文錦不愛他, 他可以傾盡全部讓她重新再愛上他;

    但是蘇文錦一旦愛上了其他人,那就是決絕。

    程晨隻要一想蘇文錦有可能與其他男子在一起,隻覺得心口疼的厲害, 痛徹心扉下還有說不盡的絕望。頭痛的幾乎難以思考, 程晨血紅的雙眼緊緊盯著程芸喋喋不休的嘴,突然間鐵鉗一樣的手掌直直卡住了程芸的脖子,“你再敢多說一個字, 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醉了酒的程晨手勁太大,隻消一瞬間程芸已經雙眼差些翻白, 程夫人驚得衝上去擺著兒子的手臂痛聲哭道,“你這是幹什麽,你姐姐就是個混人你和她講什麽道理!”罷了又氣急拍打程芸氣聲道,“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一眾婆子丫鬟衝上來才將程芸從程晨手中救過來,程芸捂著脖子一個勁兒的咳嗽。聽到程夫人的話,又瞧見程夫人攔著程晨,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頓時又尖叫起來,“你就是個傻子,你去蘇家打聽打聽,我今兒要是騙你你掐死我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你兒子如今都管別人叫幹爹了, 虧你這個親爹還替那不守婦道的小賤人討公道。這還沒和離呢就已經和其他男子不清不楚,我要是你我早休了她了,還留著幹什麽!”

    “你給我閉嘴!”程夫人忍無可忍的怒道,她死命的抓著程晨的手臂,生怕程晨撲上去要了程芸的命,“你要是再多一句嘴,他打死你我也不會攔一下!”

    但盡管如此,聽到程芸的話,程夫人心中也難免起了懷疑。

    蘇文錦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回到程家,一定要與程晨和離,是不是真的有了其他人...隻不過...他們似乎也沒有責怪她的立場。

    程晨定定的坐在石椅上,初春的夜晚還是微涼,料峭的寒風吹在臉上,程晨怔怔的轉過頭來問道,“你說什麽...幹爹?”

    程芸眼瞧著程晨沒了剛才的瘋狂,心中終於放鬆不少急忙道,“我今兒和人打聽過了,蘇府的人說蘇家有一位姓孟的常客,聽說是位太醫。蘇家一眾人都對他好得很,蘇文錦也是,還讓你兒子認了那姓孟的當了幹爹。聽說那姓孟的時常過來,大抵這些天又會過去,你若是不信那就自己去看看。”

    程晨木然的盯著黑洞洞的夜色,程夫人與程芸皆提心吊膽的看著他,隻聽見一聲脆響,卻是程晨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破裂的瓷器劃傷了手掌,程夫人尖叫一聲撲上來哭喊一聲,“你又何必這麽作踐你自己,你想讓娘心疼死嗎!”

    程晨似乎沒有感覺到手上的傷痛,任由程夫人包紮收拾。心口鈍痛一片,疼的久了已經開始麻木,待終於緩過勁後隻記得程芸一遍一遍對他道,“你要不信,那你自己去看看!”

    齊光被封了懷化大將軍,但定國公就這麽一個嫡子,齊光並未同其他人一樣另辟府邸,依舊住在定國公府。

    窗外陣風吹動樹葉簌簌作響,窗裏燭光如豆,梨花木的雕花書桌上皆是各類兵書。站立書桌前的玄衣男子正提筆寫字,筆下的字跡蒼勁有力,一比彎勾宛如鐵鉤一般鋒利攝人。

    門外有人求見,齊光低聲吩咐讓人進來,隨後書房中走進兩人,一人滿臉胡茬正是從西北回來的胡將軍,一人書生模樣,卻是南樞密院副使張英。

    齊光沒有停筆淡淡問道,“何事?”

