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衝脫下僧衣，戴了氈帽遮住頭發，帶上行囊和阿雪回家，去見老祖母。

    老祖母氣色好了些，卻仍是極為消瘦。嶽衝和老祖母見了麵，彼此之間又是一番唏噓，一番感慨。

    三人熱情洋溢的聊了一會，阿雪端來熱茶，三人一起品茗。在這間貧陋寒濕的破草房子裏，一股暖流流遍眾人的心房。

    嶽衝趁著老祖母高興，主動提起歸梁事宜：“老祖母，既是郎中說起隻有安道全能治您的病患，晚輩在漢地時，和那安道全還有些淵源，咱們早早啟程去漢地求醫，可好？”

    他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回到漢地後，就去求見伯父，說起自己在大金國所幹過的勾當，再稟明伯父，阿雪祖孫倆雖是金人，卻是婦人，對漢人沒有威脅，更沒有對漢人造成過任何傷害。

    他相信，伯父應該會給他這個麵子，準許安道全為老祖母施治。

    老祖母見嶽衝如此牽掛自己，心下很是躊躇，一來路途太遠，二來她不知嶽衝是否真能搭上安神醫的路子。思慮一會，還是拒絕了他。

    嶽衝簡要說起搭救完顏守謙，並一起在葛王府休養之事，但先前行刺完顏守謙，幾番欲置他於死地，後又與他舍命相搏，二人俱鬥成重傷之事，略去不提。

    嶽衝拿出僧衣給二人看：“老祖母，你看，葛王為了讓我行路方便，還送了三套僧衣，三套度牒，本來那兩套是給我換洗用的，誰知天意使然，老天爺有意讓我把這另外兩套僧衣送給你們。”

    老祖母還是輕易拿不定主意，完顏雪這個涉世未深的姑娘家，一時之間也難下決策。畢竟背井離鄉，遠離生活了幾代人的家鄉，前方的命運到底是什麽樣，誰也不知道，這些未知的事，都很令人恐怖發怵。

    嶽衝再勸道：“阿雪，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的看著老祖母一年後病發而死嗎？這麽慈祥的老祖母，我實在舍不得她老人家啊！我自己的祖母走的早，在我心裏，早就把她老人家當成自己的親祖母了。”

    完顏雪的眼圈一紅，掉下淚來。

    嶽衝又取出行囊裏的銀子，道：“阿雪你看，葛王送我白銀一百兩，這麽多錢，夠咱們的路費了。放心，安神醫給咱們祖母瞧病，不會收錢的，診金不收，藥材錢也不會收的。”

    完顏雪聽到“咱們祖母”四字，臉上一紅，心下一陣感動，問道：“你當真和那神醫有那麽大交情？”

    嶽衝道：“如若我有半點謊言，讓我被雷劈……”

    完顏雪一跺腳，氣道：“你又來！”

    “我這不是擔心老祖母嗎？你難道不希望安神醫給老祖母去了病根，再讓老祖母多活上個十年二十年的嗎？我們一起給老祖母膝前盡孝，多好啊。”

    完顏雪道：“我當然希望老祖母長命百歲呀！”

    嶽衝道：“那咱們趕緊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出發。咱們換上僧衣出行，遇上盤查的金兵，省了很多口舌。再給老祖母雇個車子，趕緊歸梁吧。”

    老祖母似是被嶽衝說動了，於是她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那治完病之後，我們怎麽回來呢？那些宋人要是認出我們是金人，還不殺了我們？”

    嶽衝道：“老祖母，您老真是多慮了。你們的家人是大宋國的人殺死的，跟人家大梁國有什麽幹係？再說了，人家大梁國可不虐待女人。在大梁，丈夫打了老婆，是要挨板子的。老婆要是打了丈夫，屁事沒有！”

    老祖母一邊咳嗽，一邊笑了起來：“還有這好事？真恨不得讓天底下所有女子全生在大梁！”

    完顏雪愁眉不展，道：“不管歸宋，還是歸梁，都是你們漢人的地盤，俺們祖孫倆，終究是外人。”

