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花與鳥同在(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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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回京的路上並無多少凶險在,平靜得好像為京城的暴風雨做準備。

    十三多次向趙淳清傳訊,揚州城外駐守的山賊緝拿,事情比他們想象的還複雜。明麵上說的是剿匪成功,實際十三是攻陷了一隻軍隊。

    到了驛站更換馬匹,趁著大家歇息那會兒,趙淳清便將處理的公文用飛鷹傳回揚州。

    費陽見著趙淳清烏青的眼圈,知道他這幾日都不好受,幾乎是沒睡過一個好覺。夜裏在馬車上剛一歇息,暗衛卷著智謀團的密信過來,他也得跟著去商量部署。

    越是靠近京城,趙淳清臉色越黑,嚇得費陽連炒花生都不敢磕了。

    幾番折騰,車隊一行還是在傍晚時分入京,臨近皇宮東武門門口。

    老遠便有一名老太監手拿黃色卷軸,不卑不亢直立站著,費陽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皇上最得寵的大總管。

    估摸著是皇上派來迎接太子的。

    太子下了馬車,彈動衣袍上的灰塵,不想讓皇上看他這幅風塵仆仆嫉妒勞累的樣子。

    費陽拿出在揚州購置一盒寶玉,先小跑上去,替趙淳清打點大總管。

    “公公,是何必呢?大老遠來迎接殿下,殿下也為您準備了一份薄禮。”

    大總管麵露一抹神秘的微笑,將盒子收下,“多謝周公子。老臣是秉公行事罷了。聽皇上的諭令,早早便在這東武門等候殿下。”

    費陽聽大總管的口氣,感覺殿下在皇上心目中地位不淺啊。

    不過,大總管說完就順手推了一把費陽,將他拋在了身後的侍衛團中。

    趙淳清正邁著大步走來,猛然聽見大總管喝了一聲,“拿下。”

    他身邊的侍衛為人警覺,立馬握緊腰間佩劍,盯著從四麵八方的宮門衝出來的禁衛軍。

    費陽驚呆的一瞬間,已經被大總管後麵的侍衛抓住胳膊,膝蓋窩被誰踢了一腳,叩在了地上,大叫一聲,“哎喲。”

    太子見著被扣下叫疼的費陽,冷笑,“和公公,這是怎麽回事?”

    大總管麵不改色,抖開了黃色卷軸,念叨一段話,大意是太子趙淳清夥同三皇子在揚州,徐州,通州等各地私自養兵蓄勢,偷鑄兵器。三皇子愧對皇恩,心中有悔,寫下遺書一封揭露他與太子密謀的事實。

    “皇上念就父子親情,廢除太子之位,將其押入宗人府禁足訓斥,隔日再議。欽此。”大總管朗聲念完,收起卷軸,一揮手,“太子……哦不,現在是二皇子,得罪了。”

    話一完,周圍的禁軍秉著長槍襲來,趙淳清和他的侍衛就被帶走了。

    宗人府內。

    趙淳清和費陽被關在一起,四周黑魆魆的,連個透光的小窗戶都沒有,死一般的安靜下被隔壁牢房兄弟的大呼嚕聲給打破,又歸於沉寂。

    費陽摸摸床上幹濕的草墊子,不時還有幾條黑色的甲蟲爬過來跑過去,老鼠幸好沒有,這兒的犯人們都是逮著一個吃一個。

    趙淳清坐在木凳上,手撫著膝蓋,閉著眼睛,嘴唇抿得死緊,額頭上是豆大的汗粒。

    費陽有些生疑,他很少見趙淳清這幅模樣,平日裏都是翩翩佳公子,運籌天下在一掌間的風流作派。

    他喚了幾聲殿下,趙淳清都沒有任何反應。

    太子被抓了之後,費陽就問係統老哥咋回事,這次係統再說是更新的毛病,費陽保證不打死它,就算不打死它,老哥也別想睡了。

    結果,係統說任務快到頭了,叫他時刻關注著趙淳清的氣運值。

    ???

    費陽一臉懵逼,他摸摸自己額頭,沒發燒啊,又掏了掏耳朵,生怕自己耳朵堵住聽岔了。

    係統:……我在你腦子裏說話。掏耳朵也沒用。

    說完係統就無語休眠了,任憑費陽呐喊都沒有反應。

    趙淳清還是幹坐著,一動不動。

    費陽試探喊出一句,“爺,你身上有蟲子。”

    趙淳清嘴唇微微顫抖,仍然閉著眼睛,攤平的掌心蜷縮成一個拳頭。

    看來趙淳清不怕蟲啊。

    “爺,你是不是怕黑啊。”費陽邁著小步,伏身蹲在趙淳清的身旁,用他的手握住趙淳清捏緊的拳頭。

    一點一點小心的扳開仔細瞧著,果然,掌心上麵全是指甲印。牢房裏麵沒有光,費陽看不到有幾處滲血了。

    趙淳清勉強笑了下,摸摸費陽的狗頭,輕聲道,“有點。”

    費陽能感覺到他肩膀的僵硬,他將頭靠在趙淳清手上,像隻依賴主人的小狗,“爺,別怕。有我呢。”

