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片人幹脆地點點頭：“好。”

    陶然對沈休笑了笑, 說：“你安心養著, 我回頭再來看你。”

    沈休稍稍放下了一些忐忑, 目送著陶然和另外兩人一起走出了病房。

    劇組裏, 雖然眾人都還處在事故帶來的震驚中，但好在還有霍導坐鎮指揮, 一切都還算有秩序。

    散落的腳手架廢墟周圍，方圓數米的範圍都已經被人用隔離帶單獨圈了起來, 作為現場保護著。

    陶然幾人抵達後, 沒有過多寒暄, 首先便走向事件發生時正對準沈休拍攝的攝影機。

    他們和霍導找了個房間, 將拍攝到的畫麵調出來, 放慢速度播放。

    在放慢了數倍速度的鏡頭中, 他們都看到，在腳手架散架前, 沈休剛踩上了某一條加固用的鋼管。

    幾乎是同時，那條受力的鋼管一端突然鬆脫, 緊接著，與這條鋼管相連接的承力支點迅速變形。如同被推倒了第一塊的多米諾骨牌序列, 其他支點也跟著被擠壓拉扯，最終變形散開。

    之後的畫麵，就是沈休失力墜地, 被四散的鋼管掩埋。

    陶然撇開了腦袋，冷冷開口，道：“報警吧。”

    “不行！”

    “不行！”

    霍導和製片人同時開口。

    兩人對望了一眼, 製片人好言對陶然解釋道：“現在，沈休在劇組發生意外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外麵各種匪夷所思的猜測都有。如果這個時候再把警察招來，隻會無謂地擴大事態，讓所有人都懷疑這件事別有內情，給劇組、甚至整個陶氏的聲望帶來極大的負|麵影響。”

    陶然皺了皺眉，表情反而平淡起來：“那依你們的想法，應該怎麽做呢？”

    她說話的態度一點兒也不像是一個製片人助理該有的，但製片人沒有介意，答道：“首先是公布沈休的傷情，畢竟他的傷也不算重，先讓公眾不要那麽緊張。其次，劇組內部先行調查事故發生的原因，等到有頭緒了再考慮下一步怎麽處理。對外先發些通稿，表揚一下沈休拍戲認真敬業，危險動作不用替身之類，替他拉高一些口碑，也轉移一下公眾的關注點，盡量減少對劇組的不利猜測吧。當然，不管對外怎麽宣傳，對沈休個人該有的補償絕對不會少。”

    陶然忽然勾起了嘴角，轉頭問王樂彬：“彬哥，你是沈休的經紀人，你覺得呢？”

    王樂彬的表情不算好看，卻還是輕輕頜首：“可以理解，沒什麽問題。”

    “那沈休呢？要不要問問他？”

    “他肯定也不會有意見的。”王樂彬張口就道，看到陶然的神色，下意識地加上一句，“不過，我還是打電話問一下他吧。”

    他走出房間，電話接通後簡短地說明了眼下的情況。果然不出他所料，沈休立刻同意了劇組的處理方法。

    陶然沉默了幾秒，點點頭：“按你們說的做吧。”話畢，她率先離開。

    劇組的拍攝工作已經完全停止，在場的所有劇組工作人員都留在片場，聚在一起小聲議論。

    陶然在攝像機軌道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

    原本光滑如鏡麵的屏幕上多了幾條深淺不一的擦痕，越試著擦幹淨反而越顯得清晰。

    手機裏，有來自父母、兄嫂、發小們的關心。

    她這時候才知道，事故發生沒多久，這件事便成了最新的新聞在網上公布，引發了軒然大波。

    陶然懶得看那些議論，一一回複親朋的消息，向他們說明“事故不嚴重”、“已經去醫院檢查過了”、“我沒有受傷”……

    她又想起沈休拒接的來自“爸”的電話，狠狠地歎了口氣，轉身找到製片人，不容置疑地說：“調查這次事故的人，我來安排，你們各自派人隨時監督。”

    而她找的不是別人，正是家裏做房地產的許翼成。

    許翼成二話不說，請了公司裏資曆最深的建築工程師，帶上一支五人的施工小隊，兩個小時後便到了現場。

    那工程師顯然有過檢查現場的經驗，先圍著現場拍了不少照片，又從霍導那裏找來事故發生過程的錄像，循著錄像慢慢清理現場。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黑下來，他們架起劇組打光用的燈，將所有搭建腳手架所用的材料全部清理出來，運到許翼成家的公司，等待進一步檢驗。