    嶽衝急道：“阿雪呀，你怎麽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呀，我想帶你們去我的家鄉，歸雁鎮！給老祖母治完病，我們就回家，從此遠離塵世喧囂，再也不出去了。我想和你在那裏終老，我們一起孝敬老祖母，可好？”

    完顏雪羞的滿臉通紅。

    老祖母卻笑了：“阿雪，他終於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嶽衝索性把話挑開：“老祖母聽稟，阿雪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不盡，經過多日以來的相處，我心中愛慕阿雪以久，做夢都想娶她做媳婦，您是她唯一的尊長，我想求您把她嫁給我！”

    嶽衝看了看羞的低頭擺弄衣角的阿雪，又補充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老祖母要是同意，你就得跟我回家。”

    老祖母高興的笑了起來，把嶽衝的手和完顏雪的手拉在一起：“就衝你這孩子對我這麽好，將來準不會虧待阿雪。阿雪終身有靠，我死也瞑目了。咱們明天就動身。”

    嶽衝道：“太好了，咱們先給老祖母治病，待老祖母的事一了，我必當明媒正娶，把阿雪娶進家門。”

    當晚三人高高興興的收拾行李，吃飯，休息。

    次日吃了早飯出行，嶽衝買了輛舒服的車子，和阿雪一起老祖母，三人換上僧衣，果然無人查問。

    三人一路到了來雁鎮，嶽衝感歎道：“我在歸雁鎮出生，在來雁鎮遇到完顏守謙前輩，聽他一番教誨。人生，真是太有意思了。”

    閑話休表，三人來到大散關宋金邊界（梁兵此時並未打到這裏），嶽衝取出行囊中的一個小盒子，裏邊放的是海東青的屍體。

    幸好天冷，屍體並未腐爛。

    “老祖母，阿雪，這海東青，是完顏守謙前輩之物。”這事說來太長，嶽衝怕傷害她們，也不想多說，於是刪繁就簡：“完顏守謙前輩千叮萬囑，令我一定要把它埋葬在宋金邊界。阿雪，你幫來幫我挖土。”

    金兵守衛見他們停下，喝問道：“你們幹什麽？”

    嶽衝久經世事，這點事豈能難倒他，他馬上擠出一個痛苦的表情，一臉虔誠的對大散關守兵解釋道：“大哥，你看，這是神鳥海東青的屍體，我想把它埋在大金的領土上。”

    守兵一見，果是海東青，他臉色極是痛苦，雙手合十，一臉恭敬：“好心的僧侶，快埋吧。埋完趕緊過境，天快黑了。”

    邊界緊鄰山河，樹木繁多，今年的冬天特別冷。

    說也奇怪，就在完顏雪和嶽衝埋藏海東青的邊界線兩旁，有兩棵大樹挨的很近，一棵長在北邊，屬於大金國，一棵生在南邊，屬於大宋國。

    於是，嶽衝和完顏雪一起挖土，準備把海東青埋在大金領地的小樹下。畢竟它是大金國的神物。

    他們開始挖土。

    挖著挖著，他們竟然發現，這兩棵樹的樹根已經各自伸入對方的領土中，盤根錯節，根本分不清彼此！

    思緒萬千的嶽衝頓時驚呆了。

    屬於大宋領土的這棵大樹把樹根延伸到了大金領土上，而屬於大金領土的這棵大樹把樹根延伸到了大宋領土上，看起來，這兩棵相處的還不錯。

    它們的樹根彼此緊密的纏連在一起，親密無間。

    風聲吹過，它們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對彼此的祝福。

    這兩棵樹，似乎沒有誰會因為這件事，起過殺害對方的念頭。

    嶽衝想起完顏守謙父子，憤然泣下，他流著淚拉著完顏雪的手，對她說：“如果人類也能這樣和平相處，該有多好啊。人生天地間，為何強要分為漢人、契丹人、女真人、黨項人、吐蕃人、回鶻人？又為何殺來殺去？那麽多漢人來到金地做生意，那麽多金國貴族又全都會說一口流利的漢語……恰似這兩棵樹，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何苦殺伐不休？這天下，何時方能見太平？”

    完顏雪和老祖母聽了這話，黯然無語，墜下淚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