    那白麵書生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件,上前遞給齊光低聲道,“這是樞密院暫定的江南一帶都指揮僉事名單。”

    齊光接過名單,不用那人說完一世明白怎麽回事,這封信上有程晨的名字。

    程晨如今是五品將軍,若是做了都指揮僉事去往江南,倒不算貶謫而算升遷,尤其程晨本家就在江南,若是讓他去江南分明就是極大的恩惠。無論在誰看來,這都是重用程晨的意思,但是無論是程晨的資曆還是其他,都比不上其他幾人。

    但程晨的名字卻排在最前麵。

    朝中凡是有些本事門路的拿到這個名單並不難,這兩人拿到名單後也是無法理解,隻當是齊光的意思,如今一看齊光也是不知道。

    齊光用筆尖輕輕點在程晨的名字上,程晨的名字能出現在這裏,除了一人齊光想不出還有誰。

    徐子越。

    這一世的徐子越,比上一世更可怕更早的滲透進了朝中上下,如今隻是一個大理寺少卿,卻能將手伸到樞密院裏去。

    徐子越為何要將程晨送出京城,齊光大抵猜得到。上一世時程晨與她那位娘子的事情鬧得周圍眾人皆知,程晨為此頹廢了許久一段時間。

    墨染黑了程晨的名字,沒一會兒就將程晨的名字完全掩蓋,齊光放下筆淡淡吩咐,“想辦法將程晨的名字去了吧。”

    隻要名字還未到皇帝的手中就沒有什麽大礙。

    不是出於不想讓徐子越不如意的心思,隻是無論是這一世還是上一世,程晨一直是他身邊的得力助將,程晨若是離開了京城,對他而言是一種損失。

    兩人應了正要轉身離開,齊光又補了一句,“不要讓程晨知道,還有這些天盯緊程晨,不要闖什麽禍端。”

    兩人不明所以,但還是轉身離去。

    程晨這兩日確實一直心神不寧,第二日醒來後便在太醫院將孟凡打聽了出來。世代為醫的世家,孟凡的妻兒三年前雙雙去世,孟凡如今一直未娶。

    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程晨越發坐立不安。

    隻是程晨並未輕舉妄動,許是心中還有一絲期盼,盯了兩日沒有發現孟凡去過蘇府,不想第三天,一直負責盯看的人回話說孟凡今日去了蘇府。

    程晨隻覺得全身血液似乎都在倒流,一瞬間全部衝向心口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私底下給了蘇文錦無數次機會,給了她無數的借口,全然抵不過這一擊。

    他站在蘇府門口,全身上下已經變得僵直,偶爾有路過的路人好奇的看他一眼,卻被程晨滿臉的煞氣嚇了一大跳。

    孟凡每隔七八日便要來蘇府一趟,蘇府上下皆熱情的迎他進來。待吃完晚膳後,孟凡又與蘇長明下了幾盤棋,蘇離便坐在他身邊擺棋子。瞧見孟凡伸手要去拿棋子,急忙從棋盒中撿起一枚放在孟凡手中,孟凡轉頭便瞧見蘇離一雙黑漆漆求表揚的大眼睛,孟凡笑著下下一子道,“真聰明。”

    蘇離聽到孟凡的誇獎,瞬間笑彎了一雙眼睛。

    直到晚上夜色已濃,孟凡這才告辭離開,蘇瑜親自送人出去。蘇長明瞧著孟凡的背影,回頭看了侄女一眼,蘇文錦這在陪著蘇離繼續擺棋子,不由歎了口氣。

    待文錦和離後,孟凡若是真的喜歡文錦,兩人能做成一對倒是極好。

    正胡思亂想還未離開,突然有婆子瘋了似的衝了進來道,“回...回老爺小姐,上次來府上的那位姓程的公子...”

    蘇文錦手中的棋子驀地掉落在地,一瞬間刷的白了臉。

    那婆子急得話也說不清楚,好不容易緩過來道,“那位姓程的公子又來了,不...不知道在外邊等了多久,孟大人一出去就被他打了,少...少爺正在拉架呢...”

