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上這隻金甌，用黑布包起來。”王重陽語重心長道：“如果嶽爺爺最終大敗金賊，你就把這隻從金賊手中繳獲的金甌埋在我兩位義弟死難的地方。”

    這位手下是他無意中偶遇的，當日這人被金軍打落山澗，沒想到竟然以此脫厄，免了刀斧之災，大難之中逃得性命。二人再度相遇後，他立即回到王重陽身邊。

    “好！大哥請放心，小弟一定把這事辦妥！”這位仆人曾受王重陽大恩，對王重陽忠心耿耿。“隻是如果……”

    他沒敢把下麵的話問出來。

    王重陽知道他的意思，笑道：“嶽爺爺百戰百勝，怎麽可能會失敗呢？”

    仆人點了點頭，笑道：“也是。”

    在仆人臨行前，王重陽還是補充了一句：“如果嶽爺爺敗了，你就把金甌拿回來吧。呸，我這個烏鴉嘴！”

    他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因為他不希望事情的結局，是後一種。

    仆人騎馬奔赴前線，替他的主人打探情報。

    嶽家軍一路高歌猛進，百戰百勝。仆人這一路上看到的，聽到的，全是捷報。他那飽經滄桑，雖然不老卻早己爬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開懷的微笑。

    嶽元帥在前線血戰金軍，秦檜卻在後方暗中布置撤軍事宜。他先是令張俊從亳州退還壽春，又令韓世忠穩守淮東，不得繼續進兵，做完這兩件缺德事，又把駐屯順昌的劉錡遠調到江南太平州。

    嶽飛、韓世忠、劉錡，大宋國最厲害的三大名將，竟然全被秦檜擺布！

    秦檜的目的隻有一個：置嶽飛於側麵受敵、孤軍無援的境地。

    就在嶽家軍節節獲勝的捷報飛馬傳來之時，秦檜串通張俊、楊沂中，策動並唆使諫官羅汝楫向高宗皇帝上疏，說：“我軍兵微將少，民困國乏，嶽飛若深入敵境，豈不危殆。願陛下降詔，且令班師。”

    高宗遂降詔，令嶽飛班師。

    七月十八日，嶽家軍的先鋒大將張憲從臨潁殺向汴京之時，宋廷傳來班師詔。

    嶽飛鑒於當時完勝必勝之戰局，上書爭辯，小子為了節省篇幅，更為了節省看官時間，不錄全文，隻摘其錄核心語義：“金賊屢經敗衄，銳氣沮喪，內外震駭。賊欲棄其輜重，疾走渡河。今豪傑向風，士卒用命，天時人事，強弱已見，功及垂成，時不再來，機難輕失。臣日夜料之熟矣，惟陛下圖之。”

    嶽飛上書之後，決定抗旨，繼續進攻。

    這種事，嶽飛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他總是一心一意的相信“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是一廂情願的相信，皇帝必能體諒他的苦衷，以及他對大宋的忠誠。

    嶽家軍追擊金賊，殺賊無數，金賊節節敗退。

    三日後，嶽家軍先鋒已經攻下朱仙鎮，就在金兀術再也支撐不住，萬般絕望之下已經率軍逃出汴京之時，嶽飛卻在一天之內接連收到十二道金牌令箭！

    聖旨上的措辭極其嚴厲：命大軍即刻班師，嶽飛本人去臨安朝見！

    聖旨往來，需要時間。這說明高宗極有可能在七月十日前後，就已經發下這十二道金牌令箭了！

    嶽飛接到如此荒唐胡鬧的命令，憤惋泣下：“十年之力，廢於一旦！”

    在朝廷如此高壓鉗製之下，嶽家軍已經到了非撤不可的地步。孤軍無援，又無後續糧草，再留兵不撤，倘若金賊複來，嶽家軍隻能徒死人命，無力回天！

    萬般無奈之下，嶽元帥隻得放棄了這個用無數鮮血換來的千載難逢之良機，揮淚班師。

    回師途中，眾將皆泣淚。林衝等人亦與嶽元帥灑淚而別，率軍撤回大梁。

    百姓聞訊，成群結隊的攔阻在嶽飛的馬前，大聲哭訴：“我等戴香盆、運糧草以迎官軍，金賊悉知之。相公此去，我輩無噍類矣（意思是被金賊報複，滅絕全家）！”

    嶽飛悲痛萬分，含淚取詔書出示眾人，哽咽道：“皇上下旨班師，吾不得擅留。”