    這話費陽說的十分有底氣,畢竟係統才告訴過他,氣運值快滿了,也就意味著趙淳清會登基做皇帝。做了皇帝,那就隻剩下享福了。

    “你能幹什麽?你隻能搗亂。”趙淳清苦笑。

    費陽不敢說,他還可以開掛,就是得付出點代價。

    “爺這麽勇猛,怎麽能怕黑呢,爺看看我,我就不怕。”費陽想替趙淳清分散注意力,挺起胸膛求表揚,說著還握著趙淳清的手晃來晃去,替他緩解繃緊的肌肉。

    趙淳清看不見,他沒有回答,抽出了手,閉著眼睛挨著費陽蹲下,似乎不想察覺到眼前的黑暗。死死摟住費陽,恨不得將這人摟在骨子裏去。

    費陽略微有些尷尬,兩人這般親昵像什麽樣子,好在牢裏獄卒不常走動,也看不見他這般模樣。

    他抽出卡在胸口的手臂,差點勒得背過氣去。環住趙淳清,安撫著他的背部,"“別怕,別怕。有我呢。”

    趙淳清靠在費陽肩膀上像個無助的小孩呢喃著。

    “我小時候,母後經常把我關在後院的隔間裏,那裏好黑,沒有光,沒有聲音,除了老鼠就隻剩下我一個人。有些時候,宮女忘了送飯,我就和那些老鼠餓上一整天。對了,老鼠不餓,他們餓極了就咬我。”

    費陽打了個寒顫,一遍一遍摩擦趙淳清的後背安撫著他。這他是知道的,坦誠沐浴那麽多次,他是發現了趙淳清的後背有好幾處尖尖細細的小牙印。

    “門開了,有光了。我以為他們會放我出去。結果呢,母後總是痛打我一頓,又將我丟了進去。”

    牢房逼仄,狹窄,潮濕,黑暗,趙淳清似乎想到了什麽,將頭埋得更緊。

    “周昀,我不知道。明明我很乖,從來不會犯錯,為什麽還要這麽懲罰我。為什麽要那樣對我。”

    費陽無法回答,他突然恨了起來,恨自己沒有早點到這個世界,像上一個世界趙淳清守護他那樣去守護這個人。

    而他隻能摸摸趙淳清的頭,壓抑住泛酸的鼻梁,盡量放輕聲音,“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

    趙淳清聽後不語,隻是心中冷哼,他當然知道是誰的錯,錯就錯在他不是皇後的親生兒子,他是另外一個女人的賤種。

    “周昀。”趙淳清鄭重地喚道。

    “哎,爺。你說。”費陽趕緊回答。

    “你會永遠在我身邊嗎?”他有點後悔問出來,如果周昀回答是不會怎麽辦,但是周昀給了他希望,又怎麽能掐滅呢。

    所以,他必定要做驅使天下的帝皇,他要周昀位極人臣,他有的是辦法,讓這個人一直陪在他身邊。

    “當然會。”費陽毫不猶豫。

    這個回答令趙淳清很滿意,他輕輕蹭蹭費陽的肩膀,像個吃到蜜糖的撒嬌孩子樣,然後他感覺到脖子裏不停有水珠滑過,身子顫抖了一下。

    費陽哭了,他還是一哭就停不下來,主要剛才他覺得自己做的太感人了。

    牢房裏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溫馨,太子和侍讀抱在一起,一個痛哭流涕,一個暗自神傷,連隔壁打呼的大兄弟都被這好久不曾聽聞的抽噎聲給喚醒了。

    他扒拉著鐵棍,將臉擠出柵欄外,要看清這兩個在宗人府裏抱著哭的傻逼是誰?

    周丞相周安世來到牢房瞧見的就是這一幕,自家兒子抱著太子的袖袍擤鼻子擦眼淚,平時在家裏丟臉就算了,這女兒作態居然還搬到牢房裏來。

    周安世被氣得頭都大了。

    “孽畜。”他輕罵了一聲。

    費陽哭得雙眼朦朧,眼前一片白花花,看不清來人,他轉過頭問道,“誰?”

    周安世額頭上青筋炸裂,怒道,“才幾個月不見,連爹都忘了。”

    費陽擦幹淨眼淚,乖乖站直身體,喚了一聲,“爹,你來了。”

    口氣好像問“你吃飯了嗎”一樣平常。

    周安世覺得這兒子越長大越氣死人不償命,幹脆不要得了,“……”

    趙淳清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神情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

    周安世一揮手,叫身後的士兵將費陽押出來。費陽往後退著,大叫幹嘛幹嘛,心想太子怕黑,他不能在這時候離開太子殿下。

    趙淳清也睜開雙眼,直起身子不著痕跡地擋在費陽麵前,“丞相大人,小子對不住您。等父皇查明真相,還我清白。我定會對令千金的死給您一個交代。”

    周安世嗤笑了一聲,眼裏藏不住的憎恨,“殿下可真會演戲啊,揚州太史已經向我和皇上稟明真相。我周家待太子不薄,可謂是忠心耿耿,可憐小女的身子被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玷汙了。施暴不成,還將我小女滅口。”

    這話費陽聽得一臉懵逼,怎麽就成了太子是殺害周明玉的凶手呢,周明玉早晚是他老婆,而且周安世一直希望周明玉和太子早些結為連理。

    費陽搖頭,太會做人了。

    趙淳清毫不在意周安世的汙蔑,他隻說了一句,“我待父皇查明真相。”

    “哼。帶走。”

    費陽以為要帶走太子前去拷問,衝了出去,結果衛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拖出了牢房。

    趙淳清咬緊了牙齒,故作鎮定走到柵欄前,詢問,“丞相要將周昀帶往何處?”

    “皇上要親自審問。”周丞相瞄了一眼自己還在掙紮的敗筆,頭也不回往牢門口走去。

    趙淳清攥緊了握住鐵柵欄的拳頭,生生在上麵留了一個手印,圍觀一切的隔壁牢房兄弟吞了口水,高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