    蘇長明一張看不出年紀稚嫩的臉頓時黑成一片,一語不發轉身就往外走,蘇文錦手腳冰涼的坐了片刻,突然像醒來了一樣也慌忙向府外跑去。

    留下什麽也不懂的蘇離,看了眼匆匆離去的娘親與五爺爺,迷茫的大眼睛在周圍丫鬟婆子身上看了好一陣子,這才拉起與娘親最親近的嬤嬤也要出門。

    程晨不知道在外邊等了多久,等到天色越來越黑,等到夜風越來越冷,不知到了什麽時候,終於看到蘇瑜同那姓孟的太醫,兩人相談甚歡的模樣正從府裏出來。

    一瞬間,程晨再難以控製,孟凡與蘇瑜隻覺得眼前一黑,孟凡已經被撞到一邊。蘇瑜愣了片刻,一回頭就瞧見瘋了似的程晨,頓時怒極大喝,“程晨你這個瘋子,快攔住他!”

    動靜實在太大,住在一個胡同的人家也好奇的出門看熱鬧,蘇長明冷著臉走出府,“都進去,程將軍,你也進來吧。”

    蘇文錦適才一聽到程晨又來,甚至對孟凡動了粗,一瞬間已經明白程晨怕是誤會了什麽。

    一時間又恨又怒,借著月光瞧見一眾人正浩浩蕩蕩的進來,一眼便瞧見了一手正握緊手腕的孟凡。孟凡雖說不習武,但卻懂些拳腳功夫,適才程晨衝了出來他躲開了,但是傷到了手腕,此刻隱隱作痛,眉頭不由輕微的蹙起。

    蘇文錦心頭狠狠一跳,驀地轉頭去看一旁怒不可赦的程晨怒道,“程晨你簡直就是個瘋子”,說罷急忙讓人去尋大夫。

    “我就是個大夫還尋什麽大夫”,孟凡歎了口氣,抬眼在程晨麵上掃過,最後對蘇文錦道,“我沒事。”

    蘇文錦這才發覺自己關心則亂,一時忘了孟凡自己就是個醫術高明的大夫。但下一瞬卻是心中苦澀,孟凡對她有恩,她敬重他又感激他,但是孟凡卻因為自己受了程晨這瘋子的牽連。

    有那麽一刻,蘇文錦甚至不想讓孟凡見到程晨。

    卻不想這樣的幾句問候,愈發讓程晨怒極,幾乎是控製不住的怒吼質問,“你與他是什麽關係?”

    蘇文錦幾乎不敢去看孟凡的臉,這樣的醜態與醜事居然被孟凡瞧見,蘇文錦隻覺得一陣羞憤道,“與你又有什麽關係!”

    “我們還沒有和離呢!”

    聽到這句,蘇文錦突然間慢慢的平靜了下來,“所以呢?你是來送和離書麽?”

    “不可能!”程晨怒視著蘇文錦冷笑不止,“蘇文錦,我不會和離的。不過我們還沒有和離呢,你就已經與他牽扯不清,我聽說我們兒子認了他做了幹爹,那你呢,你是如何稱呼他的?就像當初稱呼我的一樣叫他...”

    蘇瑜幾乎是暴怒大喝,隻聽“啪”的一聲脆響,蘇文錦忍無可忍的狠狠扇了程晨一巴掌,盛怒下身子都在止不住的發抖,“你可知他是誰?”

    門外一陣喧鬧,眾人一抬眼,卻發現是程夫人與程芸聽到消息急忙趕了過來。程芸一進門眼尖的就瞧見了一張生麵孔,心中大喜,看來確實是被程晨抓到了現行 。

    “程晨,你到底是不是人!你可知道你汙蔑的這人是誰!你可知京城天花盛行,你兒子染上天花命在旦夕,京城多少大夫都不願意替他看病。若不是孟大哥,孩子早就死了,是孟大哥費盡心思撿了蘇離的一條命!是他將蘇離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那時候你在哪兒,你正在為了你的男兒抱負為了你的豐功偉績還在西北!”

    程晨頓時僵在原地,程芸本還興奮的笑臉頓時沒了一絲笑容。蘇家一眾人皆沉默著,蘇文錦捂著發疼的心口厲色道,“程晨,你有什麽資格在孟大哥麵前叫囂,有什麽資格在孩子麵前自稱是父親,你從他滿月的時候就離開了他,將他養到這麽大的不是你,救了他性命的也不是你!”

