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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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彥弘的身量其實與裕王世子差不多,但他氣質溫潤,有超乎少年的沉穩,看上去就比李景承大一些。
握著李景承的右手,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林彥弘突然有種為人兄長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是奇妙,讓他心裏冒出一絲歡喜,一點雀躍,和一種不同於自我成長的滿足感。
他心中不禁歎道:難怪世人皆好為人師,原來教教孩童寫字,就有這樣的成就感。
說到兄弟之情,就不得不拿出林彥興來比較比較。
在林彥弘的記憶裏,他與林彥興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似乎從未這樣親近過。
小時候,他身體不好,常常有個頭疼腦熱什麽的,其實皆是體虛,並不會傳給他人。
但臻夫人防他防得緊,生怕林彥弘將病氣過給她的親子,所以想方設法隔離他們兄弟。
後來彼此都長大了,沒能建立兄弟情誼,自然也就漸行漸遠。
尤其是林彥興以一首律詩成名雲陽城後,佳作頻頻,漸漸變得恃才傲物,應該打心底很是瞧不起自己這位體弱多病、無法進學的嫡長兄。
所以不要說向其請教交流了,就是尋常見麵跟兄長打起招呼來,也是暗帶鄙夷。
林彥弘即便再不喜這個庶弟,也不得不承認其於詩作一麵極為出色,雖然風格略有些不穩定,甚至迥異,但總得來說還是極具才華和靈性的,讓人追之莫及。
他並不認為年長者就會比年幼者懂得更多,但身為兄長,卻被弟弟光華完全掩蓋,林彥弘難免生出抑鬱之情。
“上輩子”他不甘於此,即便不能出林府讀書,但始終不曾自暴自棄。
如今在山中休養,且學且息,反而覺得眼界開闊起來,過去不能理解的東西,都迎刃而解。
一邊讀書,聽悟覺大師講經,一邊休養生息,然後閑暇時教教李景承認字、寫字,口述人言……這樣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十分愜意。
想到這裏,林彥弘不由得笑了笑,卻被剛剛自己動手寫了一個李字、正偷瞄身後之人表情的李景承看到了。
若是放在平時,能看到林彥弘的笑臉,少年必定是十分歡喜的。
但此刻李景承還以為林彥弘是在笑自己一個字都能寫得歪歪扭扭,毫無風骨,頓時有些沮喪。
他想就這麽把筆丟開,然後跑出去,再也不理這個嘲笑自己的人,但心中又莫名有萬般不舍,一時之間又羞又惱,整個人僵直在那裏。
林彥弘站在他身後,自然沒有察覺少年的心思,隻當李景承隻學會了寫“李”字,於是一邊鼓勵“寫得不錯”,一邊又握住了他的手,教他把“景”字再寫了一遍,寫完還繼續鼓勵道:“若殿下今日能認二十個字,那就再厲害不過了”。
李景承聞言,頓時有種撥開雲霧、心花怒放的感覺,他終於不再想把筆丟了的事,紅著耳朵,老老實實地繼續練習。
等悟覺大師來到林彥弘房中,就看到桌上鋪了許多寫滿了字的紙,小狼崽趴在他的桌子上,用小爪子不知道在紙上比劃什麽。
悟覺大師走近了一看,見那紙上的字從一開始的頗顯稚嫩,到後麵漸漸有了形狀,立刻意識到什麽,他笑著問道:“殿下今天習字了?”
這個小東西這些年陸陸續續住在華音寺不知有多長時間,尤其是在他頻繁恢複人形之後,悟覺大師不是沒想過教其認字、寫字。
但李景承保持人形的時間不長,再加上出生以來就慣會玩鬧,每每認上一個字,變回了小狼崽子,第二次學又要重頭再來。
沒想到他在林彥弘身邊倒是乖巧,看這架勢,剛剛怕是練得極其認真,連重新變成狼形也不忘“溫故知新”。
小狼崽聽到悟覺大師的聲音,小腦袋動也沒動,隻撇過來一個眼神,仿佛在說“請不要打擾我用功”,那模樣又嚴肅又端正,看上去特別……特別討人厭!
悟覺大師可絕對不會忘記這小家夥把寫了幾個字的紙撕咬得如雪絮一般漫天飛舞時的場景!