    嶽元帥告別百姓，撤軍，百姓哭聲震野。

    大軍撤至蔡州時，當地人民要求與部隊一起行動，嶽飛最終決定留軍五日，以掩護當地百姓遷移襄漢。

    一些百姓難忍心中悲憤，破口大罵道：“昏君奸臣自毀長城，我等還不如降金！”一怒之下，他們竟然不跟隨大隊行進，投奔金軍去了！

    大軍班師鄂州停駐，嶽飛則往臨安皇城陛見。

    金兀術回到汴京，整軍彈壓，輕輕鬆鬆的攻取了被嶽家軍收複的河南地區。北方零星義軍沒了嶽家軍支撐大局，孤掌難鳴，被金軍擊敗，留下上萬具屍體，退走深山。

    旬月之間，嶽家軍血戰得來的失地，全部重落金軍之手。

    這十多年來，死傷了那麽多條人命方見希望曙光的抗金大業，至此付之東流。

    嶽飛得知噩耗，不由仰天悲歎：“所得諸郡，一旦皆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複！”

    昏暗的天幕中，他仿佛看見了他的老師宗澤在流淚，那是一張絕望痛苦而又扭曲抽搐的臉，很快便消失不見。

    嶽飛淚流滿麵。

    嶽飛為北伐大業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將士們為了這一偉大而又崇高的目標，無數人舍生忘死，大宋第一猛將楊再興，更是死的如此慘烈！

    金賊內部鬥爭已達白熱化，更兼百戰百敗，此等千載難逢之良機，失之永不再有！

    為了振興國家，為了這一天的輝煌，為了不讓泱泱大宋再被異族屠夫欺壓，這些年來，死了多少人？

    楊家將打光了，種家將打光了，折家將，也打光了。

    無數具殘缺不全的肢體，長眠於青山綠水，他們肯定是不甘心的吧。他們的靈魂，是多麽迫切的想要看到這一天啊。

    西山坳，黃昏。

    王重陽蹣跚著拄著木杖，走出坳口。

    他本想親自去探聽消息的，隻是他外出之時，見到落單金賊便橫劍殘殺，前不久之前遭到敵人的埋伏，腿上受了重傷方才殺光對方，死命逃回。

    每走一步，他就能感受到那鑽心之痛。

    但他仍然昂首闊步的向前走。

    他在等候那名仆人，他在等候嶽爺爺大獲全勝的消息！到那時，他一定要買上很多酒肉，來到兩位義弟的衣冠塚前分享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他望眼欲穿的等。

    今天不來，明天再等。

    他食不甘味，有時一整天不吃飯，就那麽幹等。

    他整個人，整整瘦了一圈。

    這天黃昏，他終於看見了那匹馬，馬背上騎著的，正是他的仆人。

    他縱馬急奔，跑的這麽快，一定是要告訴我好消息！

    想到這，王重陽激動的流出了喜淚。

    “嘶！”那馬痛苦的悲鳴一聲，前蹄一弓，栽倒了。

    它太累了，多日以來的長途奔襲，嚴重透支了它的體力，它支撐不住了。

    它吐出幾口白沫，脖子一歪，死了。

    “砰！”

    與此同時，仆人懷中的金甌掉了出來，摔裂了，滾到王重陽麵前。

    “你沒把金甌埋在我義弟落難的村子裏？”王重陽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感到一股寒流貫徹全身，冷的讓人窒息。

    仆人的手臂摔出了血，他撿起摔殘了一個角兒的金甌，快步奔到主人麵前跪下痛哭道：“嶽爺爺馬上就要成功了！金賊已經撤出汴京了！朝廷卻在這個時候逼嶽爺爺撤軍！嶽爺爺前腳剛走，金賊後腳就把嶽爺爺收複的所有大宋土地全給搶回去了！哇……”

    仆人痛苦的撓著腦袋，似乎此時隻有瘋狂的痛哭，才能宣瀉心中的痛苦。

    “噗！”

    王重陽隻覺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射而出，然後仰天栽倒，不省人事。

    仆人大驚，急忙揉心口，捏人中，過了很久，他的主人才悠悠醒轉。

    王重陽竟然沒哭。

    一個人悲憤到極限，也就哭不出來了。

    他掙紮著爬起來後，不食不飲，叫仆人陪他挖土。

    仆人不敢多問，跟在他的身後挖。他們用劍挖，又刀砍，後來把大瓦罐摔開，用鋒利的那塊接著挖。瓦塊用壞了，就用手刨。

    不吃飯，不睡覺，大雨轉瞬即至，他們也不躲，繼續挖，不知過了多久，漸漸挖成一座小墓。

    王重陽找來一塊牌子，用裂了口子的手沾著血寫了四個大字：活死人墓。

    “二弟，三弟，從現在起，我陪你們住在一起。”他沒有回頭看身後的仆人：“你也住進來吧。”

    從這時起，王重陽以“活死人”自居。

    他一直認為，金賊是邪惡的，金賊侵略大宋，屠殺大宋民眾，是罪惡的。而嶽爺爺是正義的，正義終將擊敗邪惡。

    這一天，在高宗君臣的幫助下，他的信念崩塌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