    蘇文錦一番怒喝,程晨聽罷震驚了許久,繼而心中不是是該喜還是給悲。喜得是蘇文錦與那孟太醫並未曖昧,悲的卻是又惹了蘇文錦生氣。

    程晨幾乎是瞬間服軟了態度,“文錦...對不起,是我太擔心嫉妒...”

    “你不用解釋了”,蘇文錦疲憊的開口,她本不想在孟凡麵前將這些說出來,但如今已經說出了口,她閉了閉酸澀的眼睛道,“你有什麽原因我都不會在乎,如今你我兩家眾人皆在此,有些話我正好一次說清楚。”

    程晨心頭一凜已覺得一陣不安,他急忙喊一聲文錦,蘇文錦看了程夫人一眼轉頭對他道,“程晨,我最後一次與你說清楚,我就算以後孤苦一人,就算以後嫁個瞎子嫁個聾子,我也不願意再同你一起了。你想拖著我,我卻不會讓你如願,既然不願意和離,我們便去官府走一趟求官府為我做主吧。”

    程晨手指微微一顫,聲音有些顫抖的笑她,“文錦,就算是官府,若是我不同意...”

    “女子若是執意和離,服刑兩年”,蘇文錦開口打斷了程晨的話,在一眾人驚懼的眼神中繼續道,“我以兩年牢獄之災換我自由之身,就算是你不同意,也是無妨。”

    程晨就這麽注視著蘇文錦,就像是沒有聽明白蘇文錦的意思,程芸早已嚇得不知作何表情。倒是程夫人最先反應過來,撲上去拉著蘇文錦的手慟哭道,“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你一個女子怎麽能去那種地方!”

    蘇長明甚至一瞬間暴怒,“你敢!”

    “兩年換我後半輩子的解脫”,蘇文錦輕聲一笑,“我覺得值。”

    程晨從未覺得初春的夜晚有如此冰冷過,寒風吹過冷的徹骨。

    他這輩子最愛的人說,她寧願以兩年的牢獄之災,隻求能離開他身邊。

    就連張口說話也艱難的不像話,程晨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甚是無法出聲,他想在蘇文錦的眼中看出一絲置氣與一點虛假,卻發現那雙漂亮的眸子中隻有平靜。

    一望無際的平靜。

    她是真的這麽打算的,若是他不答應,待官府做主後換上一身囚服,從此兩不相欠。

    她竟然恨他到了這個地步。

    程晨一一掃過在座的所有人,蘇瑜蘇長明正擔憂的注視著蘇文錦,母親與姐姐正緊張的看著自己。還有一人,那位孟太醫,程晨找到他的身影,卻發現念兒正緊緊抱著孟凡的脖子,一臉警惕的瞪著他。

    心口疼的像在滴血,妻子想要離開自己,兒子卻在另一個人的懷中,看向自己的目光全然就是在看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他像是抱了最後一絲希望艱難痛苦的開口,“文錦,你不要逼我。”

    蘇文錦站在黑夜中,轉過頭來輕聲一笑,“我沒有逼你,是你在逼我,是你逼我不得不這樣做,其實也沒有什麽,隻不過兩年時間罷了。”

    是你一步一步將我推到了這個不可挽回的地步,又怎麽談的上我逼你。

    程晨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踉蹌後退幾步才艱難的穩住腳步,他的腦中一瞬間閃過無數情景,與蘇文錦相識時還是小小的模樣,喜歡上她時已經發現再也離不開她。

    想起蘇文錦嫁給他時嬌俏的模樣,想起當念兒出生後蘇文錦歡喜的模樣,卻在一瞬間隻剩下她冰冷的聲音。

    “是你逼我的。”

    他不可能看著她去牢中,他還是喜歡她。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所有人都有些冷意時,程晨終於艱澀的開口,“我不逼你了...我答應你,和離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那就說句晚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