    等這邊的工作完成，陶然沒有回到酒店，而是直接奔向醫院。

    沈休吃完了晚飯，早早睡下了。

    最近幾天拍的戲都極耗費體力，他早該累了。

    陶然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要問他，也隻能重新憋回去。

    當天晚上，劇組便出了正式的公告，稱這一次事故“具體原因尚在調查”，沈休“受了輕傷，沒有生命危險，隻需修養一段時間就能痊愈”，劇組“將吸取教訓，對未來的拍攝更加謹慎，絕不出現第二次”。同時，誇讚沈休敬業的言論，也迅速流傳開來。

    不是沒有網友要求徹查出現這次“意外”的原因，到底是劇組的責任還是沈休的責任，但更多的人在得知沈休並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害後，還是鬆了口氣，跑到他的微博下留言祝福、安慰和支持他。

    第二天，劇組隻是補了一些配角或群演的鏡頭，基本上沒有開工。

    許翼成請來的工程師在公司的實驗室裏一一檢測相關的材料，陶然便到醫院看望沈休。

    可能是休息得不錯，沈休的氣色比昨天好了許多。

    陶然趁沒有其他人在病房的時候，終於開口問他：“你為什麽要同意劇組的做法？”

    “什麽？”沈休沒能立刻理解陶然在說什麽，愣了一下。

    陶然抿了抿雙唇，道：“你出事之後，劇組不僅沒有立刻幫你查找原因，反而隻想著怎麽維護輿論、息事寧人，你不生氣嗎？”

    “我還真沒這麽想過，”沈休挑起眉，聳了聳肩膀，“站在劇組的立場考慮，這樣的做法很正常吧。況且，我受的傷也不算很重，作為劇組的一員，適當維護劇組的名聲，對我自己隻有好處。”

    陶然咕噥了一句：“我怎麽沒看出好處來。”

    沈休有些詫異：“現在劇組和我的立場並不衝突，都想要找出事故的真正原因，也想讓拍攝盡快恢複正常。我主動選擇支持劇組的決定，劇組更會給我便利。現在事故原因不明，我早早跳出來，不隻是與現在的劇組作對，也會讓未來其他劇組不敢再用我了吧。”

    這個簡單的利害關係，沈休不相信陶然會想不到。

    陶然並不是不明白，隻是她下意識地將沈休的利益安危放在了第一位。

    到了下午，工程師那裏終於有了最終的事故分析結論。

    許翼成派出的施工小隊將所有帶回實驗室的鋼管和零件都重新複原組裝，每一個單獨的部件都通過實驗室進行檢測，結果發現，搭建腳手架所使用的材料均為質量不合格的劣質鋼材。

    為了搭建便利、降低成本，劇組采用的是扣件式結構的腳手架，每一根鋼管都由扣件連接，每一個扣件節點就像是一個關節，讓鋼管可以以不同的角度連接起來。

    而這次事故出現的原因，正是被沈休借力的那根鋼管一端的扣件崩裂，導致相連的其他鋼管鬆脫，進而使其他節點的扣件受力不均，也一一崩裂，最終使得整座腳手架解體。

    在他們的檢測中，所有的鋼管和扣件的含鐵量都遠遠低於正常標準，也未經過適當的鍛壓和熱處理，導致脆性過大。

    簡單說，就是材料缺少韌性，在一定的外力下，容易斷裂。再加上前期拍攝的反複磨損，沈休運氣不好，成了“踩斷”扣件的最後一腳。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也幸好鋼管的質量也都不怎麽樣，重量也比標準件輕，否則被砸到手臂又壓住的沈休，受的傷絕不會隻有現在這樣。

    陶然拿到這個結論，第一時間和製片人一起，找上了道具組負責人。

    “這批腳手架是誰負責采購的？這種嚴重的質量問題，當初為什麽沒有發現？誰複核的？”

    這個負責人很快說了個名字，是他手下的一個年輕人：“唉，怪我那段時間太忙才疏忽了，沒想到他膽子這麽大，敢拿人家的回扣。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接受劇組的處罰。”

    將那個年輕人叫來後，陶然劈頭就問：“腳手架你拿了多少回扣？貨款總共多少錢？”

    “我沒……”那年輕人脫口而出了兩個字，就瞬間合上了嘴，眼神時不時往負責人身上瞄。

    陶然瞟了他一眼，勾起嘴角：“我來之前問過財務了，這一批腳手架的鋼材都是按支計價的，折算下來，一噸差不多要六千多。可是做檢測的工程師告訴我，這種質量的鋼材在市場上都是廢鋼，一噸不超過兩千塊。你能不能解釋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葡萄愛吃柿子的地雷~謝謝雲一雅灌溉的10瓶營養液~

    麽麽噠泥萌~

    終於到周末惹，窩去睡覺啦~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