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粗野的茶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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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野的茶娘(1)
“死老頭,我問你,前麵是不是水元茶鋪?”剛入伍的小兵愣頭青似的在路上隨意抓了個老大爺,對他推推搡搡。
“退下。”翟閱重重嗬斥小兵,親自下馬把大爺扶了起來,“大爺,請問前麵是水元茶鋪嗎?”
最近這世道亂得很,路上到處是流民喬辦的土匪和不同勢力的起義軍。老大爺拖家帶口,從徐州一路逃亡到梧州,就隻剩了他自己。他早就心力交瘁,五感焦灼了。剛被小兵這一嚇,更是神魂俱裂,連連跪地磕頭求饒,“官爺,官爺,放過我吧,當過我吧。小民什麽都沒有了,小民是徐州人氏,徐州發生兵亂,帶著一家人逃亡到了這裏,一路上老妻染上疫病死了,兒子被抓了壯丁充了軍,兒媳婦也被山賊搶走了,唯一的小孫子也被餓死了。小民苦啊……”
“把大爺的腿傷清理一下。”翟閱上得馬去。
“是,將軍。”軍醫迅速出列。隻見得大爺這一路流亡,腳上的鞋子都破爛了,是用爛草繩捆綁的,腳部已多處潰爛流膿,蒼蠅一直縈繞在周圍。
這世道,眾生都苦哇。
他搖了搖頭。
浩浩蕩蕩的軍隊不停向前進發。他們的目的的是梧州城。再然後,便是雲城。
翟閱逢流民便問前麵有沒有水元茶鋪,但流民們不是被他嚇得不敢說話,就是他們也剛流離到此處,事事不知。
“將軍,您歇會兒吧,這一路都問累了。”馬車裏的青衣女子掀開了竹子做成的車簾。
隻見得女子眉色溫婉,發黑若羽,一張瑩白的巴掌小臉讓人心神旌蕩。
“無礙。”翟閱打馬上前,沒有回頭。
“姐姐,你看他這態度。”身穿彩衣的少女,眉色驕傲,恨不得立刻下得車去,把前麵冷冰冰的將軍用鞭子狠狠抽打一頓。轉而又噗嗤捂嘴笑道,“聽說他當初落下山崖被茶娘搭救了,兩人還無媒苟合,還訂下了年之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彩兒,我們現在不同以往了。”她們現在的身份甚至還比不得傳聞的茶娘。至少她還有將軍庇護。而她們一進得這後宮,除了鬥之外,便再也沒有出頭之日了。
青衣女子淡淡吐出這幾個字。
車廂裏卻長長久久地沉默了下來。
“大娘,你知道前麵有一間茶鋪嗎?叫做水元茶鋪。”翟閱仍沒有放棄。她當初說過的,她會一直在茶鋪裏等自己衣錦還鄉的。
“你說水元茶鋪啊,我不知道,但是前麵的確是有一處賣茶的。就在梧州城城邊上。那個賣茶的姑娘心善得很哪。”大娘仔細確認了翟閱的兵服之後才回答的。她是剛從梧州城逃出來的,要去投奔的是在雲州做生意的兒子。這世道太亂了,估計隻有皇城根下安全些。雖說皇帝是荒淫無道了些,但那些起義軍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個個逢人便搶,幹得都是土匪行徑。
“謝大娘。王宇,你和魏成先把陳國公主和大娘一起送回雲城,我稍後就來。”翟閱吩咐完下屬後,迅速駕馬往大娘說的方向而去。
“謝將軍,謝將軍的大恩大德。”大娘這次是真心實意地磕頭。有了軍隊的保護,她就什麽也不怕了。
往後的許多年,大娘回憶起翟閱,都會想起他那雙無比堅定的眸子。以及,他無比鏗鏘的語氣。
梧州城邊邊上。
臉上有著黑色印記的茶娘利落地給來往的客人們倒著茶水。
“茶娘,我不得不說句,我烏峎走南闖北這麽多年,什麽樣的茶沒喝過,但,就你這兒的茶最是讓我印象深刻。剛開始喝著是澀的,慢慢是苦的,然後開始回甘,再接著就是帶著淡淡的酸意,但到最後口什麽味道也沒有了。真是妙,妙啊。”烏峎端起茶杯又大灌了一杯。這種茶不能細品,太像人生了,越品越傷心。不過,聽說這梧州城原本還有間水元茶鋪,裏麵的黃茶遠近聞名。可惜了,可惜了。他烏峎此生竟未能品得此黃茶。
“客人真是說笑了。我一個茶娘哪裏懂得這些,這些隻不過是祖上傳的藝,在這亂世道混口飯吃罷了。”茶娘繼續擦著桌子,邊上有個不足歲的孩子在低頭擦著茶碗。
“茶娘,你可知道這附近哪裏有間水元茶鋪嗎?”翟閱把韁繩交給小兵,從馬上利落翻下身來。
茶娘低著頭,擦桌的一愣,“沒有,這附近早就沒有水元茶鋪了。”上的動作又恢複了正常。
“這位官爺,您也知道水元茶鋪啊?”烏峎頭腦精明,不同身份的人他都能夠搭得上話。
見翟閱沒有回答,他也不惱,繼續自說自話,“想當初,這水元茶鋪賣的黃茶可是這梧州城的一大特色啊。這黃茶品相佳,賣相好,是這茶鋪的老板娘親自種的。來來往往的商人沒有不知道它的。聽說在雲州的皇帝都聽說了,專門派人來這裏采茶呢。哪知道,這水元茶鋪的老板娘沒這個福氣啊。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把這水元茶鋪燒得透透的,老板娘屍骨都燒化了。”其實這些事情,也不過是烏峎道聽途說而來的。但看著在場的茶客,個個都眼光灼灼地望著他,他一激動就一股腦兒地全說了。
翟閱取下自己的佩刀,駕到了烏峎的脖子上,神情冷酷“你說的都是真的?”
“將……將……將軍,您就饒了我吧。小民說的全是真的啊。”烏峎彎下了脖子,稍稍避開了寶劍一點。雖然劍未出鞘,但他上有老下有小,這條命貴啊。
翟閱轉過頭去,向茶娘問道:“他說的都是真的嗎?”
茶娘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之前擦碗的小孩子走過來扯住她的裙角,小小聲聲喊道:“娘,我餓。”
在場的茶客們,都把眼神落到了孩子的身上,心內紛紛感歎道:這孩子粉雕玉琢的倒不像是這粗野茶娘的兒子。
“乖,等一會兒,紅薯就好了。”茶娘伸摸了摸小不點的頭,聲音卻不似之前洪亮。眾人也隻當她被煞神嚇到了。
“走吧。”翟閱收回了寶劍,跨上了小兵牽過來的寶馬。臨走的時候,捎帶上了茶娘以及她的兒子。
馬跑得飛快,直到甩開了眾人。
他把二人抱下馬來,“你以為在臉上塗塊黑色的印記,我就認不出你是誰了嗎?剛也不過是逗你開心罷了。”
茶娘訕訕地陪笑,“我以為你當初是騙我的。”
“那兒子也是我的吧。”男人頭也沒回,從馬背上取下了裝好的饢遞給小孩,“以後要喊我爹,知不知道。”
“爹。”抱著烤饢的童童,歡天喜地地喊出了聲。
“沒出息的孩子。”溫阮伸給他拍了拍肩上的塵土,伸擦掉了眼的淚。
終於是活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