林彥弘原本去給悟覺大師開門,又隨他走到桌邊,現在順著大師的目光看到小狼崽認真的模樣,頓時覺得欣慰滿意:“殿下聰慧過人,恐怕很快就能習得三百千中的字了。”
小狼崽聽到林彥弘誇讚自己,小腦袋終於不好意思地扭動了一下,然後又故作鎮定地繼續埋頭“苦讀”。
悟覺大師聽林彥弘頗為驕傲的口氣,就知道他們一個教得高興,一個學得高興,也不再糾結過去的“苦難”,甚至還終於有把“小包袱”交給別人的輕鬆感。
於是,房間裏氣氛頓時變得和樂融融。
林彥弘和悟覺大師並未將裕王的事情告訴李景承,不希望他小小年紀就要為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而擔驚受怕。
但他們心裏都明白,有朝一日李景承需要自己承擔一切,就好像現在的一筆一劃,都要他自己去書寫才行。
……
和小狼崽朝夕相處之後,林彥弘才知道他恢複人形的時間極不穩定。
有時候早上起來看到的還是小狼崽子圓溜溜的眼睛,等他起身穿個外袍,再轉頭一看,床上就變出了個小麥色皮膚的小美人;
有時候晚上就寢的時候還摸到個毛茸茸的小爪子,後半夜就迷迷糊糊感覺有人鑽到自己懷裏,手腳都纏在他的腰上。
每每想提醒自己對方是裕王世子,身份尊貴,需要保持距離,但看到小狼崽或者小美人信任依賴的眼神,林彥弘又覺得他不過是個孩子,如果自己刻意保持疏遠,孩子心思敏_感,恐會傷了他的心。
於是林彥弘漸漸也放開心胸來,隻當他真是自己的弟弟,對其愈發親近起來。
也不知道真是天資聰慧,還是十年耳濡目染打好了基礎,李景承識字的速度快得驚人。
林彥弘除了教他認字,還會跟他講些淺顯易懂又能教人道理的寓言故事。
這種故事和悟覺大師給小狼崽講的佛經故事大不相同,起碼小家夥不會因為聽不太懂而立刻昏昏欲睡。
少年的聲音清朗,婉轉動聽,常常讓小狼崽聽得入迷,連小尾巴都不記得甩了。
林彥弘為了讓它有共鳴之感,以便加深印象,常常把故事中的“主人翁”說成是小狼崽。
他自己說的時候也覺得極有意思,說完總覺得高興得很,之前因為性命之危而在心中堆積的一點濁氣也漸漸煙消雲散。
兩個人的時候就在房中讀書寫字,一人一狼的時候則在院中追逐,或聽悟覺大師講經。
隨著時間推移,小家夥會寫的字越來越多,林彥弘的身體和心情也愈來愈好。
就這樣又過了半月有餘,梁州的暑意從頂峰漸漸跌落,但偶有反複,不過山寺中仿若不覺,始終涼爽如初。
這時候,邊境終於又傳來了消息,裕王殿下雖身受重傷,但似乎已經清醒。
隨消息而來的,還有裕王的書信一封。
看著悟覺大師手中信箋,林彥弘好不容易平複的心又揪緊了。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恐怕就在這薄薄一頁的字裏行間。
悟覺大師瀏覽了信中內容,麵上舒展開來,讓林彥弘心中鬆了一口氣。
——看來,應該還不算太糟糕……
果然,悟覺大師隨即開口道:“裕王已經無大礙,他希望你能在寺中多住些時日,等他從邊境回來,會秘密至巫山一趟,有些話要與你相談。”
林彥弘明白這是悟覺大師竭力保證他的為人,讓裕王做出了妥協,但他到底不能完全放心於一個陌生人,所以恐怕不僅會查他身份,而且還要親眼看看他。
說是相談,其實亦是審視。
不過林彥弘心中無愧,自然無懼對方的審視,若能因此保命,就是萬幸。
如今也算暫時解了性命之憂,心中懸掛的大石落了地,林彥弘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比之前更加舒坦開朗起來。
這天晚上,他愉快地帶著李景承練了兩張紙,然後就各自洗漱,摟著小狼崽漸漸入睡。
當他的意識開始放空,忽而發現自己一個人走在薄霧之中。
最近都和小狼崽同寢同食,所以林彥弘極少進古玉中的須彌芥子,如今驟然看到這熟悉的薄霧,不免有些吃驚。
這時候,他發現前方薄霧中有影影綽綽的東西,林彥弘疑惑地走上前去——難道那神秘的貓又出現了?
薄霧散開之後,映入他眼簾的是熟悉的木屋,熟悉的水潭,還有石桌石椅。
然而,那裏並沒有什麽貓,卻坐著一個身著蒼色衣袍的男子。
從林彥弘的方向看去,隻能看到對方的背影,還有他腿邊睡臥的巨獸。
那巨獸竟然是一隻成年的銀狼,擁有駭人的體魄和氣勢,即便此時閉著眼睛,利爪藏於胸前,也能讓人不寒而栗。
那名男子似沒有察覺林彥弘的到來,他把一本書放到桌上,伸出手摸了摸銀狼的頭。
這時,那原本毫無動靜的巨獸慢慢睜開了眼睛,露出了如湖水一般的眼眸,深邃而冷漠。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弘哥兒:養個這樣的弟弟也不錯。
作者君:怎麽個不錯法?
弘哥兒:又可愛又漂亮,還聽話,要睡覺睡覺,要寫字寫字,養起來很有成就感啊!
作者君:聽起來是不錯,你高興就好(¬_¬)
弘哥兒:怎麽感覺你語氣怪怪的,說,你是不是在打什麽餿主意?
作者君:你看寶寶這正直又正經的臉,哪裏會有餿主意~嘿嘿嘿
――借用設定注解――
《三字經》與《百家姓》、《千字文》合稱“三百千”,又叫“三家村”,為三大國學啟蒙讀物。
其中,關於《三字經》的成書年代和作者曆代說法不一,但大多數學者的意見傾向於”宋儒王伯厚先生作《三字經》,以課家塾”。
《百家姓》成書於北宋初,原收集姓氏411個,後增補到504個,其中單姓444個,複姓60個。
千字文則由南北朝時期梁朝散騎侍郎,給事中周興嗣編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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